深夜。
这座城市,在过去的几天之间,都透露出一种窒息一般的安静。
并非真正的安静,而是寂静。
曾经的活力,一度返回的城市气色,都干脆地消失了,大街上的行人们从未如此讲礼貌,不仅认真看路,一旦不小心相撞,还会立刻道歉,生怕惹上了麻烦。白天像盖上裹尸布,晚上则如同戴上孝纱,重压在平民头顶的事物从未如此明显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人间已经遍布祂的眼线。
暴力、血腥、黑暗,那代表被滥用的公权力,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敢提及他们几天前还在憧憬的东西。
种族隔离法颁布的第三天,执政委员会决定将隔离事务“民主化”,允许民众建立种族保卫团来处理躲藏起来的异种族,有多少人是真心的疯子没人知道,但假意的屠夫已有不少人争先恐后地去当,掌握一个人和掌握一群人的生杀大权,从本质上来说是一样的。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哪怕当疯子,这些人欺软怕硬的天性也从未改变,在整个种族隔离法施行时期,绝大多数被赶出沿海的异种族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人、农民、渔民、职员,而住在中产阶级区域的那些人则几乎没有被为难。他们口口声声要消除自身种族的威胁,却只敢屠杀同他们无二的弱者。不过,更深层次的原因应该被注意到:这一整场大屠杀,几乎就是被上层的旧贵族、大资产者操控的,不管他们自己的观念是如何保守,手段又是如何残暴,并如何以其为国着想掩盖真实的目的,都无法改变他们最根本的目的:对异种族资产的控制,将使得将来重新开埠时,那些新资产者无力同他们竞争,这对他们自己来说无疑百利而无一害。至于那些普通人,那些在一个眨眼之间沦为暴民的家伙们,那与他们没有关系。
与此同时,民众的社会意识也如同一颗大力撞上墙壁的头颅,开始了极具的反弹,即大规模的保守化,一时得利的人开始考虑扩大他们的新道德体系,在这个体系下,一切为了种族复兴,一切为了国家强盛,工人罢工是阻碍复兴的大逆不道,农民村社是损公肥私的投机倒把;学者的最新发现不被尊重,试图利用生物学结果证明各种族间不分高低贵贱的科学家遭到最严厉的批判。各种族保卫团在新闻自由的前提下办起了大量的报纸,开始疯狂传播这些观点,值得庆幸的是新闻自由仍然得到保卫。事实上,几乎所有印刷机构都开始配置自己的民兵武装,对外也宣称为种族保卫团,但重点不在种族,而在保卫。
这场大规模的保守化运动,因为在一月发生,被后世的学者们称为一月逆流,虽然后来他们逐渐收敛了,但这股逆流可是猛烈地冲击了共和国建立后所取得的绝大多数成果,这个时期的人们只期待两件事,一是大公出来像他曾经所做的那样维持住秩序,二是这样的恐怖尽快结束,此后大家的生活仍能如往日一般平静。
“欧也妮。”
“笃笃笃。”
“欧也妮·路易?”
“笃笃笃。”
“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了。”德蕾雅没有把话说完就开门走进了欧也妮的房子,一楼没有人,实际上,连家具都没有,她带着不详的预感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看见那个褐色头发的少女就侧躺在那里,面对着墙壁。
就在德蕾雅打算悄悄摸过去的时候,欧也妮却忽然翻身,看了过来,脸上的颓唐不需要说也能明白,但比想象中却好很多。
“我不太舒服,一直没有出去。很抱歉,德蕾雅女士。”她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嗓音相当沙哑。
“你怎么能颓废成这样......我还以为你会很坚强。”
“坚强不能让人宽恕自己。”
“可是,这件事又不是你做的,不是吗?”
欧也妮突然苦笑了一下:
“如果是我做的,我一定会让克莱门汀杀了我。我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是我过去对人们有意无意的伤害,不仅是她们,还是那些民众。”
“出身在那样的环境里,又怎么能怪你呢?就算你要怪自己,又为什么要把自己圈在这里逃避?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弥补吗?”
“我已经试过了,父亲只让老马克斯带来一句话:这都是必要的牺牲。他还特地告诉我不要逞英雄,仅凭我们根本不可能把这股巨浪推回去。”欧也妮无奈地闭上眼,“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克莱门汀的师傅来过我这里,已经不止一次了,事实上她刚走,除了想尽办法嘲讽我以外,还带来一个消息:‘克莱门汀也在斗争’,改变必然会是她带来的。”
“她的师傅......她是什么预言家吗?而且她为什么要嘲讽你?她住在哪里,我去找她。”
“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去问。”欧也妮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我也想过直接去营地里解放那些被囚禁的人,但就算解决了所有看守让他们逃跑,他们也不可能越过高墙逃离这里。现如今,除了等待和希望,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德蕾雅也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了。
欧也妮又重新面向墙壁。
“你是......克莱门汀身边的......”
“算是引路人?不用在意,她要做得准备太多,根本不能出场。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
“首先,我见过你的父亲,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吧?我先嘲讽了他一番,但他不搭话,我觉得我很有必要来找找你,第一步是让你意识到你错在哪里。”
“‘恶心的善心’,我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们这种人总是自以为很是了解某些人,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自以为能控制好一切;而你们实际上总是能把一切都搞砸而不可能找到自身的问题。你看,就这点来说,你跟你的混蛋父亲真像。”
“......”欧也妮没有低下头,而是直接看向了她。
“你总是学不会设身处地地思考,不管你准不准备在意;你把自己置于更高的地位,看向周围的人,觉得可怜,但想的不是帮助他们改善情况,而是像个英雄一样带领他们,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你们也是高人一等。意识不到的人对你们感恩戴德,你们也乐得接受,但你们建立好的体系总是会不出意料地崩塌,不去依仗和相信你们力量的真正本源,而是玩弄把戏,调兵遣将,十分威风,但不知不觉间你们就与最初的目标越来越远了。你没有发现吗?就拿克莱门汀和罗娜来说,你一直是以什么样的视角看待她们的?”
欧也妮被这一连串话弄得有些不清醒了,这让她这些天来的自责达到了一个高峰:
“那我应该......”
“先想答案,再问问题。我还会再来的,你慢慢思考去吧。”
说完,她消失了。
一阵冷风,灌进欧也妮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