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神社坐立在青海镇西侧的小山包上,神社里最为显眼的是高耸的时钟塔。
尽管钟塔的风格已经尽可能处理成神社本地的青灰色,但它仍然是低矮建筑群里极不和谐的向天一指。
藤原站在青海神社的阶梯下,有一些熬过烈日的居民在傍晚时分陆续进出神社。
瀛州信仰十分庞杂,理论上来说帝国是有正统信仰的,但是孤悬海外的瀛州列岛上的群山多得像是海浪的延伸,海洋冲刷在这贫瘠的列岛上凝固成无尽的山海,将无数居民困在零零星星的山川河谷聚落中。这些山海是交通的天堑,也是农民躲避苛政的屏障,顺带也滋生出数不清的繁杂民间信仰,成为乡野神明的温床。
瀛州本土将这种现象称为“八百万神明”,而瀛州将军则坦言过“尽是些妖魔鬼怪”,这实话远远谈不上冒犯,对于隶属于瀛州特别项目的藤原来说,这些“八百万神明”则是自带荒野伟力的民俗信仰谜题。
真正拥有伟力的家族自然有大夏皇帝亲自任命的瀛州将军来对付,藤原要对付的只是在瀛州都算偏僻之地的青海镇里的小小神社。
将军推行的“瀛州民俗志”项目势必清点整个瀛州的民俗信仰,藤原这类只需要揪出确实存在的乡野诸神就好,而民间神社要考虑的就很多了:是坦白投诚,归将军的机关管理;还是干脆造反负隅顽抗;或者偷偷潜入地下继续运行,把来调查的人员糊弄过去或是就地掩埋——这个就是藤原他们的主要风险来源。
一旦把人家信的神揪出来,那断的是本地神社的生存基础,灭的是当地的精神信仰。藤原做的就是这么得罪人的事情,他虽然不是最后来动手的大部队,但他就是提前预告死亡的告死鸦。这个项目虽然是隐秘推进,但也有一些民间人士通过与他们千丝万缕的高层裙带关系提前打听到风声。
藤原这样的告死鸦如果被揪出来,想必会被敌视的本土神社抽筋拔骨不得好死吧?
夕阳下的电线杆上,乌鸦的黑色剪影呱呱怪叫几声,青海神社不仅不仅建立起钟塔,还率先成为小镇上第一批通电的建筑群。
不怕负隅顽抗的老东西,就怕踩着滑板跳上时代浪潮的老东西,这帮人做出的姿态往往比大学里的知识分子要开明接地气得多。
藤原仰望着阶梯上的青海神社鸟居,叹息道:“来者不善啊。”
“你才是来者。”旁边的灰发女孩说。藤原注意到这个有大陆血统的女孩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会带上明显的愉悦。
两人攀上阶梯,穿过鸟居,来到神社前的小广场。
带着眼纱的灰发少女到处看来看去。
“你在找什么?”
“巫女。”她说。
秦霁明竖着食指晃来晃去,兴致浓郁:“不好奇吗?元气满满的白衣红裙的巫女,嗯,死气沉沉的贪财巫女也行。”
“万一只有巫女阿姨呢?”藤原说。
“你这家伙,就没有一点美好的幻想吗?”
藤原哼了一声,向前走去:“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我的恋爱梦在毕业之前就已经破灭了。”
很快,一个拿着扫把的少女发现了他们。
“你好,我是研究民俗方面的学者,”藤原张口就来,“希望能见神主一面。”
神主,也就是神社的主人,神社地产往往在他们手中世代相传,是本地正儿八经的大地产主和精神上的释经人。如果一个地方有着货真价实的怪力乱神之物,那神主作为明面上信仰结社的主导者,往往脱不了干系。
年轻的扫地巫女连忙点头,两人等了好一会才等来回复。
“很抱歉,神主说今天身体不舒服,不能会客。”
藤原问:“神主的原话是什么?”
巫女不好意思地说:“胡说八道窜来窜去的眼镜死鬼滚出去......之类的吧?”
“这么不欢迎民俗学者的吗?”秦霁明说。
“很正常,换个角度想想,明明是你生活中如喝水般自然的生活方式,却不知道哪蹦出一帮学者跟看猴子一样这里翻翻那里看看,最后在几张莫名其妙纸上洋洋洒洒随口定义你的生活,引起一大帮人对你们指指点点......”
藤原心里补充道:但是神主的守旧态度却和钟塔、通电等新潮的标志截然相反。
“啊,那个,你们是来寻求神术的吗?”注意到秦霁明白纱蒙住双眼的模样,巫女愧疚地问道。
“谢谢关心,眼睛的事情应该和这里没有关系,我其实还是能勉强......”
藤原打断秦霁明的话:“巫女小姐,我们赶赴此地不仅是因为我有研究任务在身,这位小姑娘她也很向往梦泽君的福泽,如果直接索取神迹太过僭越,至少也希望能求得梦泽君的垂怜祝福。”
我现在该表现出楚楚可怜和虔诚吗?
秦霁明双手合十,抬头望向巫女:“梦泽君是一位善良的神明吗,巫女姐姐?”
年轻的巫女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抓住秦霁明的手:“梦泽君大人是很好很善良的神,只要你心地向善,就会得到神灵的垂怜。”
“可以带我们逛逛吗?她很久没出来玩了,拜托你了巫女小姐。”藤原情深义重地请求道。
“太隆重了,两人客人,那个,我叫青泽祈,称我青泽就好。”
“辛苦你了,青泽小姐。”
青海神社逛起来很简单,藤原拿出笔记一本正经地写写画画,时不时问这问那,巫女像导游一样为两人逐个介绍。
巫女可惜地说:“如果早来一点的话,这里樱花盛开的样子很美丽。”
“青海镇山清水秀,没什么可惜的。”藤原答道。
“可是小霁明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其实还挺开心的,”秦霁明说,“我不喜欢出门,但是这里很凉快,也不用爬什么阶梯。”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实在表现不出大呼小叫的开心,只能勉强笑一下。
“藤原先生会常驻于此吗?”
“完成调研就回去,可能要三四个月,也可能呆半年。”
“女儿跟着你到处跑,很不容易吧。”巫女心疼地揉了揉秦霁明头顶灰色的长发,一脸怜惜。
藤原噗地一声,剧烈咳嗽。
秦霁明不知作何反应。
看到蒙住双眼的小女孩浑身一僵,巫女更心疼被这个她说中心事的可怜孩子了:“没关系,青海镇其实有很多好人的,要是被欺负了就告诉姐姐,好吗?”
“那个,我其实是她的......”
坏了,这孩子有监护人的,人家就在镇子里待着呢。
“朋友。”藤原板着脸说道。
乍一看年龄差确实大了点,但其实倒也没那么夸张。
“我小时候就带她玩,出去上学才分开,今年恰好来这里做个调研。”
藤原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吧。”
面对这样的胡言乱语,秦霁明当然不能够瞬间配合藤原作答。
年轻巫女的看他的眼神顿时就变得警惕起来:“一个成年男子带着小女孩到处乱逛......”
也许曾经存在过一丝敬意,但藤原感觉那份敬意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绷着脸对警惕的巫女说:“我有女朋友的,而且我对太小的没兴趣。”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秦霁明补充道。
巫女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也许是对女人没兴趣的意思吧。”
“所以藤原先生到底是有女朋友,还是说那个......”巫女诧异。
在藤原恶狠狠地注视下,秦霁明还是帮藤原虚构出一个不存在的女朋友。
而且是一个胸很大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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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巫女小姐主动提出免费帮秦霁明举行特别的祈福仪式。
这样的祈福仪式不仅仅是花钱,重点是得有关系,大概是因为真的要消耗珍贵的资源,所以这个仪式基本上只专门提供给神主认可的良善之人,说直白点就是各路达官贵人们。
巫女小姐自己攒的资源足够她帮一次自己想帮的人。
巫女小姐提前在房间内布置场地时,藤原和秦霁明在外面等候。
藤原说道:“带你来梦泽君的神社果然是对的,巫女小姐自愿为我们举行真正有用的仪式省了很多功夫。”
“这样是不是辜负了她的好意?”秦霁明小声问道。
“不,完全不会,你不要这样想,”藤原表情严肃,“巫女小姐的本意是好的,但是看得出来她对你的善意没有虚假的成分,但是梦泽君呢?这个神社呢?”
“被梦泽君诅咒的人,七天之内必定死亡,你忘记了我说的话?”
是的,他是这样说过。
“两位,向梦泽君大人祈福的仪式准备好了,”巫女说,“请来这边。”
秦霁明一路小跑过去。
不大的房间内,棕色木质地板光滑干净,中间摆着一套酒具。
“没有梦泽君大人的神像吗?”秦霁明刻意使用尊称。
巫女包容地解释道:“梦泽君大人的形象飘忽不定,凡人妄自塑像则是不敬,所以在神社中你们看不到梦泽君大人的神像。”
“不搞圣像崇拜?那替代品是什么呢?抱歉,我是说,要向神灵祈福的话......”
巫女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拿出一串白色绳结:“进行相关仪式的时候,我们往往将这些挂在脖子上或者握在手里。如果觉得好看的话,还有小型的绳结纪念品可以购买,梦泽君会一直保佑您的。”
藤原说:“我会买几个的。”
“谢谢惠顾,还有一件事,”巫女真诚地说道,“我为两位客人免费进行这种通灵祈福的事情,请一定不要告诉他人,这实在是不合神社的规矩,如果神社知道的话......希望您能理解,这也是为了小霁明的眼睛能快点好起来。”
“好,我答应你。”藤原答道。
“请坐到这套酒具前来。”巫女伸手示意。
三人跪坐在酒具前的小垫子上。
“请捧起酒杯,”巫女说,“我倒酒之后,请一直捧着它不要动,当酒与杯面大致持平就完成了。”
两人捧起酒杯,巫女也端着酒壶。
“梦泽君大人呀,我是青泽祈,是您的信徒、巫女、仆人,这二位是善良热心的好人,请您垂怜这两位好人,祝他们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吧。”
尽管秦霁明已经做好了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仪式的准备,但这还是远远超出她的预想。
就这么,普通?
不应该画个大魔法阵,然后手舞足蹈念念有词,光芒闪烁地动山摇么?
巫女小姐这倒酒亲切得像是过年的聚会上飘来飘去的“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一股湿气飘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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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之前的小酒馆内。
当秦霁明独自进入真光层又独自出来时,藤原准时来小酒馆寻找秦霁明。
当时的藤原轻描淡写地说道:“被梦泽君诅咒的人,七天之内必定死亡,而你就已经被诅咒了。”
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秦霁明对这种反而没什么实感,所以她反问道:“怎么死?”
这一问把藤原问住了。然后不知怎么,他开始用另一种语气把自己知道的娓娓道来,就像是和自己的另一位队友分析调查的未知神明一样,提出假设、互相讨论、然后制定验证计划。
事后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当时跟这个灰发小女孩说话的语气很......平等。
明明反复确认她确实是今天才第一次进入真光层、对超凡世界知之甚少,但他当时就是不知不觉用上和同处超凡世界的人交流才会用的平等语气。
秦霁明从他那里了解到两件事,第二件事暂且按下不表,其中第一件事事关秦霁明的生死。藤原一开始来到真光层里调查秦霁明的房间是因为房间里的虚构物品,那些东西会逐渐出现在现实中,如果当事人和那些东西相处一段时日,则会消失在现实世界不知所踪,这就是梦泽君的诅咒,诅咒在七天之内一定生效。
“梦泽君的七天必死诅咒?你的意思是被我梦泽君诅咒了?”
“所以我是第几天?”
“你能回忆起来被我拿走的虚构物品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么?”
秦霁明摇摇头:“不能。”
藤原拍案而起:“那就把在此之后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我们今天就直捣黄龙,去梦泽君在人间的据点青海神社,把一切都问到清清楚楚,最好把梦泽君直接揪出来!”
“然后,让他翻译翻译,”
秦霁明问:“翻译什么?”
藤原一字一句说道:“什么叫做,对一个凡人,下七天必死的诅咒。”
秦霁明深呼吸了一下,她抬头望着这位曾经在真光层里发誓要保护大夏子民的瀛州调查员:“按照你说的话,梦泽君可能是那种真实存在的乡野神明?”
“对。”
“如果它真的现身要当场咒死我们怎么办?”
“会赢的。”藤原说。
“什么?”秦霁明下意识发问。
“我说,哪怕梦泽君亲自现身,我也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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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整洁、木地板被擦得可以当镜子用、一看就是用来进行重要事项的小屋子内,秦霁明闻到一丝湿气。
青海镇身处内陆群山之中,难得的在瀛州岛上离海洋遥远,但是这里的真光层内却是一片漆黑大海,还有金瞳的白色巨蛇在淹没城镇的海洋中肆意游荡。
腐败潮湿在这里,似乎象征着极为不详的超凡力量。
脑中闪过藤原说话的场面。
“我的力量是水,不要把我和这里的妖魔鬼怪搞混。”
两人闭着眼睛,巫女倒酒的声音清脆透亮,然后逐渐浑浊。
“睁开眼睛吧。”
巫女说过,她说睁开眼睛才能睁开眼睛。
秦霁明睁开眼睛,然后想起这不是那位年轻巫女的声音。
眼前的酒杯内,黑色的影子肆意游荡。
秦霁明试图挪开视线,但此刻连“视线”这个概念似乎都具象成有形的“线”,而现在这根线垂进眼前的酒杯里,线的那一头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并且甚至试图把她整个人都拉入杯中。
动不了,她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甚至于无法呼吸,快吸气,快吸气,大脑不断发出指令,但它犹如一个被锁在办公室里的囚徒,对着窗外大吼大叫,但是外面是一个僵硬成石头的凝固帝国。
我要完了?
秦霁明脑中蹦出这个念头。
有什么东西被拉出来了——从她的右眼眶里。
一条白色的蛇影射入杯中,激起炸雷一般的千重浪,杯中咆哮着炸出巨量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