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好多鱼。
秦霁明感觉自己的右眼眶好像变成了其他器官,咕噜咕噜滑溜溜涌出一大堆东西。
但又不敢去捂,天知道捂住的话它们堵在那会怎样。
结束了。
阳光灿烂的房间里,两只手才数得过来的独目鱼在空中不断游荡,小小的杂物间像个阳光灿烂的鱼缸。
随后,黑暗降临。
下一秒,秦霁明发现自己回到了夜晚的青海镇,用藤原的话来说,真光层。
秦霁明站起身来,四处扫视,真光层中的这个小房间仍然保持离开时的样子,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海水的咸腥味弥漫在鼻尖。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秦霁明拿出来一看,白色的硬币已经黑了三分之二。
这意味这枚硬币着抵抗侵蚀的次数是有限的吗?
砰。
似有巨物掀开海面。
秦霁明撑住窗沿探出身去,漫过青海镇大多屋顶的黑色海水中,一条雪白的巨蛇从中探出,它弯曲着身体,犹如一轮浮出水面的皎洁白月,低头俯视城镇。
金色的竖瞳看向这个房间。
然后秦霁明听到了鱼的尖叫。
回头看去,原本房间内那些无所事事四处游荡的鱼,如同触电一般高频颤抖,发出婴儿般的尖叫。
发生了什么?怎么办?是蛇的注视导致这一切吗?
它们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婴儿,尖叫声越来越扭曲刺耳。
秦霁明啪地关上窗户,它们的颤抖缓解了。
但是独目鱼的眼睛一个个胀大得跟个小拳头一样,比整个鱼头还要大,不断溢出血泪从空中流下,像是死鱼一样翻着肚子在空中飘来飘去。
“啊!”一只掉在地上的独目鱼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些飘着的鱼似乎受到了引力的牵引,向地上那只鱼汇去,在它身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秦霁明倒吸一口气冷气,外面的巨蛇恐怖如斯,来者不善,之前藤原说的离开出口是哪个房间来着。
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身后的窗户啪的一声开了。白色巨蛇比人还高的金色竖瞳照亮了这个房间。
“啊!”刺耳的婴儿啼哭,一道白色的影子从独目鱼尸体堆中蹿出,如一道白色流光刺向巨蛇的金色竖瞳。
金色竖瞳盖上一道透明眼膜,撞上眼膜的白色影子弹了回来。
秦霁明下意识接住了它。
一条滑腻冰凉的白色小蛇。
但它有两双眼睛,虽然变成了红色竖瞳,但秦霁明总觉得似曾相识。
巨大的金色竖瞳凑得更近了些,秦霁明手中的白色小蛇以一种娇小的姿态凶恶挺立着对视回去。
对峙并没有持续下去,白色巨蛇扭头收身,只有巨物扭动的轻微风声呼呼响起,然后在海的远方入一轮弯月潜入水中。
秦霁明终于松了口气,然后白色小蛇以令人震惊地速度爬上秦霁明的脖子,回家一样钻进了空荡荡的右眼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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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在小酒馆嚼花生米的第五分钟,两阵钟声先后传到酒馆。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四点,这个动作让柜台后的阿姨多看了他几眼。
察觉到老板的视线,藤原并没有多余的反应,无论哪里的从商者都有观察客人的本能,他知道他的动作引起老板侧目很正常。
毕竟看手表这个行为在小镇里不太常见。
青海镇真的是个相当偏僻的小镇,当瀛州都城的铁轨挖穿群山经过这里时,小型火车站里拔地而起的钟楼才第一次为这个小镇带来了准确的时间。
习惯于用“午饭后”“太阳下山前”形容时间的居民们第一次意识到,三点就是三点,四点就是四点,火车对准了时刻表说走就走,对着空荡荡铁轨说老爷您通融通融属实徒劳,想赶上忙忙碌碌的火车就得认真听钟楼的钟声,抬着脖子瞪大眼睛看清那根指针指在哪个数字。
而啪嗒弹开怀表,或是轻描淡写挽起袖子,小小时针自然而然存在一个人身上的景象,更多见于一个有蒸汽、铁轨、办公大楼、围绕时针精密运转的世界。
但在藤原看来,这个小镇的两波钟声反而更有意思。
火车站的钟声是姗姗来迟的那一波,提前到达这里的钟声时间和火车站几乎同等准确,但它矗立在古老的青海神社里。
当列车喷吐着蒸汽经过小镇时耀武扬威的汽笛似乎也震醒了古老的青海神社,青海镇通车没过多久,一座同样准时的钟楼便从小山丘上的青海神社里挺立起来,它站在小镇的高处,模仿着这个时代蒸汽滚滚的旋律开始每天准时咚咚作响。
钟声落下没多久,碗筷碰撞声中,藤原听到有人踩响了二楼的木梯。
之前在真光层里约好的下午四点准时登门拜访,至少这点没遇到什么阻碍。
一个纤瘦的灰发少女,穿着这片地区的校园制服,以谨慎小心的步态走下台阶。即使她的眼睛部分被白色纱布遮住,但她察觉到藤原的视线准确扭头望来。
在真光层里看到她时,藤原心中就有了疑惑——她真的看得见吗?
白色纱布下隐约能看到一双睁开的眼睛,又总让人觉得眼眶里说不定空无一物。
她从没主动提过盖住眼睛的纱布,而是始终如一个正常人一般视物听声行走,真光层里没有空闲聊家常,但在现实世界对这种时期藤原又不知从何开口。
灰发少女走到他面前的位子坐下,她走路不快,甚至有点小心,双眼被遮住对她有一定影响?
柜台后的老板担忧的目光望向这边,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藤原早就以“超凡事物不宜与当事人以外之人交谈”安抚过她。
“你大姨妈有点担心你,我提前跟她说过了,这事暂时还不能告诉她。”
“说起来,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藤原偿明,不久前在这里入职的三级调查员。”
“我叫秦霁明,刚和姐姐搬来这里。”她的声音和在真光层里一样,不急不慌。
“说起来,藤原先生,为什么不上楼去谈呢?”
“我不喜欢这里的二楼,真光层里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好,而且隐秘谈话这种法术我还是会的。”
藤原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声音被无形的帷幕拦住。
周围安静下来之后,藤原突然觉得耳边好像有某种轻微的声音。
就像是某种光滑细腻的冰凉之物张开它的鳞片时剐蹭到了某种异物发出响声,但仔细聆听声音来源时却好像这声音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藤原不是疑神疑鬼的人,这也许是灵感的警告,也许是真光层某种动态的泄露,他决定之后去真光层回到这里再侦查一遍。
想到这里,他问道:“对了,之前从真光层里出来之后,你感觉一切正常吗?没有多出来什么东西吧?”
灰发的少女思索了一会,说:“没有。”
“那就好,”藤原点头,“我们谈论一下这个地方吧,关于青海镇,和这里的信仰——梦泽君。”
“说起来,你知道梦泽君长什么样吗?”藤原从外套内袋中翻出小笔记本和笔,抬眸问道,但不等对面回答,他就自己说出了答案,“有人说梦泽君是白衣君子,还有人说是白衣少女,还有说是白色蜘蛛。”
“不过最多的支持者认为,祂的模样应该是一条金瞳白色巨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