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滩堆料场,就如同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一样,是完全靠着“堆叠”而形成的一个聚居点。
大量的集装箱如同连体婴儿般拼接在了一起,那些便是这里住民们的“房子”,由犬牙交错的爬梯与扶手相互连通着。生锈掉色的铁硼遮盖了大半个天空,夕阳的余晖被钢铁的幕布切割成无数块后才能洒下,落在肮脏破败的道路上。
贫穷,暴力,混乱,随处可见。一个瘾君子躺在路中央,似乎是瞌嗨了过去,他没穿裤子,下身的大钢炮义体毫无遮掩地耸起在空气中,而路过的每个人都对此熟视无睹,因为这种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叠在一起,就形成了名为“长滩堆料场”的庞然巨物。
自商画一行人走进这块地区后,就有无数道躲在暗处的目光盯上了他们,那些目光里带着某种粘稠的、深沉的恶意,就像是暗中打量着猎物的鬣狗,他们在猜测着来者的身份与实力,如果商画一行人是狼,他们就会识趣地不去打扰。
而如果商画一群人是羊……这里的人就试图会将他们吃干抹净。
“一群连最基本的植入体都没有的肉人……”
“什么来历?”
“感觉像是狗镇外面来的……”
“公司的人?我听说那些有些富贵家的少爷小姐就喜欢这种不装义体的调调……”
“那个女孩,啊啊,真年轻啊,感觉很合适去拍黑超梦……”
“他们有枪,别轻举妄动……”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时不时会落入商画众人的耳朵里,像是时刻等待着将活人拖进地狱的厉鬼在低语。
祥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商画他们的身后,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去对上任何一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她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日本的女高中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最多也就是在做客服时遇上过几个故意找茬的顾客罢了。
商画看出了她的害怕,稍微放缓了一些脚步,走在了她的后面。
“别低头,你越是害怕,他们就越是会觉得你好欺负。”商画对她低声道,“我在后面看着你,你不用慌,谁敢看你你瞪回去就是了。”
“是、是这样么?”祥子说,“可你之前在篮球场那时又说不要与他们对视……”
“情况不一样,那时候我们人少,而且的确没有底气,是劣势。”商画说,“但现在老人们都在这里,你用不着怕他们的。”
“在你底气不足的时候,尽量避免冲突是正确的。但反过来,当你有了足够底气后,除非你是要故意钓鱼,不然就应该昂首挺胸地行事,把你的气势向别人展示出来,告诉他们,你不好惹。”
“我明白了。”祥子点点头,随即按照商画说的,不再低头畏手畏脚,而是试着像平时那样正常地走路。
同时,一旦她感受到了别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就会直勾勾地瞪回去。
而果然也像商画说的一样,当祥子反瞪回去之后,那些人的目光反而退缩了。
“真的诶!”祥子兴奋地看向商画。
“会住在这里的人,审时度势肯定是第一个要学会的东西。”商画轻笑道,“能长期生存在这种贫民窟的人不会是傻子,他们会根据一个人的行为、站姿、眼神等等判断一个人惹不惹得起,用你们日本那边的话……就是所谓的‘读空气’吧。”
“商画先生不是天朝人么?”祥子疑惑道,“天朝那边社会环境应该和日本差不多吧?为什么商画先生会了解这些东西呢?”
“我有个朋友住在合众国,他曾经也在贫民窟待过一段时间,所以跟我分享了不少他的经验。原本我也就是当故事听的,没想到真有用得上的一天……”
商画说着,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死在了这个任务世界里,那么在他原世界的人眼里,他是不是就相当于永久失踪了?
唐璜那家伙会怎么想?多半会以为是自己自杀了吧?这样想来稍微有点对不起他,明明之前还约好了有空要认识一下他那小女朋友来着……
那家伙或许会难过上一段时间吧,但很快他就会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毕竟大家都是这样子的。
再大的悲伤也会被生活盖过去的。
父母那边,自己倒是事先就给他们留了一大笔钱,再加上自己在山海关的那些股份……至少是绝对足够他们后半辈子安享晚年的。
剩下就是商曲……既然自己已经“失踪”了,那么特管部那些人也就没有理由把她卷进权力斗争里了。
至于她的路该怎么走,也只能看她自己了。
这样一想,商画忽地发觉,就算自己真的死在这个任务世界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影响吧?
反正自己在那个世界就活得挺不怎么样的。
但是……
突兀地,有个念头在商画心底冒出。
——有谁在等我回去。
商画皱起了眉。
他感到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东西。
——在我前往魔都前,好像有人对我说过……会等我回去。
——但是谁?谁会等我回去?怎么可能有那种人?
记忆像是蒙了一层浓重的雾,无论商画怎么努力会回想,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掉了什么东西。
他只是隐约地,只记得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属于一首名字叫做《Sweet Child O' Mine》的经典摇滚乐。
我曾经……和谁一起听过这首歌?
他忘记了。
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商画先生?”
祥子的声音把商画的思绪猛地拉回了现实。
“你还好么?”祥子看着商画的脸,小声问道,“你刚刚的表情好像有点难过……”
简直就像是不小心丢掉了自己很宝贵的某样事物一样,祥子想。
“我……”商画下意识地刚想回答,却忽然又一怔,“我忘了。”
“什么?”
“我忘记了。”商画喃喃道,“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祥子一脸不明所以。
沉默半晌,商画摆了摆手,“别在意,可能是我刚刚犯蠢了。”
“这样么……”
祥子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但却依旧觉得商画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接下来,一行人中没再发生过任何对话,他们沉默地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穿过大半个长滩堆料场,最终抵达似乎是长滩堆料场的中心,一棵大树前。
那是一棵已经干枯发黄的老树,被两根铁架支撑着,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各种线缆与灯笼。
在树底下,摆放着一个类似于神龛的石制工艺品,以及绕树围成一圈的蜡烛和贡品,树身上还贴着一张张人像照片。
看起来,这是本地的住民们用以纪念死者的地方。
但就是这样的一棵树,却是长滩堆料场里最有生气的事物。
商画注意到,树前还坐着一个老头。
那个老头的头发都掉光了,身形佝偻得不成样子,就那样坐在蜡烛堆里,眯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但奇怪的是,在他的怀中,却抱着一把日本刀。
没等商画多看几眼那个奇怪的日本刀老头,就听见安德鲁忽然道:
“看那里!”
安德鲁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里有家酒吧。”
商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由一堆集装箱和脚手架堆砌起来的平台上方,赫然有着一家闪烁着霓虹灯的酒吧。
在酒吧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它的名字。
——天蛾酒吧(The Moth)。
“我们去里面打听点情报。”安德鲁说,“顺便喝点东西,刚好我有点渴了。”
“我就免了,对酒精不感冒。”贝尔摇摇头,“我自己去附近转一转吧,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巫毒帮的踪迹。”
“你自便吧。”安德鲁耸了耸肩,看向商画二人,“你们怎么说,新人?”
“我也想喝点东西。”商画说。“酒吧算我一个。”
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死里逃生的枪战,他的确需要点酒精来放松下自己过度紧绷后变得疲惫不堪的神经。
“那,我也去吧。”祥子也说。
于是告别贝尔后,三人一同踏过深浅不一的生锈阶梯,来到那间酒吧门前。
推开门的瞬间他们就能感觉到,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们身上。
“看什么,不欢迎外地人?”安德鲁嚣张地笑道,目光挑衅地扫过每一个看向这边的人。
商画感觉到,他在这时“推”了一下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不欢迎二逼。”有一个坐在吧台的壮汉当即站了起来,满嘴酒气地冲安德鲁道,“尤其是那种明明是个肉人还虚张声势的二逼。”
“呵,那你是什么?面对肉人还要虚张声势的二逼?”安德鲁看了一眼他的义体手,讥讽道,“我希望你那只用破铜烂铁做成的假手不会在你‘自娱自乐’的时候把你的老二给一不小心捏爆。”
“还是说,你其实连老二都没有,只能用人家用过的二手义体来假装自己是个男人?”
很显然,安德鲁说这话,完全就是冲着跟人干架去的。
而那个明显已经喝醉的壮汉自然是被他激怒了,当即抡起他那足足是常人三倍粗的贴胳膊冲向了安德鲁。
安德鲁只是冲着他轻轻一“拉”,下一秒,壮汉就失去平衡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没等壮汉从地上爬起来,安德鲁以鬼魅般的速度上前一记手刀打在他的后颈上,让他当初昏厥了过去。
行云流水地完成这一套动作后,安德鲁站直身子拍了拍手,环顾一圈酒吧。
“现在,还有二逼要发表意见么?”他说,同时“拉”了一下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如此,自然是不会再有人出头,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这群“外地人”不是好惹的家伙,一些人刚刚泛起的小心思也悄悄地收了回去。
聚集向商画一行人的目光很快就散开了,酒吧又恢复到了刚刚平静的氛围中。
旁观的商画不得不感慨,安德鲁这套操作之老练而有效,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们这群“外地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在这块场子里立住了脚尖。
安德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径直走到吧台旁,坐到了刚刚那个壮汉坐着的位置上,并拿过那个壮汉的酒一饮而尽。
“三杯酒,你看着来调。”他对吧台后的酒保说。
酒保是个面相普通的白发白人女性,她扫了一眼安德鲁以及他身后的商画二人,然后指着商画背后露出的枪把说:
“本店内禁止带枪。”
“哦豁。”安德鲁看向商画,“这怎么说?”
“那我出去坐吧,反正我看外面也有座位。”商画想了想,说道。
“也行,等会我把酒拿出去给你。”安德鲁说,又问祥子,“你怎么说?”
“那我也跟商画先生去外面坐吧。”祥子说,他对酒吧这种氛围还是不太适应得来。
安德鲁点点头,对两人摆摆手,就扭头回去继续跟酒保对话道:
“我想打听一些这里最近的消息。”
“那就是额外的费用了。”酒保微笑道。
安德鲁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张赛博朋克世界观下的现金芯片——这是他们刚刚从那个带路的“好心人”那里“借”来的——说道:“连同酒钱,这些应该够了。”
将芯片放进脑机接口里扫描了一番,酒杯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么,你具体想知道些什么?”
而另一头,商画和祥子已经走出了酒吧,就在店门口随便找了个座位面对面地坐下了。
此时正好是入夜时分,夕阳的余晖彻底从天际消退,无穷尽的黑暗自极东涌来,长滩堆料场内的灯火纷纷亮了起来。
坐在商画他们这个位置上,刚好看得到不远处的那棵挂满线缆与灯笼的老树。随着夜幕降临,陆续有人走到树前,一一点燃了树下那些蜡烛——生者就用这种方式来纪念那些逝者们。
蜡烛的火光,以及灯笼的灯光,彻底照亮了老树与其周边的一切,这样远远望去,橘红色的光芒莫名透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真漂亮啊。”祥子看着被火光照亮的老树,感慨道,“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有这么漂亮的景象。”
“是啊。”商画点点头,附和道,“是很漂亮。”
——尤其是在赛博朋克这种绝望而腐朽的世界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