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纪念自己的家人吧?”祥子指着聚集在不远处的枯树下的那群人,说道,“真好啊……”
“商画先生,你说,如果我们死在这个世界,我们原本世界的人也会这样纪念我们么?”
冷不丁,她忽然问出了一个有些敏感且不吉利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商画皱起眉。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在日本,有一种被称作‘神隐’的现象。”祥子说,“你说,会不会,其实那些被‘神隐’的人,其实就是被火种选中的人,然后不幸死在任务世界中了呢?”
“……说不定呢。”商画不置可否,“为什么突然聊这种话题?你觉得我们会死么?”
“毕竟你看嘛,按照任务提示的话,我们明天就要同时和巫毒帮还有那个赛博精神病战斗了不是么?”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虽然由不是主要战力的我来说这种话很丢人啦,但……”
“我很害怕。”
这个年轻的姑娘低下了头,十指紧紧地纠缠到了一块,不安地揉搓着手心。
“我很害怕自己会死。”她说,声线都在微微颤抖,“真的,真的非常害怕。”
“每个人都会怕死。”商画说,“我也怕死,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不,不一样的。”祥子摇头,“我就做不到像商画先生你这样坦诚,这样……勇敢。”
“白天我被巫毒帮那帮人围住的时候,看到商画先生你走之后,我真的已经绝望了。我那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完蛋了,要先被那群人渣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玩弄,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那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咬舌自尽的念头,至少,死也不要让那些人侮辱自己。”她忽地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但最后,我却没有那么做。”
“现在回头看来,那应该是因为我害怕会死,甚于害怕失去自己的自尊。”
“你知道么?商画先生,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宁愿死也不想放弃尊严的人。为了维护我可笑的自尊心,我伤害过我的朋友,放弃了自己的梦想,甚至于宁愿去当客服用笑脸换金钱……”
“但现在,我却发现自己一直在乎的自尊心,在死面前似乎也不值一提。”
“因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很害怕。”她轻声道,“无论怎么想说服自己不要怕,我还是会怕。”
商画看着眼前脆弱的祥子,一时没想出什么安慰的话。
也是啊,他想,毕竟只是个16岁的高中生而已。
安慰是没有用的,他了解这种敏感的少年人心性,在这种状态下,一味地安慰反而是最没有用的行为。
于是他摸了摸自己口袋,翻出了自己那部之前已经被雨淋坏的随身听,以及耳机。
就和他身上的衣物一样,口袋里的手机、随身听还有耳机,也同样被带来了这个世界。
不过因为信号原因,手机跟一台废铁也没什么区别。但理论上,随身听应该是还能用的。
前提是它还能顺利开机的话。
商画祈祷着,按下了随身听的开机键,在等待了两三秒后,伴随着微小的震动,屏幕亮了起来。
果然,之前打不开应该是被雨淋后进水短路了。等内部的水蒸发干净后,随身听现在就又能正常使用了。
商画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失而复得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更别说,是这台对他意义重大的随身听。
“我在需要思考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用这个随身听来听歌。”他对祥子说,给自己戴上一只耳机的同时,也将另一只耳机递了过去,“所以,你要听么?”
“诶?”祥子一怔,下意识接过了耳机,“听什么歌?”
“讨厌什么的不至于,我以前其实也是组过一个乐队的……”
想到自己以前的乐队,祥子不自觉地笑了,但眼神却又显得有些落寞。
看过《mygo》的商画倒是知道祥子前乐队的恩怨,只是说了句“是么”,就没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
见祥子戴上了耳机后,他在长长的音乐列表中找到了他要放的那首歌,点下了播放键。
于是火一样熊熊燃烧的摇滚乐在两人的耳中响起:
“——又忍着失望的不解的痛恨的
又只用空瓶把今天砸碎
然后又哭着
对离开了自己的影子道歉
别气了没有谁在跟你作对
别哭了没有谁会心碎
没有勇敢的人……”
这是一首中文歌,而出于火种赋予代行者的自动翻译功能,不懂中文的祥子也能像听母语一样听懂歌词的含义。
或许是因为这首“摇滚乐”的风格和她认知中的“摇滚乐”相差甚远的原因,祥子一下愣住了。
随着副歌的切入,她开始一手按住耳机,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歌曲的旋律与歌词,甚至不知不觉间,她开始跟着鼓点微微摇晃起来,手指也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节拍。
商画微笑地看着她的举动,嘴里也跟着耳机里的歌词轻轻哼了起来。
“——你卖光了一切
你的肝和你的肺(所谓的过生活)
噢他们扔了你的世界
去成为更好的人类(一辈子ta都在躲)
那廉价的眼泪就别挂在嘴边(一直在躲 一直在躲)
什么也没改变 (没有出口 没有出口)
什么也不改变……”
一首三分四十秒的曲子,很快就放完了。
商画没有继续播放下一首,而是按下了暂停键,看向一脸意犹未尽的祥子,问道:“感觉怎么样?”
“《勇敢的人》,属于‘草东没有派对’乐队。”商画说,“我就猜你会喜欢这首歌。”
毕竟在看《mygo》这部动画时,动画里丰川祥子这个角色的遭遇,就让商画莫名想到了这首歌的歌词。
“真的是……非常好的一首歌啊,”祥子闭上眼,仿佛还沉在刚刚旋律与歌词里,“尤其是歌词……”
“稍微,让我联想到了自己。”
说罢,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起来真奇怪,虽然我以前也组过一支乐队,但我们演奏的风格要更加……舒缓,歌词也更加诗意一些。”祥子又道,“像这种,歌词这么直白,旋律这么激烈的歌……这就是真正的摇滚乐么?”
“摇滚乐什么样的都有。”商画笑道,“激烈的舒缓的,诗意的直白的,前卫的传统的……没有说必须是哪种特定的风格才是摇滚乐——就像人也一样。”
“人也一样?”
“你组过乐队,应该也知道,人与人之间存在很大的不同,这些不同可能导致你们走到了一起,最后又导致你们分道扬镳。但在这些不同之外,人与人之间还是有着相同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情感吧,我猜。”商画说,“就像你会害怕死亡,会恐惧失去,所有人都是一样。只不过有的人会显露出来,而有的人就会藏得很好。”
“我没法跟你说什么激励人心的漂亮话,毕竟,我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活过明天。而我想,就算是老人们也是一样的,他们也会害怕死亡。”
“老人们也会害怕么?”
“当然会,有着超凡的力量的人,也依旧是人,是人就会害怕。但害怕又有什么用呢?生活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停滞不前,所以我们就只能一边担惊受怕着,一边跟着生活摸爬滚打地向前走。”
“所以人活着就要一直担惊受怕么?哪怕最后我们还是难逃一死?”祥子问。
“所以,要我说呢,记住你那份恐惧吧。”商画笑了笑,“那实际上是你活着的证明,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怕死。”
“只有死人才不会怕死……么?”祥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商画的话,“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商画先生。”
对此,商画只是耸了耸肩,毕竟不管祥子是有没有真的想明白,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而当初点下了“yes”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祥子自己。
“哟,久等了。”
安德鲁的声音忽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商画扭头望去,只见安德鲁端着两大杯酒从酒吧里走出来,然后将酒杯放在两人面前,轻笑道:
“你们真得试试这个酒保调的酒,是真不错。”
“谢了。”商画对他点头致意,拿起酒杯直接豪饮了一口。
他其实也不怎么喝酒,更品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单纯用酒精放松下神经而已。
“我……额,我还是未成年。”祥子双手捧起酒杯,似乎有些犹豫。
毕竟日本那边未成年是不允许喝酒的来着。
“都成为代行者了,就别管你原世界的那堆条条框框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安德鲁说。
“哈,多喝点你就习惯了!”
安德鲁笑道,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盒烟还有火机。
哦,这包烟也是从之前那个带路的“好心人”那里借来的。
“来一根?”他将烟盒递向商画。
“免了。”
“行吧。”安德鲁也不在意,给自己把烟点上,美美吸了一口后,在烟雾缭绕中说道,“我从那个酒保那里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商画挑了挑眉,身子前倾,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祥子也正色起来,放下了酒杯。
“首先,最近这一带的确有赛博精神病的踪迹,而且不少。”安德鲁说,“长滩堆料场内已经出现了十余个受害者,每一具尸体被发现时,都是被利器大卸八块过的。”
“但,有一些‘小道消息’说,在活动在这一带的赛博精神病实际上有两个。”
“两个?”
“对,那个酒保告诉我,她最近的一个熟客,在喝醉后跟她说自己某个晚上无意间撞到过赛博精神病杀人的现场。但和传闻中的那个穿着白色囚衣、双臂是螳螂刀义体的赛博精神病不同,那个熟客遇到的赛博精神病是一个十分矮小的家伙,武器似乎是一把刀。”
“那个熟客说,当时的环境太昏暗了,他还没能看到更多细节,那个赛博精神病就跑掉了。不过,就像我说的,这个属于‘小道消息’,模糊不清也无法验证,你们就听听得了。”
“也是。”商画附和道,毕竟传闻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可靠,更别说是从一个醉鬼口中说出来的。
“再还有一个消息,就是关于巫毒帮。”安德鲁说,“那个酒保告诉我,最近的确有不少巫毒帮的人频繁出现在长滩堆料场中,似乎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这样一来,情况基本就和你之前得到的额外任务提示一一对上了。巫毒帮的那群家伙就是打算在这里,通过设下某种陷阱来把活跃在这附近的那个赛博精神病引出来。至于他们到底打算使用什么陷阱,就得等贝尔回来,看看他能不能查到什么东西了。”
“巫毒帮那些人真的打算在这里把那个赛博精神病引出来?”祥子看了一眼不远处树下的人群,以及长滩堆料场中的点点灯火,忽然打了个寒颤。
“有这么多人住在这里!”
“或许他们就是冲着这一点才会选在这个地方的呢?”安德鲁冷笑道,“毕竟人越多,就越多人挡枪不是么?”
“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你最好先别急着说他们过分。”安德鲁说,“因为我们其实也是一样的。”
“什么?”祥子没听懂。
一旁的商画又抿了一口酒,替她解释道:“巫毒帮把这里当成战场,对我们也是有利的。”
“有利,是指……”
“你还不明白么?”安德鲁说,“在人多的地方交火就意味着混乱,而混乱,就意味着我们可以浑水摸鱼。”
“所以,不止是巫毒帮利用了长滩堆料场的居民,我们,也是一样的。不止如此,我们还要利用巫毒帮,让他们的人先替我们削弱那个赛博精神病,最后,我们再把两败俱伤的他们一起杀死。”
“也就是说,到时候,我们手上染着的鲜血不会比巫毒帮要少多少——现在你理解我们的立场了么?”
“对于任务世界的原住民而言,代行者就相当于是天灾,我们会突然地出现,带走不计其数的生命然后又消失,只剩下一堆烂摊子留给原住民。”
“而这,就是你作为代行者要学的第一课了——抛下你的道德。当然,你可以抓着道德不放,可以当个想要拯救所有人的圣母,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有足够的实力支撑的前提下。不然,没有作为的善良实际上就只是软弱而已。”
“而我希望,我的队友不会是个软蛋。”
在安德鲁极具压迫力的凝视下,祥子沉默半晌,随即将自己杯子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我不是软蛋!”她对安德鲁说,一字一顿,“我有弄脏手也要活下去的觉悟!”
单看她这两句话,的确很有气势。
——如果她没有在说完后就胃部上涌的酒气呛得直咳嗽的话。
“那就好。”安德鲁微笑地看着这个要强的女孩,显然对她的态度很满意。
他转身走进酒吧,不多时又拿着一杯酒出来,“算我敬你刚刚的话。”他对祥子说,然后又看向商画,“也敬你白天的壮举。”
“敬你。”商画向他举起酒杯。
“额……”祥子看了看自己已经空了的酒杯。
“你就不用喝了。”安德鲁笑呵呵地摆摆手,“我看你再过一会酒劲上来就要醉了。”
“谁醉……嗝,醉了。”祥子说,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酒嗝。
商画和安德鲁都笑了起来。
于是祥子便恶狠狠地瞪了瞪两人,“笑什么啦!”酒精起作用后,她胆子确实是大了不少。
“总之,敬我们这支临时小队。”安德鲁举着酒杯说,“也敬各位的觉悟。”说罢,他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敬觉悟。”商画说,也将自己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要不怎么说一起喝酒算是男人间拉进关系的最好方式之一呢?举过杯后,安德鲁的态度明显也没之前那么硬了,他甚至笑呵呵地给商画和祥子两人讲了好几个合众国的老笑话。
在安德鲁滔滔不绝的话语中,商画二人也得知了安德鲁是出生于合众国得克萨斯州,结过婚有过一个女儿,但现在离婚了,女儿也跟着前妻一起生活。而在他进入这个任务世界前,他那边世界的合众国正好就在总统大选期间。
“等我到了二阶,我怎么也要潜入白宫把那些大搞政治正确和狗屁LGBT+的混账杀干净!合众国堕落成今天这样,全都是因为这群虫豸!”
一提到政治,安德鲁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跟那种典型的红脖子老白男几乎没什么两样。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商画和祥子,也只好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被硬控般听完了安德鲁关于“让合众国再次伟大”的全套演讲。
额,好吧,就算是老人也是有自己的政治立场的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白色的人影忽地从酒吧上方跳下,轻盈地落在三人面前,正是侦查归来的贝尔。
“伙计们,我想我知道巫毒帮那群人是打算怎么把赛博精神病引出来的了。”他说。
“你们最好先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