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曲声起伏着,似是在讲述一位有缺陷的勇者。
卡尔斯先生同父亲说着话,但渐渐的,他们都沉默了。
我突然回想起以前的日子。
从小父亲便教导我要节俭,虽然我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但在其他方面父亲都要求一切从简。
不管是家里的布置,还是外出的服饰,父亲只保证整洁,而拒绝花哨。
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当我询问时,父亲只是告诉我,母亲去世了。
父亲少有喜好的事情,他总说自己是个“勤俭的残废”,他从来不会要求我变成什么样,而只要我一提出需要,他又会想方设法帮我满足。
我在被请来的老师的教导下,从书本上学会了许多东西。虽然我不喜欢老师,但父亲总说“有了知识才能自由生活”,每次学习,他也都会陪在旁边。
他告诉我,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被锁死在杂货店里。
即使街上少有乐曲声,父亲也还是喜欢听街头演奏——主要是听卡尔斯先生的演奏。
“他的演奏和别人很不一样,乐曲没有轻佻的欢快,没有故作深沉的哀伤。”
“乐曲在平静中带着严肃与庄重,一步一步,或是突然的轻松,让人喘了口气,又或是突然的低沉,让人感到些许不安。”
父亲少见的,在日常物品外花了钱——他把铜币投进了卡尔斯先生的盒子里。
有些时候,父亲会突然不见踪影,有一次回家时还受了伤。
之后,天气越来越差,城里的大家都跑了,街上只剩卡尔斯先生还在演奏,而父亲也突兀的病倒,连站也站不起来。
看着卡尔斯先生弹出最后的音符,我才意识到父亲已经合上了双眼,就像睡着了一样。
可父亲睡觉是不可能安稳的,他这几天总是在哀嚎,现在却无比安静,更别提——他嘴角还带着笑。
“萝塔,戈德林先生离世了。”
卡尔斯先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宣告了我心中已经猜测出的事情。
“你的父亲把你交给了我,或许你得换个地方住。当然,如果你不乐意,我也同样愿意你继续住在这里,我会同你一起。”
“都听先生的安排......”
我已经有些说不出话了,父亲最近病的厉害,但我从没想过他会就这么去世了......
刚刚仍然说着话的人,一下就再也睁不开眼了,这对我来说太不真实,甚至父亲的身体还温暖着......就像他从没离开。
喉咙干燥难受,我的腿无力的落到了地上,脑子里乱乱的,木制地板的冰冷又立刻让我冷静下来。
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爸爸......真的死了。
泪水不可控制的划过脸颊,落在地上,滴滴嗒嗒的响着,浸湿了已经有些陈旧的木板。
卡尔斯先生帮我擦了擦眼泪,摸着我的头,随后为我倒了杯水。
“萝塔,我后天就会安葬你的父亲了,你还要再在这住一天吗?”
“嗯......”
“戈德林先生是个坚强的人,萝塔。”
他把我拥入了怀中,泪水更加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沾湿了卡尔斯先生的肩膀。
隔天,卡尔斯先生为我购置了新衣服,处理了父亲剩下的事情。
他对着父亲留下的字条,带着我拜访了一个又一个父亲熟识的人。
有满头白发的老先生,也有年轻有力的大哥哥;有脾气暴躁的拉货大叔,也有性情温和的家庭教师。
他们听着卡尔斯先生的话语,或是惊讶,或是沉默,但最后,无一例外都会为父亲感到遗憾,为父亲的死感到悲哀。
夜晚,卡尔斯先生将父亲的身体又清洁了一遍,为他卸下了绑在腿上充当假肢的粗木棍,给父亲换上了体面整洁的衣服——那是他最好的衣服。
父亲最后还是进了棺材里。
安葬的日子终于还是到来了,天气阴沉,感受不到一丝微风,我的心情压抑,痛苦地看着父亲的棺材被摆在土坑旁。
参加葬礼的人很少,但都是父亲的一些故交。
场地上一开始还有些谈话,却也渐渐的安静下来。
卡尔斯先生简单地向来者们交待了些父亲的事情,大家陷入进沉默中。
接着,琴声响起,我的思绪也从哀痛中被吸引。
肃穆的乐曲平缓低沉,像是一个溺水的船员,不断沉浮着,不断呼救着。
音调向上,节奏突然加快一些,船员的呼救声无人应答,海上刮起了风暴。
船员面对风暴,从恐惧,到绝望,最后在痛苦中点燃了希望,他抓起了浮动的木板,任凭雨水拍打,任凭大风吹刮。
他的双手固定在了木板的钉子上,手指被扎的溃烂,海水冲刷走一片片模糊的沾血木屑。
但他绝不屈服,即使海水呛得他难以呼吸,即使手指被刺的失去知觉。
终于,一座灯塔出现在了海面上。
我抬起头看向灯塔,海雾中灯光朦胧,海水不断涌动。
奋力向前游去,却怎么也接近不了,灯塔的灯光似乎变得虚假。
突然,浪潮涌起,波涛拍打,我头晕目眩,一瞬间,灯塔不见了,黑沉的海水也透明起来。
——这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我忽然清醒过来。
抬起头,阴沉的云簇似乎快要落下些什么。
是什么?冰冷的雨水?还是刺骨的雪花?
——是光。
黑云的缝隙中洒落下缕缕微光,照在了卡尔斯先生脸上,照在了人群身上,落在了父亲的棺材上。
细细碎碎的光渗入了棺材,轻柔抚摸着父亲。
风,吹拂了起来,缓缓推动乌云向前。温暖的光芒照入我的眼中,照入我的心中。
卡尔斯先生已经停止了奏乐,背过了微光。我们沉默着,看着卡尔斯先生将棺材放入土坑中,一点点将土坑填平,最后,立上一块石碑。
“石碑是戈德林先生提前准备好的,昨天,我在它上面留了碑文。”
卡尔斯先生向众人解释着,同时摆正了石碑,我们得以看清上面的文字。
戈德林先生安葬之地
——一位永不放弃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