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离世之前,便已经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了。
他陆续交待了一些事情,并把曼尔多小镇的郊外孤儿院留给了我。
孤儿院是非尼普顿自己开的,曾经他也算个小商人,拼搏了大半辈子,在五十七岁时老来得女,他对自己的孩子很是宠爱,以为平凡幸福的日子会继续下去。
但事与愿违,一场灾祸改变了一切。
“在一次运送货物途中,蕾娜塔突然不见了踪影,接着商队便遭遇了未知的风暴,大风把固定死的马车刮得摇晃,雨水时而冰冷,时而滚烫。”
“接着,本来平坦的陆地也突起了巨大山丘,而山丘的泥水又不断往下冲滑。”
“小伙子们的哀嚎,妇女们的尖叫,还有孩童的哭泣......”
非尼普顿告诉我,他并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他的头撞在了石头上,晕了过去。
而第二天,一切归于平静,但他却失去了家人与商队,甚至还带着满身的伤。
“我开了这家孤儿院,它至少给了我一些寻找女儿的希望。”
“蕾娜塔毕竟是风暴前不见的,所以我在前一个商队停驻点——这里,用所有剩下的积蓄建造了曼尔多的孤儿院。”
他躺在床上,虚弱不堪。
菲尼普顿临终时,我调动了他的情绪,体悟了他的情感,并为他的思念打下了句号。
——他在梦中与家人团聚了。
老人离开后,我进一步改进了我的鲁特琴。
白天,弹奏声会在街头响起,一些人为此驻足,浮现出万千的思绪。
夜晚,便是我继续研究乐章的时间,重生前的二十年已经将简单的乐章破解完全,可复杂的仍然少有突破。
孤儿院依然开放,但十年前开始的战争让曼尔多的人口锐减,镇子里只剩几片区域仍居住着人群。
在街上,连正常的人都很少遇到,更别提孤儿或弃婴。
镇子离前线愈发接近,而能走的人都走光了,剩下的,或是一生穷苦,或是意外残疾。
我从不会刻意操控他们的情绪,但我的琴声却往往能吸引他们。
或许是镇子上已经没了那些会夹着音调歌唱的吟游诗人,又或许是我在试验乐章时对他们有略微影响。
渐渐的,驻足聆听我的弹奏似乎已经是他们每日都会进行的行为了,人数也越发多了起来。
我每日所弹奏的地方,会放一个小盒子,聚集的人数不少,但弹奏结束后,盒子中少有铜币。
一天,壮硕的中年人带了一些野菜,他的脸上有一条可怖的疤痕。
“卡尔,家里实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了。抱歉,每天白白听你弹奏......”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布罗亚先生,我的弹奏分文不值,您觉得乐章值得一听就是我弹奏的最大意义了。”
于是,盒子中的野菜便多了起来,有时也会有一些亮色的野花。
我不太在意弹奏是否能赚来钱,这种想法在走出宫廷后就已经消失了。而只满足于正常饮食,在自然资源丰富的曼尔多也不算什么难事。
毕竟太多人离开了这里,但林中的一切可不会离开。
实际上,即使盒子里什么也没有我也仍会弹奏。乐章必须要弹奏才能更加明晰,简化的乐章虽不具有太大的力量,但仍然多多少少会影响聆听者的情绪。
我需要判断他们情绪变化的方向,来进一步完善古乐章的理论。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许久,虽然我的目的是求知,但看着人们在音乐之下重新燃起对生活的信心,我也越发乐于在街道上弹奏。
但人的生命是脆弱的,生老病死是常态,即使心中有了希望。
“卡尔斯先生,爸爸他、请您去家里弹一曲......”
九岁的萝塔有些怕生,她是在傍晚我正打算回去时拦住我的。
小姑娘的脸上有些泪痕,黑发下的眼睛也红红的,蓝色的眼瞳胆怯的望着我。
说起来,今天弹奏时确实没见到她的父亲。
“你不用紧张,萝塔,戈德林先生出了什么事情了?”
戈德林仅是听客的一员,是个缺了条腿的年轻小货商.....不,似乎已经不年轻了,他在我街头弹奏不久后就已经成了常客。
那时他还年轻,而后来面容渐渐沧桑。他过得不算差,衣服整洁,且有闲钱带着昂贵糕点来听奏曲,似乎断腿从没有打败过他。
已经过去多久了?
我微微弹奏,平复她的心绪。
“我......不知道,爸爸好像生病了......”
“那就一起去照顾你爸爸吧。”
小姑娘显得急切,我也跟上了她的步伐。
来到戈德林家中,他正痛苦地半躺在床上,家中布局简洁,但仍有些杂乱。
“戈德林?”
他并没有马上回话,而是先让女儿去倒杯水,叮嘱她带上门。
趁着这个功夫,他才同我交谈起来。
“卡尔......孤儿院依然和你先前说的一样,还收孩子吗?”
“当然,我和你说过,院子里现在就我一个。”
“萝塔,能交给——咳咳咳!”
“你的状态太差了,戈德林。”
“先听我说,卡尔,我快死了,我感受的到——其实我早就想让萝塔离开了,在我断了腿,那女人丢下我跑了之后,在传来前线溃败的消息之后......
“一个残废怎么养的好只有几岁的女儿?你不明白我那时候多绝望,我甚至无法离开,我的一切都在这里了......但你的音乐让我——咳咳......”
他确实已经不行了,我扶住了他的上半身。
“也许是我的错,戈德林——”
他的眼睛忽然瞪大,打断了我的话,话语开始清晰洪亮。
“不!我从不后悔陪伴萝塔长大,你的音乐支撑我达成了这一步,我向我自己证明了,残废的女儿过的不比任何人差!我的病在断腿前就有了,只是那时候除了咳几声外根本没什么别的问题......”
戈德林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而萝塔也端着水进来了。
“别急,先喝口水。”
在给他喂了口水后,他渐渐平复了心情。
“我想请你来为我弹最后一首曲,卡尔。”
“当然,戈德林。”
——这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