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不深但却湍急的溪流、顺着河谷一路向南,这北风果真刮得越来越紧。
亚诺两人不仅让巨马戴上了便于抓地的特制蹄钉,甚至还用绳索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绑在马背上,这才没有被这风给吹飞。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河谷的后半段,两人都沉默着,即使他们是背风而行,但是依然事先商量好尽量避免谈话,而是改用约定好的一些手势来进行必要的交流。
毕竟在这样的狂风环境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随意张开嘴巴更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还好这些雪原巨马经常会在暴风雪中长途跋涉,面对如此高的风速依然不会畏惧奔逃。
它们一步比一步沉重、一步比一步缓慢地,带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类逐渐接近了河谷的出口。
在北风裹挟着无边无际的黄土与雪花飞扬之间,亚诺察觉到远处的亮光以及渐渐开阔起来的天空。
两人眯着眼对视一眼,都明白马上就要到达出口了。不过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因为越接近出口,风力只会越来越大。
在巨马缓慢的移动中,亚诺的眼角突然瞥到一边如刀削一般的山壁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似乎还在轻微地动弹。
他不顾空气中乱飞的泥土尘埃,微微张大眼睛定睛望去,少顷他面露惊色,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眯着眼回过头去,用没被绳索绑住的两只手给后面不远处的路易斯18打了几个手势:那里有个人。然后他又指了指那个方向。
简单查看一下,边让路易斯惊掉了下巴,狂暴的北风让他连忙狼狈地再次闭上嘴,他有点难以相信,也比起了手势:你说什么?
亚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手势,接着继续用手势补充:那个人在山壁上,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的交流就停在了这里。显然,他们都没想明白,如果那真的是个人,他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毕竟这里虽然隐约能看到快到尽头了,但是却是风力最为强劲的路段,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到达的,更何况这家伙看起来还并没有失重地乱飞,而是牢牢地固定在山壁的某一点上。
随着巨马不断迈步前进,那里的景象也清晰了起来:还真是个人。
也许是在那里停留了太久,这人一身的衣服都已经被风给刮破了,不过他背上的背包倒是挺结实,看起来没有什么破损。
此刻他正紧紧握住两把死死锚定在山壁里的金属登山镐,整个人都被狂躁的北风给吹得横了过来。
看这情况,要不是这人用绳子提前将他的一只手与登山镐的把手给绑在了一起,恐怕早就被风吹得没影,死无全尸了。
不过就算如此,看他那虚弱的模样,也快要因那迎面扑来的狂风而窒息了。甚至,他手与登山镐连接的绳索也因为狂风的拉扯而让他皮开肉绽,看起来血都快流干了。
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他苍白疲惫的脸上先是一惊,然后就是狂喜之色。
他下意识将没绑住的手放开登山镐,冲亚诺他们无力地挥了两下,然后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马上将手握回镐子。
亚诺看得一阵心惊胆战,幸好这人的另一只手绑得确实结实。他回头,给路易斯比手势:马,多,一个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看向已经在不远处的神秘男子,比了几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他等待自己经过。
这手势只是亚诺和路易斯18之间单独约定的,那男人看的是一脸懵逼,但在简单猜测后,应该还是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于是感激地点点头作为回应。
等到互相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米时,亚诺双手齐拉缰绳,让巨马暂时停了下来,示意这男人上马。
那男人也不磨叽,先用没绑住的左手将右手上的绳子解松。然后左手伸了过来,抓住亚诺马匹上缠绕的绳子,接着右手放开登山镐,抓住了另一根绳子。
最后,在亚诺背着身伸手的帮助下,他终于在体力完全耗尽前挣扎着爬上了马背的大背包上。半个身子压着亚诺的背部,后半个身子则蹬在捆绑背包的绳子上。
也还好这巨马的体型足够巨大壮硕,亚诺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两条腿轻夹马腹,又开始了缓慢的挪动。
这人无论是装备还是衣着的风格与厚度,看着都不像是来自雪原,看来真的是居住在恶土上的那些恶民中的一员了。
因此,亚诺救他除了道德上的原因以外,也有更功利的原因——他们正好需要一个向导。
毕竟恶土这片区域,路易斯18知道的不比他亚诺多多少,而且也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信息,还不一定有多少参考价值。
又过去近一个小时,他们三个终于驾着巨马一步一步地走出北风河谷最南端的开口。
那河谷的出口出人意料地并不开阔,反而看起来还有几分狭窄。
无数碎石尘埃夹杂着还没完全融化的雪花,如同禁锢已久的困兽一般,被狂风卷着飞溅出谷口,形成了一片面积广阔、斑驳着黄白两色的三角地带。
在背后那神秘男子的示意下,他们注意到谷口两侧山壁近似直角的奇特结构,于是一出谷口就顶着风艰难地调转马头,横着走到那河谷外的背风处。
即使是这背风处,空气的流速也异于平常,但总归是比河谷那一线上的地方好了不少。他们又沿着漠北雪原的外围山壁走了一段时间,周围的风速才终于趋于正常。
一到没有狂风的地方,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像抽风箱一般大喘粗气,以及疯狂地咳嗽,其中又以那神秘男子表现得最为严重。
这是因为在高风速的区域待得太久所以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窒息状况,以及呼吸道内多多少少钻进了一些尘土沙砾。
瘫在马背上好一会儿,亚诺才终于有力气拔出匕首割断自己身上绑着的绳索,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躺在焦黄的硬土地上。
等到站起来时,被绳索勒住的地方还依然疼痛不消,幸好穿的衣服够厚,不然也许早就已经皮开肉绽。
“都没大碍吧?”他一边脱下身上厚重的羽绒服和绒毛手套,一边看了眼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的路易斯和另一边靠坐在山壁处的神秘男子,询问道。
见路易斯朝他摆了摆手,于是他将视线落在那男子身上。
那人见他的目光看向自己,于是主动开口道:“哈……看来两位好心的先生就是传言中的那些雪原居民了!刚才真是多谢了,我的天,我真是捡了条命回来。”
“那看来你就是那些‘恶民’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刚好需要一个向导。”亚诺没有多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需要向导?那二位可真就救对人了!”也许是出于被搭救的恩情上,那人爽快甚至有点自豪地说:
“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奇迹冒险家’查尔斯K,要说这恶土谁最熟悉,那非我莫属!”说完,他还骄傲地用伤口纵横的右手拍了拍胸脯,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见这查尔斯K右手上狰狞的伤口以及早已风干的血迹,路易斯18插嘴道:“喂,查尔斯K是吧?我这有药你要吗?”说着,他还举起手上的一包药膏晃了晃。
“太好了太好了,当然当然,当然需要!”那查尔斯K也不客气,接过路易斯抛来的药膏就往伤口上一阵胡乱地涂抹。
“这药可不是免费的。”亚诺在一旁冷声补充道。
查尔斯K手上的动作一僵,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抬头爽朗地笑着说:“放心吧,我这人一向一言九鼎。
“况且两位先生刚才才救了我一命,等我带你们到想去的地方后,必然会额外奉上一笔礼金。”
他们初到这恶土,人生地不熟,还是有个向导和一些“启动资金”比较好。见这人挺识相,亚诺满意点头,接着询问起这个人的来历。
查尔斯K这人看起来年近四十,灰头土脸,不修边幅。
他一头凌乱的灰色短卷发,嘴边长了一圈草草打理过的短胡子,此刻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大衣和一些看不出原样的衣物。
由于之前在河谷里风力最大的区域待了太久,他一身上下都变得破破烂烂的,狼狈至极。
他从旁边摆着的他那鼓鼓囊囊的背包中,一边摸出一套替换的衣物以及一顶脏兮兮皱巴巴的陈旧宽檐帽,一边介绍起自己来。
听他所说,他作为一个冒险家,多年以来都在世界各处游历,生平最是喜爱险远古怪、人迹罕至的地方,于是渐渐传出一个“奇迹”冒险家的名号。
当然,他虽然最喜欢去那些世界的角落探险,但像恶土这种人口较多的地方他也十分熟悉。
漠北雪原与世隔绝,长期以来那里隐藏的未知都让他好奇得心痒痒。
可苦于雪原边缘那一圈天然的山脉屏障,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进入那片神秘的冰雪高原。
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打算拼上这条命,计划从北风河谷这唯一的入口顶着狂风进入雪原。
结果那里的风力显然是超过了他的预料,硬着头皮靠着登山镐往里进了五十多米后,就很快耗尽了体力,进退两难了。
“可别小看这五十来米,”查尔斯K戴上自己的破帽子,一脸得意地说,“据我所知,徒步进入北风河谷超过五十米的,历史上只有两个人,我就是那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