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飞鸟从湛蓝色的天空中掠过,其中一片羽毛被抖落,如同雪花一般缓缓顺着微风飘落,最终被一个褐眸青年轻轻地抓在手里。
这青年和他的同伴一人骑着一匹浑身长满浅蓝色鬃毛的高大骏马。
依仗着这种巨马异于常马的马蹄大小,他们身下的骏马此时正踩着从积雪中裸露些许的岩石块,步履坚实地踏在山坡的最顶端。
路易斯18将那片雪白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收进腰包里,随即他指着山坡另一边的景色,回头兴奋地大喊:“前面就是雪原的边界了!”
亚诺起初并不会驾驭这种比普通马匹大上好几号的雪原长毛巨马,但他的学习能力出乎意料地强,不过离开灵木村后的这短短的两天时间,他就已经能驾驭自如了。
轻扯缰绳操控自己身下的巨马也爬上那山坡后,亚诺向山坡另一边望去。
只见天际线之下,一种浓郁的焦黄色铺散而开,填满了近乎整片大地,原本在雪原上看着无比澄净的天空仿佛也被这样死寂的大地映上了一层恶意的灰黑。
在这广阔的焦黄“恶土”之上,四处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黑白斑块,也许是雪原之民口中的“恶民”们居住的聚落,只是因为相距极远,所以看得很不真切。
那恶土连绵不绝,沟壑纵横。依稀能够看出来那些沟壑是几近干涸的河沟,里面大多流淌着很浅的河水。
然而即使是隔着这么远,亚诺依然感觉到这河水表面似乎泛着一层不祥的绿光。
此刻他才知道,整个漠北雪原实际上可以说是一片高原,与恶土之间落差不小。
并且雪原边缘地区还有着一圈高度不低的山脉,如同向上生长的牙齿,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屏障。
正因为两地之间地势陡峭,难以翻越,所以从古至今漠北雪原都可以说是与世隔绝,与外界沟通稀少。
但灵木村所知的这条路线,从雪原到恶土这一段路程并非峭壁,而是通过一处被称作“北风河谷”的地方。
自远古以来,就有来自雪原最高处神眷台地的积雪融水从雪原中流下。
经过长年累月的融水侵蚀,如今这里已经形成了一条坡度平缓的漫长河谷,也是几百公里以内,北方恶土与漠北雪原之间的唯一通道。
亚诺的目光看向近处,顺着脚下的缓坡一路向南,地势越来越低,逐渐变成一处近似漏斗般的“U”型低地,两侧的雪原相对地变得形同山壁。
距离越远,这河谷中的色彩就越是斑驳,雪白色越来越少,最终完全被焦黄色的恶土覆盖。
“你知道为什么那处河谷被我们称作‘北风’河谷吗?”路易斯18见他正打量着那唯一的通路,于是问道。
“因为风?”亚诺轻举右手,感受着冰冷空气的流动,回答道。
“没错,就如名字一样,因为那河谷里终年刮着一股极为强劲的北风。
“也正因为这风,从雪原到恶土还算容易,但反过来却难如登天,可以说是只出不进。
“大部分想要从这里登上雪原的恶民最后都在这河谷外望而却步,以失败告终。
“没有人知道这风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但根据我们灵木村世世代代流传的神话,这北风来自于希望女神的伟力。
“传说神还行走在这天地时,地狱恶魔妄图侵染这片神圣的雪原。
“于是祂抛下一缕细砂,化作这股终年不息的寒冷之风,将那些丑恶之物永远地阻绝在外。
“我们现在这里感觉风力还挺弱,但越往下走,风力就越是强劲。
“据说在河谷靠近恶土方向的后半段,那里的风力能轻易将一个成年人吹得飞离地面。
“我们村还没人到过那一段,就算是到过的,也都因为这风的阻碍而再也没能返回。”
这一番话听得亚诺心生骇然,能将成年人都吹飞,那得是多大的风力!
虽然他对“这是神降下的风”这一说法有些将信将疑,但是眼看这独特的地形,感受着这夹杂着雪花的微微寒风,他觉得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形成这样骇人听闻的狂风。
“那这风力这么强,我们要怎么通过?”他询问旁边的路易斯18,看后者的神情,应该是有什么解决之法。
果然,路易斯从马背后面绑着的大皮包里面翻了两下,拿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亚诺看不出具体作用的金属物件,一共八个。
“这是蹄钉,”对方指着那金属物件上的一根根微曲的铁钉,说道,“这种东西可以固定在这些长毛巨马的马蹄上。
“这样在马行走之时,这上面的铁钉就会牢牢地刺入地面,再加上巨马本身的体重,只要我们在马上面抓稳了,那狂风就奈何不了我们。
“只不过这样一来,在带我们出雪原之后,这些马儿也都同样没法返回了。”
听着他说的话,亚诺突然意识到不对:“你也要离开雪原?”
如果是带他出雪原的话,其实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路线已经很明确,没必要一路送到恶土。
更何况这里情况特殊,出去之后可能就永远也回不来了。所以听到路易斯话里的意思,他不免有点惊讶。
一个人一辈子都生活在世界的一隅,如果突然有一天要他走出藩篱,相信大部分人都难以下定决心。
路易斯转头看向了他,目光里虽然有点犹豫,但是很快就转为了坚定:
“还记得盛宴那天晚上我说的吗?我那时做了一个决定。”
“你是说你当时决定的就是这事,要离开雪原?”亚诺恍然,难怪离开村子时,他妹妹最后哭得稀里哗啦的。
当时见这令人鼻尖发酸的情景时,他也没多想,只道这兄妹二人可能是第一次分别。
不过他近二十年来都生活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世界中,怎么突然就想离开了?
于是他又说:“如果你是担心那些不知去向的被掳走的村民们的话,我会帮你留意的。你没必要离开雪原,毕竟出去后可就回不来了。”
“没错,”路易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我一定要亲自找到他们才行。
“虽然我相信你出去后会尽全力帮我留意他们,但是这件事我思来想后还是觉得应该由我自己来做。你不用再劝我了,我这人懦弱了十八年,这次我想尝试勇敢一次。”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有些颤抖,别过头去看向别处。
领教过这家伙的固执程度,听到他都这样说了之后,亚诺轻叹口气,随即双腿轻夹了一下马腹,说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既然如此,咱们继续上路吧。”
又是整整一天的枯燥赶路,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们一会儿聊关于女神的传说,一会儿则聊村里那些有的没的的家长里短,但一路上聊得最多的,还是对于“恶土”、对于“都市”的美好畅想。
正牵着马说着自己小时候掉进染缸的童年糗事时,路易斯18突然停下了脚步,神色显得微妙。
“怎么了?”亚诺发现异常,也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问。
闻言,只见那路易斯18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了路边一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有点颤抖:
“就那块石头,到那里就是我走过的离村子最远的距离了……”
亚诺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几秒后才回应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去。”
“没事,”路易斯18揉了揉有点发红的鼻子,牵着马迈出几步跨越那块怪石的位置,“我只是有点想我妹了。”
说到这里,他不可抑制地又回想起刚离开村子时的场景:他和亚诺骑在高大的马背上,面前是那些幸存的村民们。
人群中是老劳伦斯、先知婆婆他们带着祝福的微笑,人群前则是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父亲,还有表情伤感不发一语但居然没有落下眼泪的19妹妹。
多次告别后,两人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直到这个时候,19妹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
“哥哥,我知道你们是去寻找传说中的‘都市’了,所以我不哭,我会每天祈祷,让女神大人保佑你们的!
“还有,我等着你回来后给我讲述你的冒险故事,所以……所以你可一定要回来!”
说到最后,这小女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难以成言。
从回忆中挣脱,他回过头,眼眶发红:“我没事,咱们走吧。”
亚诺没说太多,只是微笑一下,继续赶路,经过对方时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背,留下一句:“家园在后,世界在前,这就是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