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缓缓升起,村庄长屋前的空地上堆起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堆。冲天的火光映照下,十几个村民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
长屋主厅也灯火通明,一张长长的大木桌上摆满了称得上是丰盛的菜肴。
其中一些的食材来源于雪原周边生长的各种动物植物,另外一些食材则是几天来几个胆子比较大的村民从雪匪地堡的仓库里找到的。
亚诺就坐在这热闹的主厅里,宴会的气氛非常活跃,菜肴也十分美味,可是他的兴致始终提不起来。
看着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全都是些妇孺小孩,回想起之前雪匪屠杀村子里所有的青年男女的残酷行径,他不禁叹了口气,心中一阵难受。
“怎么了,叹气干嘛?难道我做的菜不好吃?”路易斯18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他一跳。
他转过头去,看见路易斯18穿着个兽皮围裙,手里还提着把砍肉刀,第一瞬间还以为后者就因为自己吃口菜叹口气,就要杀自己泄愤。
路易斯18放下砍肉刀,看着亚诺脸上变幻的神色大笑道:“哈哈哈哈,这样的表情在你脸上可不多见。”
撇了撇嘴角后,亚诺看着桌上的菜肴和佳酿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你的烹饪水平挺高的。我只是有些伤感于你们村子里那些被残忍屠杀的人们。”
“先生,你还真的是个大好人啊……”路易斯18坐在亚诺旁边的座位,撑着头反问道,“但是你看看我们,有哪一个是带着愁容的吗?”
“对,这一点也是我困惑的。”
亚诺参加这个盛宴快一个小时了,无论是在外面跳舞唱歌的,还是在这长屋里享用美食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每个人看起来似乎都很开心。
难道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亲人们和朋友们?他有过这样的猜测。
“还记得我在那个更衣室里和你提到过的吗?”路易斯18一边叉起一大块肉送到嘴里,一边说:
“我当时说,我们雪原上的人从来不会担心明天怎么过。实际上,我们同样也不会一直被困在过去。
“人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再悲伤再难过,死掉的人也不会突然复活,然后挥着手和你说‘早上好’。就是这么简单。
“这么多年来,由于那些该死的雪匪的威胁,死亡的阴影几乎每时每刻都与我们如影随形。
“总不能死一个人就得全村哭丧个好几天吧,那样的话活着的人也会因为没有时间去寻找食物而饿死。
“所以我们认为,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总是困在过往的阴影之中的人,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似乎有点落寞,但很快恢复正常,继续说道:“于是后来我们就形成了这么一个共识:既然过去无法改变,不如笑着把握好未来。这是我们的生存之道,代代如此。”
亚诺一时间有点哑口无言,他突然想起来自己1500年前曾并肩作战的战友们。
接着又想起来先知之前提到的、在水晶城等待着他的使命。
十来秒后,他露出了微笑,然后感激地道:“谢谢你路易斯,再一次。”
也许是不知道亚诺潜藏的烦恼,路易斯18顿时有点受宠若惊,只知道自己好像无意间又做了件好事。
“嘿嘿。”路易斯18嘿然一笑,从桌上提起两瓶酒,递给亚诺一瓶,提议道:“走,咱们去外面聊聊?这里面挺闷的,顺便我也有些话想和你说。”
“酒就免了吧,不过出去和你聊聊倒是没问题。”亚诺谢绝了酒,然后跟着路易斯18走出长屋,来到外面的空地。
这里的人们还是和之前一样,围着火堆欢呼跳舞,还有些人坐在一边的木头墩子上喝酒聊天唱歌。
一些性格比较野的村民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说着胡话。还有些小孩则聚在一旁的角落里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
两人找了个空着的横木坐下,路易斯18拿起酒往嘴里灌了一口,犹豫了几秒后,还是盯着篝火旁边跳舞的人们开了口:“亚诺先生,关于那天的事……对不起。”
“什么事?”亚诺没有马上对应起他说的是哪件事,不过还是很快想了起来,“噢,你是说面对法里斯的时候吗?”
路易斯18刚要开口解释,亚诺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并且说:“没事的,我能理解你,所以我也根本没怪你。”
“你不怪我?我像那样落荒而逃,丢下你一个人……”路易斯18不禁惊讶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亚诺,满脸的不可思议。
“怪你干啥?不是你说的么,”亚诺学以致用,模仿着路易斯18当时认真的语气说,“既然过去无法改变,不如笑着把握好未来。这是我们的生存之道,不是吗?”
听到自己的话从别人口中以一种别扭的语气说出来,路易斯18顿时感觉有点尴尬:“好像也是。”
亚诺那被火光映照的脸庞上露出微笑:“说正经的,我还真没怪过你。面对那样的强敌,就连我都觉得双腿有点站不住,我又怎么能责怪别人因此而害怕呢?”
“可是我还是导致你……昏迷不醒了好几天。”
“坦白来讲,其实你当时逃跑的选择是对的。这样一来我反而不用再顾忌着保护你了。
“否则可能就不是区区睡个好几天这样轻松了。
“并且,以防你忘了,据你们的先知说,我可是睡了足足1500年呢。昏迷个几天对我来说完全没什么。”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路易斯18接受了自己在战斗上是个拖油瓶的事实,同时也终于放下心来。
原来他压根没有怪我!路易斯18的心情顿时阴转晴。
“可是,虽然不怪你,但是那一会儿终归是感觉有点失望。”亚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又补充了一句。
还是让同伴失望了……路易斯18又觉得羞愧难当,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太弱小了,要是能变强一些的话,也许也就不会再做出抛弃同伴这种事了。
“没事,慢慢来就好了,总有个过程,变强也是如此。”亚诺的声音再次恰到好处地传来,就像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路易斯18惊疑地问。
“因为……我会读心术。”
读心术?路易斯18惊奇地在心里重复,难怪他能和自己的思考内容无缝交流,原来他会读心术。
亚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反应,然后大笑道:“骗你的,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哪会什么读心术啊。”
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后,亚诺才继续说,“只是你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而已。”
路易斯18刚想假装生气进行反击,就感觉自己一边的衣角似乎正在被轻微地扯动。
“哥哥,哥哥……”
原来是19妹妹,这小家伙此刻正扯着路易斯18的衣角,低声求助。
她那可怜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要哭出来了似的:“那几个坏蛋把亚诺哥哥的衣服抢走了。”
“衣服?什么衣服?”亚诺一愣,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好的啊?
“我们刚遇见的时候,你穿在兽衣里面的那套,你忘了?”路易斯18一边揉揉19妹妹的小脑袋瓜,一边站起来:
“之前换雪匪衣服的时候你把他埋在了那附近,昨天我去把它拿回来了。
“本来是叫我妹妹帮你顺便洗一洗的,结果好像被那边的坏小子抢走了。”路易斯一边让19妹妹坐在这里等他们,一边和亚诺解释:
“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孩,衣服有啥好玩的,我去看看。”
原来是自己在醒来的那个洞穴中找到的那套衣服。
毕竟算得上是自己的衣服,所以亚诺也跟了上去,看起来就是之前在角落里不知道研究啥的那些小孩抢走了衣服。
“都让开,你们这些小兔崽子!”路易斯18一靠近就挥手驱赶着外面围着看的几个孩子。
那几个小孩顿时一哄而散,就留下刚才被围在最中间的几个“主要肇事者”想跑又不敢。
在路易斯18的“淫威”之下,其中一个孩子乖乖地把手上捏着的属于亚诺的衣物交了出来,然后另一个孩子又交出一把小刀。
“拿小刀干什么,割衣服?”路易斯18看到小刀吓了一跳。
“不是……”一个小孩委委屈屈地说,“是我们发现,这个衣服用小刀割不坏!”
这衣服用小刀割不坏?
亚诺倒是有点惊讶了,这衣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而且也不怎么厚,虽然的确和村民们的衣服存在着一些科技含量上的差距。
但是质量原来这么好?而且小刀就算割不坏,至少能弄出几个小洞吧?
说起来,这衣服可能还是来自至少1500年以前的文物,因为它是在苏醒之地里找到的。
说不定还是1500年前的自己准备的。
“割不坏?”路易斯18也没多想,估计是下意识觉得和亚诺有关的东西有些神奇之处很正常,于是想也没想,就拿过小刀自己试了试。
结果……那本应该是很锋利的小刀还真就没有在那衣服上留下任何破口。
紧接着,他又尝试用小刀的尖头刺了一下衣服,结果连一个小洞也没有刺出来。
这时他才发现,这衣服好像都不是用针线织成的,更像是一个整体,没有任何剪裁缝补的痕迹。
兽衣、麻布与其比起来,就像是竹篮与铁桶的区别。
但是同时,这衣服却有有着寻常衣物的柔软与轻薄,甚至更甚。
这么柔软、轻薄的衣服却刺不破,真有这么神奇?亚诺也感到相当惊异,忽然觉得这衣服说不定甚至可以勉强当防具用用。
“好吧,这次算你们几个小子走运。下次再让我逮到你们捣蛋,我就……”
本来路易斯18是打算说让他们的父母来收拾他们的,结果突然想到这些孩子的父母基本不是死在了雪匪的屠刀下,就是被卖到其他地方生死不明,于是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算了,你们走吧。”
等回到之前坐的地方后,19妹妹就主动拿着夺回的亚诺的衣物再次前去清洗。
两个人坐在那,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路易斯18开口道:“亚诺,我父亲说你明天就会离开,往南前往水晶城,是吗?”
亚诺颔首,本来他还打算在灵木村多待几天的,但在看了那些预言壁画后,不由得对揭晓自己的身世这件事愈加地心痒难耐了,所以打算早点出发。
而从灵木神殿出来后,路易斯就一直在厨房忙碌,他还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这事。
又是半分钟的沉默。
“嗯,我决定了!”路易斯18突然说。
“你决定什么了?”亚诺一头雾水,这人说话怎么前后不相关的,“总不能是决定不给我带路出雪原吧?”
“当然不是!”路易斯18立刻摇头否认,沉吟了两秒后说,“嗯……总之和这个没什么关系。具体是什么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亚诺见他又吊人胃口,又不肯开口。正好夜色已晚,于是打起了哈欠:“算了,那我就等着吧。哈啊……困了,明天再说。”然后就离开空地,走向给他安排的小木屋。
只留下路易斯18一个人,独自坐在那截横木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盯着正燃烧得噼啪作响,烈焰飞窜的巨大篝火,不断跃动的火舌在他的眼里似乎不断变幻成一幅幅熟悉的面孔。
良久后,他的目光逐渐坚定,拳头紧握,自言自语道:
“等着我,我来了!”
……
序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