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你并不像英国人。”东方兰说。
模糊的太阳向东方的天空攀升,街道上亨博公司出产的老式自行车不时发出叮当声响。这里除了空气比巴黎更为污浊以外,似乎跟巴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因此东方兰意外的习惯这里的氛围。
“那当然,我是来这里进修的韩国人。”
他整理完头发,又推了推墨镜,才咧着一口白牙看向东方兰。“副部长有说过你是中国人诶,跟我讲讲你们那边是怎么样的?”
“从19世纪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就连我曾经的家族是否还存在,都无从得知,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东方兰看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流与零零散散的汽车。“至少在我出来的时候,街上可没有普及路灯还有汽车。”
“东方……至少你的家族应该还在。”张施纳微微歪头。“我有个同事叫东方思敏,就是东方家族的,之后要不带你去见她?”
“那谢谢你了,我想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一张报纸飞到了东方兰身上,她用左手把报纸拿起来看,张施纳看到了她左手小指上面的戒指:并非金戒指也毫无含银量,就是一个粗糙的铁环,上面刻了一些小字。
“您的戒指是……?”左手小指上戴戒指一般代表单身或守寡,张施纳忍不住好奇军械师东方兰是哪一种。
“戒指是我亲手打出来的,一对的另一只,在我丈夫那里。”东方兰淡淡的回答。
“那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丈夫吧?”是后者啊,张施纳只能这么回答了。
“怎么不是呢?”
只不过他牺牲了,死在了公社墙下,全身被捅了一百多刀。他的照片清清楚楚的登在那本《法国史》里引用的报纸上,那张俊美的脸她永远认得。
她没有说出来,她觉得不该让自己的怨恨与悲愤影响这个可爱的少年的心情。
“我想问问,圣洛夫基金会怎么样?”东方兰避开一辆推车。“现在这里是在外面,周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言下之意,你随便说。
“除了许多人有点古板,其他挺好的,这是真的。”张施纳回答。“一般情况下,基金会为人类和神秘学家提供足够的保障。”
“至于法国特色的【老保】……嗯,我是指类似于保皇派那种已经很过时的老东西,基金会一样也有。”张施纳摊手。“不过他们在大事情上面不作妖的,你大可以安心。”
“如果真的是就好了……”
张施纳带着东方兰在大街上走着。
两人走到了泰晤士河边上时,太阳己日上三竿,桥下的河流仍未完全脱去工业废料带来的恶臭,货船冒着烟气肩碰肩的来往,鸣叫的汽笛像船只们在痛骂那浑浊的天、浑浊的河、浑浊的空气和浑浊的人们。
“这就是伦敦有名的泰晤士河?”就是习惯了制炮厂臭气的东方兰,此刻也默默的捂住了鼻子。“天哪,我有点怀念家乡的江水了。”
“就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结束了很久,这里的污染也未完全褪去。”张施纳低头看着河流。“天空也仍然充满有害的雾气,我跟奥利弗一样讨厌雾气。”
“也是你的同事?”
“不是,他是政府的雾行者,负责吸收伦敦的有害烟霾,跟我根本就不在同一个机构。”张施纳指了指旁边一架酒馆。“我下班了就能来这里陪他聊天,但他没成年,所以只能我提前带装满果汁的酒瓶过去。”
“我也一样讨厌雾气,在巴黎的最后那几日总是雾蒙蒙的,很压抑。”东方兰跟在他身边。
突然,张施纳似乎像是看见了什么,咦了一声。东方兰朝她面对的方向看去,见不远处是一群气势汹汹的少年,正在追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拳打脚踢。
“废物,孤儿,什么都不会的神秘杂种!”
“阴沟里的耗儿,共党养大的走狗!”
能清楚地听见欺凌者的恶言,东方兰皱起眉头。她刚想跑过去,却见张施纳冷笑着拦下了她,从腰间钥匙串撸下一枚钥匙,将匙尖朝天,黄铜钥匙开始发出暗金色光芒。
“【妖灵】,开!”张施纳默念。
他转动锁匙,只见欺凌者中一个矮胖少年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片刻后他的裤子便染上了黄黑,阵阵作呕的恶臭飘飞风中。
“屎?!!!!!”欺凌者们一同惊呼,片刻后除了那个失禁的胖子,其他欺凌者都发出了刻薄的爆笑。而那个矮胖少年趾高气扬的神态萎了下来,随后大哭着,拖着满裤子的屎跳下了泰晤士河。
“再开!”另一个高个浑小子只听得嘶啦一声,裤子碎成了絮丝,他那九毫米"巨龙"引得满街大笑。
这混账小子羞极,猛地跑开了。
"撤退!"其他混账少年见势不妙,秉承着欺软怕硬的原则,一溜烟没了影。
“一群智障。”手中两枚黄铜钥匙风化暗淡,化作齑粉,张施纳从容不迫的走过去,扶起了那个鼻青脸肿的少年。
少年长得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一脸惊讶地着张施纳:"是你们救了我?"
“只是他而已。”东方兰指了指张施纳。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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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仅是个哑炮神秘学家,还是在英国共产党的爷爷带大的,除了爷爷没人爱我……”
街边餐馆里,涂了药的少年巴拉尔大口吃着炸鱼,讲完了他悲哀的,普遍的过去。
“两位好人……为什么神秘学家和共产党那么招人恨?是他们像维京人一样烧杀抢掠吗?”他向餐桌对面的两人发问。
“神秘学界中有人在妄图搅乱世界,这些败类无恶不作,污辱了神秘学家的名声,于是受苦的人们便不分好坏地去歧视与压迫神秘学家。”张施纳叉起一块七分熟牛排,送迸口中。“还有,可以叫我张施纳,没问题的。”
“那共产党呢?在贫民窟那里,几乎所有人都说,戴红旗的人是天底下最大的祸害……”巴拉尔吃了一口薯条。
东方兰将叉子放在吃了一半的牧羊人派旁边,她想要说什么,但脸色瞬间暗淡了下来,又把微微张开的嘴闭合了。
“怎么了?”张施纳小声地问。
“我不知道……一个失败的共产党人,还有没有资格跟他解释。”
“有的女士,有的。”
“孩子,那些带红旗的人,恰恰就是为了还贫民窟里的那些人幸福安康而奋斗的。”
“我,就算是一个不合格的共产党人,也能有资格告诉你,历史的发展将会证明共产党走的路是正确的。”
“历史……”巴拉尔沉默。“那只是过去,不是吗?我们谁也不知道未来什么样,我们只知道不在工厂里工作就活不下去。”
“我们都不能知道未来什么样。”张施纳摇头。“但至少,我们还有未来。”
“只是【暴雨】夺走了我们的未来。”他的下半句只有东方兰听得到。
“如果真的有回溯一切的【暴雨】存在……”东方兰以同样的音量回应张施纳。“我想不好要做出什么,我很迷茫。”
“至少现在你还有时间去想。”
…………
“我只能帮你到此,路要自己走。”将一卷英镑给了巴拉尔,张施纳起身出了餐厅。
“很抱歉,我没有东西能给你。”东方兰也起身。“但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女士,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巴拉尔将钱收进口袋里,叫住了她。
东方兰条件反射的想回答自己的名字,但最终,溜到嘴边的字词又收了回去。她默默地摇了摇头,跟着张施纳出了餐馆,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留下了略微失望的巴拉尔。
“老实说,我很好奇你刚刚释放的神秘术。”
她掏出了从基金会顺来的免费糖果,撕开一颗送进嘴里。
“你是说妖灵吗?”张施纳指了指腰间的黄铜钥匙。“【妖灵】可以【打开一切能被打开的事物】,比如括约肌和衣服缝线,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
“听起来不管是杀人还是做事都很强。”
“妖灵的强大是有代价的。”张施纳拍拍钥匙链。“制作妖灵,需要消耗人的灵魂,一条灵魂就是一个妖灵。”
“灵魂居然是存在的?”
“当然,这违背了唯物主义,但它就是存在,不是吗?我死后,你死后都会变成灵魂。”张施纳伸手要了颗糖。“诶我超,怎么是辣的……”
“我喜欢辣味糖。”东方兰看着被辣到的张施纳,难得露出了笑容。“灵魂只要能被科学解释,那其就不违背唯物主义,神秘术也是一样,不是吗?不然为什么在神秘学家存在的情况下,马克思和恩格斯两位前辈还要提出辩证唯物主义?”
“说的倒是。”张施纳含糊不清的说道。“不过,我的妖灵倒没有强大到人挡杀人的地步,我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增强它。”
“就像斗气修炼一样?”东方兰问道。
“本质上都是通过吸收微尘增强神秘术强度,只不过,你们的斗气、真气之类是微尘气体化的形式,虽然不如直接吸收微尘来的快,但是适应性很高,普通人类都能通过吸收斗气之类的气体成为神秘学家。”
“嗯,说到斗气,古华夏人杰地灵,天地间灵尘飘逸,灵气浓郁,在东方神秘学家鼎盛的年代,斗气修炼者、真气修炼者、神通修炼者三分天下。”东方兰又吃了一颗糖。“不过清朝年间,我的祖国仅剩极少数的斗气修炼者和真气修炼者存在,据传大部分的修炼者都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张施纳沉思。“那似乎不是现在的我们要考虑的问题。我想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他挠挠头。“司辰说你自称玛德蕾娜•加里维耶,但你又是个有本名的中国人……”
“不管哪个名字,其实都是我。”东方兰闭目。“但我目前很迷茫。我能看到曾经天真的我、意气风发的我、还有现在失意的我……已经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了。”
“一些高僧有个说法【无我入定】,【我】不存在,因为【我】只是天地的一部分,这是他们的理论。”张施纳弯起嘴角。“听起来有点道理吧?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吗?因为他们想逃避自己找不到真正的【我】的事实,只能说【我】不存在。”
“那你找得到真正的【我】吗?”东方兰问。
“我相信自己能够找到。”张施纳点头。“我怀抱一种野望,要让这世界上每一个迷茫的人都能找到真正的【自我(EGO)】。”
“无数的人迷失在社会的雾霾里,不知所来何处,不知所处何处,不知去往何处。”东方兰淡淡的说道。“希望你真的能做到吧。”
谈话间,张施纳已经带着东方兰来到了一间废弃的仓库前。仓库的大门已经锈迹斑斑,门上挂着斑驳的,厚重的锁链。
“你还要用妖灵开这个吗?”
“一条妖灵就是一条人命,我为什么不能用自带的钥匙去开呢?”张施纳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了锁里头,轻轻转动,锁头咔哒一声解开。
“人命……?”东方兰有点疑惑,但张施纳没有回答。
两人走了进去,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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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如此繁华。”东方兰举目四望。
破仓库的内里并非青苔丛生的机器残骸,而是一座夜幕之下灯火通荣的古代城市。空中有御剑而行的东方剑修与纸质的红色飞龙,街上透亮的大红灯笼一溜烟地悬在两侧古朴木屋的屋檐上,火热的光照亮了千奇百怪的行人,奇货千万的地摊,喧闹声与尖叫声不绝于耳。
“世界上存在一些只有神秘学家才能进入的空间,一般它们都免疫暴雨……你认得这里?”张施纳用的货币从英镑换成了利齿子儿,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发现东方兰对这里似乎很熟悉。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是【小长安】。”东方兰回答。“我没去过小长安,但我的父亲曾经去过广西地下的小长安分舵,我大概能从这里的景色猜的到这里属于谁,他跟我说过,小长安在全世界都有。”
“这里是【小长安】伦敦分舵,第一次工业革命时,一位东方企业家在这里开拓了神秘学家们的安身之所与商业重镇。”张施纳绕过一只行李箱一样大的沙米尔虫。“人类的唐人街分布全球,我们都把小长安看做神秘学家的唐人街。嗯……总舵会比这里更繁华吗?”
“我十六岁就离开祖国了,很遗憾我没去过小长安总舵,但我知道它就在西安地下,也就是古代的长安。”东方兰回答道。
“好一个长安套长安,真是长长又安安。”张施纳听闻,乐了。
两人掠过了怪味糖人、奇幻飞剑、游戏机关等人满为患的摊儿,途经十字路口交叉处的西域蛇阵,红彤彤的光晕染了两人,洒在了盛通酒楼的门前,负责迎客的小伙计见一奇高女子与一懒散青年入门,便娴熟地问两人想不想点本楼招牌红烧卡邦克鲁。
“我来找梅尔卡达•卡洛斯。”张施纳呼气。“点菜的事情可以待会再说,少不了你的好处费。”
“楼上那位?这就带二位客官上去!”
在热情好客的伙计带领下,两人进了三楼的甲字五号包厢。
包厢内装设不算奢侈也不够朴素,但干净舒适,反而比附庸风雅要好上不少。
光滑的红木桌子后,有两人正端坐在椅子上,越过桌上的花生米和凉菜面对着推门进来的一大一小两人。
“你来啦………”其中一人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