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独立广场,如过去几个月中的每一天一般,人多到数不清。
知识分子团体、学生、工人代表、小商贩、公务职员、以及其余的工作者,都已在此久候多时,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今天大公又会带来什么好消息,改革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许多认识到前途艰险的人都暂时抛却了这位过去十四年的专断者的所有负面消息,毫无疑问,大公现在是他们的代表。
自然,因为过去几个月的改革,有人发现,每一次演讲后,就会消失一些较高职位的官员,他们大抵是在用近乎沉默的方式反对大公的变革,如今,这些人已经少了一半以上;民众倒不怎么在乎他们。
“噔——噔——噔——”大公正走上演讲台,他今天前所未见地穿上了他在海军服役时所穿的军服,那是历任大公的传统,一个不管有没有用处,总会留给他们的上将军衔。他步履沉稳,一如这几个月的每一次行动,但他站在讲台前时,台下传来欢呼——这是他已经达到个人威望的顶点的证明,而他一开口,天上便降下雪粒,飘散在这广场上的数千人的周围。自然,台下是没有灯光的,只有路灯排成两排,围圈着广场上的人们。他们的思想随大公的发言而跃动——知识分子们松了一口气,又是一个好消息,同性恋者自今日午夜起将有权登记结婚,这代表这个国家离平等又前进了一分。但他们还注意到,平日里总是反对这项要求的商贩官员对此不屑一顾,仿佛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但他们已经能够看到一些幸福的情侣拥抱在一起了。
“女士们,先生们。在今日听到我们这场演说的共和国公民,我们要提到的事,作为人,我们一直在竭力反对任何形式的对人权利的践踏,在今天,我们通过了公民的同性婚姻权——这无疑是最后的几步,并且极为成功,会有许多人为之振奋。”大公平稳地叙述着,人群中有些人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今天的演讲大概要结束了。
“但是——”一阵寒风恰到好处地吹来,漫天的雪花把许多人的眼睛都迷住了。
“额......”粉发的少女把帽子拉了下去,随后跺跺脚,把身上的雪粒全都留在屋外,她穿着一件很厚的墨绿色的大衣,没什么设计感,只是与她洁白的皮肤一衬,显示出一种别样的美感,她把用以保暖的裘都掖进去,刚刚一路跑来,让她显得太狼狈了。
“克莱敏!你还在等什么,今天我生了火,快进来吧。”克莱门汀最后检查了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随后走了进去。
“克莱敏,快过来。”罗娜还是一样焦急,“天哪,几个小时前我就预感到要下雪,所以我给你们生了火,对了——”罗娜把枕头下的纸条抽了出来,“欧也妮早上就来过啦,你快去找她,然后把她带过来吧,这么冷的天,你们一定难受极了。”罗娜的脸色比过去要好了许多,现在笑起来也更美了。
克莱门汀看了看手中的纸条,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她看了看罗娜。但对方的笑却忽然黯淡下去。
“你看不出来么?克莱门汀。”她缓缓地说,“她一直很在意你,恐怕每天都为不属于她自己的罪恶而自责,她希望得到你的在意、宽恕与爱,你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故意不看出来呢。”
雪忽然变得猛烈,有一些顺着墙上的裂缝落进了房内,克莱门汀看向那惨淡的白色,嘴唇动了动——
“我们的国家,在过去世代的研究中,被发现确乎是建立在后世大陆的整个文化遗存曾所依仗的本土——法兰西,在已经无法考证的年代之前,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一度创造了辉煌而灿烂的文明。他们最早发起了成功的反暴政运动,如我们所做的一般将国王送上断头台。他们第一次喊出那样的口号——自由、平等、博爱,如我们现在的所做。”
“博爱是一个伟大的词汇,我们因身在同一个国家,身为同一个民族,而彼此爱戴,尊重对方,不遗余力地捍卫同族们的利益。现在,我们要加强这种联系了——”
大公又一次停顿,看向台下的人们,谁能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呢?
克莱门汀又一次狼狈地跑进了雪地,记住罗娜的希冀,奔向那个地方——准确来说,是奔向她。
罗娜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让她们和解,但她——她又怎么能知道——有些差异,注定是无法抚平的?也许,有办法能够让她们抛弃前嫌,就像一切抛弃前嫌的群体一样,但从小到大,克莱门汀从未见过这个世界,或是这个世界那些对她抱有敌意的人们哪怕成功地与她和解过一次。但是,她应该抱有,那样的期待么?现在,她只能奔跑,不知不觉来到了广场附近,公园似乎就在不远处,她看到人群,突然停下,背过身干呕了一会儿。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讨厌人群。但现在也只能穿过他们。
大公的声音忽然传来:
“毫无疑问,国家是我们每个人的根本,没有国家,我们不可能取得如此之多令人骄傲的成绩。法兰西人曾多次为保卫他们的国家而奋斗——”克莱门汀没有任何听的兴趣,只是捂着耳朵径直从人群中穿过,也不管身后传来的“冒失鬼”一类的叫骂,“而现在,法兰兹人也是时候为保卫国家而献出力量了。”
“自今日起,除已经认证,融入波列斯特本地的种族以外,过去、现在、未来世代中的所有移民,虽不剥夺身为国家公民的权利,但也要集体离开所有的港口,自行建立社区生活。不允许与已经获得认可的波列斯特族通婚。我们不希望以后的人们顶着各色的皮肤而自称为我们的同胞,那是对我们血统的侮辱。此外,一切外来种族不得参与选举、公务员考试,资产超过二十万路易者,每一分钱都要课税五厘。国家欢迎勤劳的人,但不欢迎他们剥夺更勤劳的法兰兹人应有的利益。《波列斯特种族隔离法》自今夜开始施行,而就在今晚,第一批外族就会上路了,他们将迁往内陆,依靠他们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而不是抢夺原住民工作的同时还要游手好闲、犯罪成性;我相信这样的状况会改善的。我们的公民也必然有此觉悟。”
克莱门汀早已经穿过了人群,但她没有离开,没有去寻找欧也妮。她看向高台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家伙,又看向已经陷入混乱的人群,有人为此咒骂,有人则叫好。
“太好了!把那些像石炭一样的东西赶出去,再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女孩守不住她们的贞洁了。”
“我非常支持,住在我隔壁的那个家伙,一想到他顶着那么长一根鼻子还能跟我享有同样的地位我就想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明明身为劣等人却还能拥有财富的老财主们该倒霉了!”
克莱门汀忽然有些头晕,她仿佛看见......一群野兽,正在嘶吼。人形的生物,一旦失去人性,就比怪物还要可悲,她忽然晕了一下,跪倒在地上,不断涌进她喉咙里的冰冷空气让她发声的地方失去了知觉,随后,她忽然失去了意识,片刻后再次醒来时只感到难受,她真的被活活恶心吐了?她终于想起来正经的事,一下冲进了人群,也不管眼前的人在做什么了,她不顾一切地在人群中撕开一道裂缝,随着她的心一同淌血,冰冻在这寒冷的雪地中。
而大公?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底下的混乱,几分钟后,他独自来到了后台,轻蔑地“哼!”了一声。
“看起来你已经达到了超然一切事物的境界啊,可敬的先生。”一个女生忽然从他背后响起,他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绿色瞳孔的少女。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大公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刚结束如此雄壮的演说的伟人,居然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感到警惕?”她笑着,却没有前进,只是靠在墙上。
“你会伤透你的女儿,那个......谁来着?的心。”
“不管你是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事情的,那都轮不到你来评说,你不可能是她的谁,而我是她的生身父亲。”
“如果我是她,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你把什么都当作筹码,像一个赌徒一样,抛出去,毫不在意,自以为逢赌必赢,因为只要赢了,你就能贪婪地划拉来更多更多。可是你自己是否想起过自己为何如此?贻贝的故事再一次发生了,你的女儿会选择怎么做呢?你跳着一个又筹码登上高峰的时候,还记得你曾发誓要保护的那些人吗?你们这些人就是自以为为她们着想,实际上还是在害人罢了。喏,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在我帮你揭开你伪善的面具之后?”
大公没有回答。
“呵,没意思。”少女消失在了灯光下。
欧也妮还在公园中等待。
所有还开着的花,花瓣上都已经有了一层积雪。
“果然,相互理解,很多时候,是一件,困难的事。”
她离开公园,向自己的家走去。在郁郁寡欢中走过了半小时,全然没有注意到为何今晚会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注意到房屋中传来的窃窃私语。一直到快到家时,她才看见,房门口有一个身影,并不是老马克斯。
她忽然有些激动,立刻向着那里跑去,但她想象了许多,最终也没有想到,迎接她的是德蕾雅。
“罗娜她们,出事了。”德蕾雅仅用一句简单的话,就让欧也妮陷入了真正的寒冬。
1780年1月,实行共计七个月的《波列斯特种族隔离法案》颁布,不过几十个条文,数十万人被强制迁离原地。
法案颁布的次日,一个大型的“种族疏散管理营地”在距离欧兴素帕利亚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地方被建起,在寒冬中的雪地里收容了两万四千名异种族。
三千人被冻死,五百人失踪,另有一些有过犯罪记录的异种族被就地处决,四百万路易的财产被没收(一个普通工人的月收入为七百路易)。至于其余在公权力庇佑下的数不胜数的犯罪,则已经“无从查起”。那个冬天的雪是红色的,每天都有人被从简陋的帐篷中抬出去,卫生问题还导致了大规模的传染病爆发,同时,因为物资配给被限制在极低的水平内,绝大多数幸存者,每一天都比上一天更不像人型生物。
如同一群被圈养的猪猡,在泥地里挣扎。
罗娜在当日被送进这个营地,她们只知道这个。营地不允许探视,欧也妮凭借自己的身份获取了名册,罗娜没有被标记为血族,而是更糟的混血人种。她们在营地外围,那些守卫的容忍范围内找了一天又一天,结果是,不但没有找到罗娜,也没有找到克莱门汀。直到第三天,才有人告诉她们:
“去尸堆找找吧,混血人只给最低等的配给,一个小女孩是熬不过去的。”
抱着也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心情,她们来到了几百米外的尸堆,将近一周下来的积累已经让这里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停尸场,数千具死状各异的尸体被随意地抛弃、堆叠,痉挛的尸骨,仿佛被刻意取乐一般堆起来的尸山如一道道黑色的剪影,静静等待人们细数其上的罪恶。
欧也妮还没有靠近那里,就已经吐了三四次,德蕾雅要好一些,但也只能一直安慰她。
她们还是走近了这人间的炼狱,撒旦的杰作。
痉挛、扭曲的四肢,仿佛指认着凶手一般,指向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她们花了许久,也可能没花多久,就找到了那个身影,她坐在一些尸体上,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任凭寒风吹拂她的头发。平日里总是无比耀眼的头发,现在是那样黯淡。
德蕾雅停下来,示意欧也妮自己去谈谈,这事她帮不上忙。她们都知道。
欧也妮走了过去,走到克莱门汀身旁,蹲了下去。
罗娜平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她已经永远地宁静了,同她善良的灵魂一起,那对漂亮的酒窝,那动人的笑,那善解人意的言语,都随着寒风冻到僵硬,随后不留情面地碎裂掉了。现在它们是不曾存在过的,无人在意的垃圾。
“我......我很......遗憾,我很抱歉。克莱门汀,我应该留在那里的,我发誓如果我留在那里,我一定会付出一切来保护——”
“啪!”
愤怒,热烈,停滞,僵硬。
克莱门汀的眼神从未如此凶狠:
“我们......从不需要你们的怜悯......把你们恶心的善心留给你们自己!”
说完,她低下头,啜泣起来。
情感的爆发不只是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
欧也妮看着她把罗娜抱了起来,摇晃着走向了另一侧,那里只有血、风暴、更多的尸体,以及苦难。就如同她这一生踏过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