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似乎真的如他所说,几个月的时间里,他都没有来打扰他,只是老马克斯偶尔会来,传达一下他的恢复情况,并且强调这不是大公的意思。
大公许久没有露面,虽然官方没有说明,但稍感不安的猜测已经在大街小巷间流传,所幸事发时并没有多少目击者,再之这些人大概也都被安排了封口费,这件事也就没有真正引起较大的波动。关于“大公生病”“大公已死”的消息仍只能是一个徘徊的幽灵,没有人可以证明,但一时间也没有人可以反对。
于是,共和国迎来了成立后最平静的三个月。一切曾经由大公主导的政府公开活动都暂时消失了,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但最重要的是没有出乱子,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三个月后,大公首次再次露面,此时已经到了秋季,第一批秋季粮食已经收割,他罕见地穿上了公务职员的衣服,演讲时也不再具有无可置疑的气势,而是诚实、诚恳地将今年的农业增长情况告知给了所有的国民;就如同一位交代自己后事的老人。这次公开露面让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传言大概率是真的,大公的气色,可能已经不能支撑他度过又一个任期,最迟明年,这位可敬的领导者就要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中了。问题在于:下一次执政委员会的换届,究竟会不会以选举的形式进行?要知道在这个国家的法律中,关于选举法案的描述,一直都有一个附加案:在共和国的运行能够真正踏入正轨之前,执政委员会不会进行大规模的变化,国家处于且将长期处于委员会执政阶段。而现在,这一切似乎已经不再遥远,与外国的建交已经证明,外界长期的封锁正在土崩瓦解,重启港口、开启民主还能等到几时?
变化首先发生在新闻界,在十月开始时,执政委员会颁布了新的新闻审查法案,宣布基本取消新闻审查制度,鼓励调查性新闻,短短数天之间,各地贪污官员的光荣事迹就被各类报纸接力式曝光,一份小城的地方报纸报道此类事情可能会在两个小时之内遭遇麻烦,但它一小时前就会出现在首都报纸的头条,并且没有任何人能够干涉,群情激愤的民众几乎每天都在抗议,于是委员会开始频繁裁撤这些不合格的官员并把他们送进拘留所等待审判——与之对应的,过去只是偶尔出现的全民法庭也作为一种制度被快速完善,所有民众,只要了解共和国的法律,就能够提前提交申请,参与进行投票审判,法官将重点参考民众代表团的意见进行判决。大公在颁布此项法律时说明,这项制度来自于他们的友邦——莱希联合体,事实上他还透露,接下来的一年内,共和国将进行一系列早已有所准备的改革,并透露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将不畏任何阻力。
同时,在法律之外,许多民众活动也被默许了,十月开始时,全国只存在国家控制的工会,这些工会中派驻的官员往往成为厂家的走狗,到了十月末,首都最大的造纸厂、钟表厂、锯木厂、钢铁厂、蒸汽机制造厂都已经存在了工人自发组织的工会,并且并没有任何警督进行干涉,他们在十一月初就联合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罢工,首都一半的工业陷入瘫痪,此时,执政委员会才宣布出动警督维持秩序,然而警督显然都站在工人一边,仿佛监护人一般仅仅保持运动不会向暴力的方向发展,当天夜里,商人们同意了工人的要求,工人运动结束,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一场合法有效的罢工在此后多年里仍被提起——有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大公的功劳,即使没有任何证据。
随着工会组织的放松,民间的团体结社也被允许了,在农村,农民自发组成了村社,以同粮食收购商谈判,保证农民利润,到1780年十二月末,百分之三十的农村建立了村社,并且每天都在影响更多的地区;在城市,知识分子建立了批评团体,时常进行温和游行,1781年1月初,首都魔法学院联合各地魔学院向委员会提出建立教师工会和学生会的申请,得到了批准的答复,当月的《魔法教育体系》就添加了“士兵、警督不可在没有学生会同意的情况下进入校园内”的内容。
1780年9月开始,至1781年2月中断的改革,普遍被后世认作一场大规模的改良运动,大公以其多年来积攒的威望和强有力的政治手腕不断进行解压,几乎每周都有新的法案通过;而后来还有人提出,在这一系列的改良举措中,莱希联合体的访问团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因为绝大多数改革内容几乎都是来自于那个国家,有人推测,实际上,外交访问团的到来,不仅于而言民众重要,于上层也几乎象征着希望,高官们无疑希望重开商埠带来的利益让他们再次成为真正的贵族,与此相比,一点点改革算得上什么呢?当时的人们也早有此猜测,有许多人因此为改革的前景捏一把汗:进行民主改革的最重要的一部分,显然是对官僚体制的改革,最后一步该如何迈出,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1781年的1月,已经是冬天了,身处在较南方的波列斯特正体会着来自北方的寒流带来的严寒。在这个月的某一天,欧也妮陪同鸣护·本由月走到了海港附近,寒风刺骨,前几天下过雪,肮脏的黑色积雪还堆在已经多年没有使用的海港沿岸附近,这里已经有许多人等着了。欧也妮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身影,他正站在灯光下,周围有一些安保,但更多的还是跟欧也妮、鸣护·本由月年龄差不多的学生。
鸣护·本由月是最后一个到的,但是没有人责怪她,她自己也没怎么在意,她没有走向队列,也没有走到大公附近,大公似乎很早就注意到了欧也妮,但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很可惜,因为开埠已经来不及了,你们的出发相当突然——大概还有十五分钟,船会靠岸,它们不会久留,一旦你们上船,就会直接出发。这件事不能让国内的民众知道,因而你们没有欢送会了。但,请你们记住你们此行背负的使命,你们可能是这片大陆第一批开始系统研究莱希大陆的各类技术知识的留学生。”大公没有啰嗦,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这些学生是数年前就开始准备的,显然对此时出发感到意外,但没有人表露不满,不过,欧也妮知道,光是鸣护·本由月就不怎么满意。
“嘿嘿......不过,听说在莫希莉小姐她们那边,和可爱的女孩子结婚是合法的哦!我一定会让很多很多的女孩们接受我的博爱的,学姐不用为我担心。”
欧也妮已经习惯了对方的独特,说实话,这样的性格,习惯以后很讨人喜欢。不过如果是作为恋爱对象来看,就太幼稚了。欧也妮在几个月前就拒绝了对方,她倒是一如既往的乐观,仍然粘着她。当然了,还粘着其它人,至少她的“博爱”是真的吧,她的确不断在各种尚且能忍受她的人之间流转,但始终不能如愿找到她的多元关系体系中的第一个对象。
二十分钟后,船只离港,欧也妮看着那头白色的头发随着海风颤抖,直到化为看不清的单位。当她回头准备回去时,安保已经离远了,她的父亲一直站在她身后,大概离她七八米远。
“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接下来就到最重要,也最......的阶段了。至于你的婚姻的问题:我明天就会提交婚姻法的修正案,你们会获得相应的权利。”
欧也妮则说:
“谢谢。”
很简单的一个词;也不知大公此时还在不在乎。当晚,他是最后一个离开港区的。
事实上,这项关于同性恋者的婚姻权的法案,对现在的欧也妮来说没有多大用处,她的“恋爱”还处在模糊不定的阶段,甚至也搞不清楚那样的感情究竟是不是恋爱。她只是在意,会时不时想起她的情况,有时思考她是否好了一些,高兴与否。半年多的相处间,她几乎每天都与对方见面,却始终没有看到对方笑过,总是一副冰冷的脸,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冰冷态度。为数不多的温度都只能在某些事后的细节中感觉到,譬如有时恰好在俄洛依的酒馆中遇到,于是喝酒,她开始喜欢喝更浓烈的酒,有时也会喝醉,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放心大胆地同她说些话,看她的脸,对视,但往往若即若离,不久便失去焦点,又在不久后再次对上。几个小时的时间总有一部分属于她们。
一起出门,去什么浪漫的地方,譬如海边,譬如花园,则完全是痴心妄想,一来这种浪漫已经有许多年只能靠书籍获取,二来她也想不出来一起出去的理由。
“这样似乎也还好?”有时她这样说服自己,但对对方的思念与日俱增,见面仅仅能消除一部分,更多的想念便寄存心底,忘记是暂时的,堵塞不能将它们消除。她正是在这个夜晚差不多认识到这一点。
“如果真的爱的话,为什么不去试试呢?当初我和那个人的隔阂,恐怕比你们之间的隔阂要大得多。”
德蕾雅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回响,她回到自己的家,突然觉得,这个并不大的小房子,还显得有些空荡。
正是许多的事物,推动着她的前进。
第二天,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一早就感到罗娜家中,把写着见面地点的纸条交给了罗娜,并拜托她转交给克莱门汀。这不像是约会,反倒是类似幽会,地点定在她所知道的,附近最切合“浪漫”的场所。一片在前王国时期建造的花园,最近几个月才重新开放,至于原因,说是心血来潮并不适合。只是因为某个下午,她忽然从那附近走过,心里想着克莱门汀的样子,抬头却恍然以为她就在眼前,原来是一株新种好的树,粉红的花瓣令人想起生命,她又想到,老马克斯所说,她降生的那个下午,也正是一种类似的花的花期,她的母亲咽气之时,正好一阵风吹来,那阵风裹挟着花瓣,飘散在她丧失灵魂的躯体的周身,仿佛为其挽歌。
她一定是带着爱离去的,那样的爱,据老马克斯描述:“令我许久不敢动弹。”
半热烈的花落去了,她在这深冬,等待着另一种类似死亡的审判。
克莱门汀究竟会怎么做?不过,其实她很有可能都不会来吧。
她努力把眼睛闭上,让隐隐湿润的眼球好受一些。
宁静的夜晚,将要来临。
或许仅仅止于此处。
许久不再关注几乎所有新闻,让她失去了第一时间获取消息的可能性。
在两小时前,大公发表了他的最后一次公开演讲,主要的内容是宣布新婚姻法的施行,以及一份臭名昭著的新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