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周围已经看不到光芒了。
罗娜还是把她揽在怀里,一切跟睡前没有区别。
她试着在不吵醒罗娜的范围内动作,取出了自己的怀表。
现在是晚上九点。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睡了八个小时以上。
她自己还在惊愕之中,罗娜却忽然有了动作。
“克莱敏!克莱敏!”罗娜忽然狠狠地勒了她一下,随后又立刻放松下来。
“怎么回事?”欧也妮把自己从罗娜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她没想到,罗娜的力气居然能那么大,刚刚她后背的肩胛骨都被勒地响了好几声,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结束一天的剑术训练一样。
“哦,哦,是你啊。”罗娜冷静下来了,“抱歉,我刚刚梦到克莱敏了,她似乎要去做什么事,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做的事不会让我开心。有点像是......在自我毁灭,譬如打碎自己站立的地板,在沙漠中倒掉唯一一点水,在众目睽睽中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啊,变成一滩颜色;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她忽然笑了笑,“我的想象力还真奇怪,对不对?”
欧也妮摇了摇头,事实上,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诶?!”罗娜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也不管凌乱的头发,直直地看向门那边的方向,“你听——是不是有人敲门了。天哪,一定是克莱敏回来了!快去开门吧,欧也妮,我的朋友!不不不,算了,我一定要亲自去看她。”说着,她以一个病人不可能拥有的速度翻身下了床,也没有穿鞋,径直奔向门口。欧也妮只好也跟上去。
“克莱敏!”她急不可耐地打开卧室门,随后就奔向了大门,欧也妮提着油灯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克莱敏,乖乖,我就知道你......”
门口站着两个人。
都不是克莱门汀。
德蕾雅和鸣护·本由月,披着微红的光芒,看向她们两人。
“今天,我算了算,大概也到你有时间的时候了,因此一早回到城里,因为没有地方去,我就又去了那个酒馆,结果俄洛依给了我这个。”德蕾雅伸出手,将手中的信交到了罗娜手中。
“俄洛依说,那个叫克莱门汀的小孩把信交给她不久,街区里就闯进来一队人把她带走了。她没有抵抗,只是说:把信交给欧也妮,再让她转交给一个叫罗娜的人就行。但是我在酒馆等了你一天也没等到你,幸亏鸣护·本由月忽然哼着歌经过,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我问她,结果她果然知道你在哪。”
“谢谢......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鸣护本由月刚刚还很高傲的神情,忽然就怂了下去。欧也妮的眼神直洞人心。
“嗯......在和学姐索要报酬的时候,我安了一个可以让人感觉到一个人大概在哪里的‘小玩具’。而且这还是我自己开发的。”
两道“这里有变态”的目光让她立刻心虚了下去。
“啊!还有还有。”她很快找到了缓解尴尬的方式,“学姐需要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找到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单肩包,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爱心,还有一个用粉色颜料写下的“博爱”这个词语,“等我们先搞清楚克莱学姐的事情,我就把这些资料交给学姐你。”
"嗯......"欧也妮确实也没有多少精力去管她了,“罗娜,信里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只有几句话。”她把纸条给了欧也妮。该说克莱门汀的确是个认真细致的人,就算是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字也写得异常优美: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照顾好自己。”
“不要相信当权者的半句话。”
的确是让人一头雾水的几段话。
“有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欧也妮忽然想到了关键的事情,她这些天基本没有关注新闻,但其它人总会略有耳闻吧。
“不,没有,这里还是一样的没有变化。报纸报道的也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德蕾雅耸耸肩。
“硬要说的话,也就只有你家里老头子回来了算得上大事。”鸣护·本由月补充说。
“那就不用想了,估计是他的什么新主意......”欧也妮扶住了有些体力不支的罗娜,把她送回了房间内。
罗娜似乎有些晕眩,眼神几乎没有焦点。
“他们,把克莱敏关起来了?”
欧也妮没有说是或不是,只是把她放到床上,并盖好被子。但罗娜又把手伸了过来。
“行行好,去救救克莱敏,好么?”罗娜还没说完,就昏过去了。欧也妮把她的手掖进被子,一两分钟后,她回过头,发现鸣护·本由月正在画十字。
“你在干什么?”
“但愿她能加入天使的行列。”
“她没有死!”
鸣护·本由月动作一滞。
几分钟后,她们聚集在了房外。
“现在该怎么做?”德蕾雅问。
“我,肯定是要去见我那个父亲,至少要先知道为什么,然后才能知道该怎么做,如果可以,我还要见一见克莱门汀,知道她又做了什么。总之,无论是她是做了什么,只要不是无差别袭击平民,我都会无条件站在她那边。毕竟我的父亲已经严重失信了。”
“你打算一个人去?”德蕾雅忽然说,“我也一起去吧。万一他又想把你软禁起来怎么办?”
“谢谢你......”欧也妮带着意外的感激说。
“毕竟还有约定。”德蕾雅转过身去,看向了天上有些微红的月亮。
“那!我!自然也要去。学姐,命令请往下传——诶?”鸣护·本由月的目光看向欧也妮的身后,欧也妮转过身去,发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从街区的角落里走来,他还提着一盏油灯,犹如一只逐渐靠近的萤火虫。
老马克斯的诺言还未兑现,现在,他带来一个消息:
“老爷,很想要最后见一见您——他在下车时遇到了刺客,恐怕时日无多了!”
欧也妮相信,就算是做梦,她估计也梦不到这样的情节。
一小时后,她站到了那个此前她从未进过的房间的中央,经典的贵族房间,各色装饰奢华而古老。那个昔日的可怕暴君现在正无可奈何地躺在丝绸制的床褥间,脸色惨白,如一尊蜡像,他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梦中,也同什么做着政治交易。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随后便睁开眼,那是欧也妮此生从未见过的温和。
“你来了。”他说,“过来。”他的话语,在此刻,仿佛有了无上的效力,作为政客失去的信用在那一刹全数复归。欧也妮走到床边,蹲了下去,她看到父亲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摸一下她的头,但还是停止了。
“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一个人的阅历足以完全改变他的任何观点。”他还是带着温和的神情,说话的音调很低,而速度很快,似乎是在与时间抢夺筹码,“那个人冲我开火的那一刻。我首先想到的是你的母亲,随后是你,再然后才是我。中枪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它打碎了你的一条腿,还给你放了一大盆血的情况下。”他忽然开始急促地喘息,话语也因此中断。
片刻后,他又看过来,似乎好了一些,但声音更轻了:
“我刚刚说,我首先想到你的母亲,我知道老马克斯从小就同你说的那个故事,现在我要告知你的是,那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痛苦和软弱,使我不能直面一个血肉做的事实,而为你的降生,我又必须去作出我此生作的最痛苦的一个决断。”
他每说一句话,欧也妮都能想到许多句话反驳,但她最终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我杀了你的母亲。我是你的仇人,你恨我,理所应当。我同时每天也都在剥夺几条人命,我是所有人的仇人。那一枪,一定是替许多人开的,或许也包括了你。”
欧也妮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欧也妮,这是我此生可能会弄懂的最后一个道理。名誉、地位,过眼烟云,力量,则永远是公平而残暴的。我不会让你再从政了,纵使你掌握再多力量,不是也逃不过这样的结局?我为你的降生牺牲你的母亲,就必须为你和你的母亲同时负责,你会得到最好的保护和最大的疏忽,我不会再让你成为.....”他又急促地喘了几声,“嗯......呵,为人觊觎的物品,你是个人,欧也妮,我要让你幸福。”
欧也妮想说什么,但是内心,却如同忽然的空洞般,找不出只言片语以待回答。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他继续说,“有人跟我说,他们找到了案件的主谋,是克莱门格那家伙的女儿——放屁,我有把握那不可能。如果我能熬过今晚,我会亲自授意把她放出来的。你们似乎有交集?”
最后一句话来得极为突然,欧也妮想要好好回答,但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结果就显得极为慌乱。把躺在病床上的人听得笑了起来。
“欧也妮,欧也妮。我不会管教你应该怎么样了,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羞涩?再者,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的要多;不过,我的确也久疏情场了,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儿——不妨去找找莫希莉主席和她未来的妻子吧。你应该会受益匪浅,至于我——我,我要好好休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以至于到最后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但他平时分明会说一口流利的法兰兹语。
一股伤感迟迟地来到欧也妮的跟前。
“我自己进去吧。”
把德蕾雅和鸣护·本由月都留在外面,身为大公之女的欧也妮得到了与重要罪犯克莱门汀见面的机会,好在这件事情目前还没有声张,基本没有多少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克莱门汀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欧也妮后,似乎有些惊讶,但她随即又低下了头。
“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明天就会被释放的。”
克莱门汀又抬起头,这次脸上只有惊愕了。
欧也妮走过去,忍不住出手整理了一下克莱门汀有些散乱的头发,亮丽的粉红色,在如此微弱的灯光下都显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