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的全部过去,都沉浸在一种并不自觉的,万众瞩目的荣耀之中,许多人——无论是真情假意,都对她抱以尊敬,她是天之骄女,成绩优秀,在她毕业的那一届几乎无人可比,也只有鸣护·本由月能够在学习魔法的天赋上比她强上一些;她的父亲权倾天下且受人尊敬,以至于许多人下意识以为执政委员会中只有他一人,自她六岁直到八岁时,高层宴会上,她经常以俨然类似公主的身份被大公带着出席,那时他常对她说:
“不管现在他们心里各自怀着怎样的鬼胎,但未来的某一日,真正的尊重和谄媚会在你也建立了无上荣誉的时刻降临。那时你不会为此骄傲,因为你知道,真正的尊重永远来自于你自己。”
“所有人都信不过,你只能相信自己,相信力量。”
她懂得,她不懂。谄媚是什么?是那些人扭曲的表情,还是整理奢华的衣衫后正式的行礼?她大概懂得了,并且乐在其中,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虚荣带来的快感。并且在从此后的许多年里,也始终与之相随,如同一个将要与她永远地纠缠下去的魔鬼。
“啊......”头痛欲裂。
在疼痛消失后,欧也妮,摸了摸她有些杂乱的头发,简直像是一个被打乱的毛线团。这是她常有的困扰了。
“等等,这里是哪里?”欧也妮看向陌生的天花板和墙壁,又看向身上的被子,她还穿着衣服,甚至连鞋都没有脱。她必须承认她有些慌了,但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一定是在酒馆内失去意识的。
她想着:要先下床,于是挪到了床边,可是却忽然停止了。
是克莱门汀,她睡在地板上,这里的条件不算好,但环境还算干净,还是昨天的装束。
“现在已经凌晨了,我说,这两个酒鬼该怎么办?”俄洛依征询意见一般问了问绿瞳少女。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没有居住的地方,出现在哪里完全看我自己怎么想。所以,我大概率帮不上忙。”
“小姐,您是吟游诗人吗?”在这个国家的语言里,她刚刚说的话一连押韵了四次。
“让她们睡在这里不行吗?”
“不行,我这里的治安不好,太危险了。”
“嗯——”克莱门汀忽然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起来还没完全醒过来。
“陌生的小姐,您认识欧也妮小姐么?”
“大概......算是认识......为什么这么问?”克莱门汀话语中传达的醉意仍在最高阶段。
“我们谁都不知道欧也妮小姐住在哪里。她绝对不想回执政宫。但她总得有个过夜的地方。”
“让她睡在这里不行吗?”克莱门汀又伸了个懒腰。
俄洛依看向了绿瞳的少女,又看了回去。
“不行,这里的治安太差了,可能会有危险。”
“既然这样——”克莱门汀睡眼朦胧地站了起来,转动欧也妮的座位,让她朝向了外面,随后把她从座位上抱了起来,“我就带她走了。”
“?”
克莱门汀已经抱着欧也妮出去了。
“她们......不是有很大的矛盾来的?”俄洛依摇摇头,把最后两个杯子收拾走了。
绿瞳少女只是笑着,一句话也没说。
等到俄洛依再次看向那里时,她也消失了。
就是这样简单的情况,克莱门汀也不记得全部,而且也不愿意跟她说太多,并且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让她从她的家里离开了。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欧也妮回去进行守夜人的工作时,至少没有昨天那样心情低落了。
她仍然计划在结束工作后去罗娜家里,她还需要一个正式的道歉,但之后要怎么做,她自己也想不到。
她对她的父亲,让·雅克·路易,一直抱有着带有惧意的尊敬,而现在,敬意已去,她只是惧怕并唾弃那个暴君。
在工作时,她又想起了老马克斯先生讲给她的故事,在她降生的那个下午,他的父亲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对正在生孩子的妻子不闻不问,她背对着在地狱前徘徊的母女两人,两眼上下打量,说不定看着很远的地方,而耳边也被盛大的音乐笼罩,以至于连妻子最后沙哑微弱的叫喊也充耳不闻。现在她明白,对于他来说,恐怕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谁的死去都与他无关,他毫不关心,女儿也能当作政治资源。
她忽然开始怀念她未曾谋面的母亲,这许多年来,除了幼时几次在梦中模糊不清的相见,她从未想起那个草草结束了一生的女人。
“我想念我的母亲,倘若她还活着,我一定要好好地爱她。”
“父亲影响了我那么多,以至于我在思维上已经无法摆脱他种下的烙印;我想,只有母亲,才能让我忘却这些,只有母亲,才能在忽然之间唤醒我。但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哪怕对母亲,我也带着俯视的怜悯;我需要真正的同理心。”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一个正常的人格,是在第一块碎裂后又愈合的骨头产生时降临的。”
她把这些全都同罗娜说了,罗娜虽然精神状态并不好,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值得信赖的人,虽然只有十七岁,但非常成熟,能够体谅她的诉苦。并且,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也没有怪她。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你父亲的错,不是吗?”她的善意深深感动了欧也妮,因此后来克莱门汀来了后,当罗娜提出要让欧也妮暂时出去,她们要单独说一会儿话时,她也没有犹疑。
二十分钟后,克莱门汀叫她进去了,她来到床边,罗娜握住了她的手:
“我已经跟克莱姆谈过了。你不是个坏人,那些坏人坏事都与你无关。”她灿烂地笑着,仿佛对未来有着无限的希望,“你也需要被爱。不要怪罪自己,以后,如果还是有类似的想法,就来找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