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俄洛依已经在收拾最后一批杯子。
她的酒馆没有多少访客,常客也无非是那几位,近些天欧也妮突然又不来了,更显得她这地方冷清了些。
“欢迎......啊,是欧也妮。您这十几天是又去进行什么重要的任务了么?”
“我......算了,给我来点酒。”
“好的,你要苹果酒还是李子酒?”
“苦艾。”
“嗯?我是不是听错了,那可不是您会喜欢的饮料。”
然而,欧也妮没有搭话,低着头坐下了。俄洛依大概明白了什么,没有继续开玩笑,她很快推上来一杯苦艾。
“如果你打算喝完,那最好慢一点喝。”说完,俄洛依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了欧也妮的对面。
欧也妮似乎没有听她的话,一下就喝了一大口,结果果然全部吐了出来。
“我警告过你,你要先习惯它的味道才行。”俄洛依又推上来另外一杯饮料,大概是解酒的。欧也妮总归不是那种失意时便不顾一切,让人为难的人,她好好地接过那杯饮料,喝了下去。俄洛依以温和的眼光注视着她。
“从您第一次进这间酒馆开始,我就察觉到您与其余的客人都有很大不同。您的故事我从未问起,只因为我知道,您还没有做好准备,您没有长大,没有从某种幻想中完全脱离,但现在,我想。恐怕您自己也认为,是时候了,把您的过去或您如今的烦恼讲给我听吧。”
欧也妮抬起了眼睛。
“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我终于接受了我一直以来都在猜测的某样事实。而且,这件事与政治牵扯太多了,您如果不希望您的酒馆就此歇业,还是不要执意了解最好。”
“酒馆难道不是最适合讨论政治的地方么?”俄洛依显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欧也妮点了点头,这次她喝下一小口苦艾酒。
“过去,无论是周围的宣传,还是我自身的认识,我都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所代表的一个团体视作将我们带出泥沼的希望,我所见过的苦难,我所听闻的不公,都会在他们的带领下一点点的消失。他们的确做得很好,似乎一切都在稳步前进,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好。可我却突然发现了一个真相,发现所谓蒸蒸日上的繁荣早已血债累累,我过去听到的荣誉不知有多少矫饰,一切都与我们受到的教育和宣传背道而驰。试问,我应该怎么样呢?我所想的,我所做的,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现实,难道有您所说的百分之一严重么?”俄洛依没有急于肯定或反对,或者她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想法。
欧也妮又喝了几口,将口中的酒味细细品味了一番又一番。
“在我第一次当上守夜人时......”她忽然继续说,“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同在工业区工作的前辈交接文件,那是我第一次踏入工业区。我看到许多骨瘦如柴的工人蹲在工厂外的地面上吃饭,或者睡觉,醒着的人眼神像是睡着了,而睡着的人则没有一丝生气,闷热的气息在人群中传递,他们的眼中笼罩的不是我学生时期想象的美好未来,而是日复一日喷向他们眼中的蒸汽,这些东西将他们最重要的品格:对未来的希冀,完全消灭了。而这甚至是还存在工会的结果,我无法想象在工会建立前,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我看过一份报告,在工会建立前,每年都有百分之三的劳工死于工作事故。”
“可是,您说的不是过去人们的凄惨生活么?这与现在有什么关系呢,您自己也说,一切都在好转,不是吗?”
“在工会建立后。”欧也妮的声音变得有些机械,仿佛是在复述,“劳工死亡率大大下降,赔偿金的发放也有了较为公正的保证。这的确是一切都在好转的证明,但是,这样的好转,却是建立在血肉之上的。”
“您......知道了什么?”俄洛依显然已经快要接近她想要的了。
“1774年六月开始的种族屠杀。“欧也妮还是说出了那个词,”那场屠杀是被设计的,父亲以这种方式引诱保守派通过工会改革法案,随后在他们实行的种族主义暴行被揭露并即将引起抗议时从幕后走出,处理掉这些人,并将所有过错甩掉,他自己什么连一点名誉都没有损失,但数千人在那场屠杀中丧生。”
“这是进步的血腥,这是血腥的进步。”俄洛依又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欧也妮的手忽然颤抖起来,俄洛依看到,有几颗水珠落进了杯子里。但欧也妮还是忍住了,没有啜泣。
“认识到这些一定相当辛苦。我给你一点更容易喝醉的酒吧,这杯酒里进了眼泪,已经不适合去喝了。”俄洛依默默站起身,到了柜台后方的某个地方,不久后端出来一瓶气味浓烈的酒。就在这时,另一个人走进了酒馆。
“欢迎。”俄洛依看向来人,但又有另一个人跟着她走了进来。
“我们一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东西。”绿色瞳孔的少女坐上一个位置,刻意与欧也妮分开一格,克莱门汀就坐在她与欧也妮的中间。
欧也妮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有些血丝,虽然仅仅是落了几滴泪,却像是大哭过一场的样子。
“是你们......”欧也妮忽然又低下头,因为克莱门汀向她看了过来。
“我......我为我父亲的暴行,向你,向罗娜道歉。”她说着,声音忽然变得尖细了一些,她捂住喉咙,似乎十分难受。
“喝过苦艾酒再哭,的确会相当痛苦。”俄洛依把另一杯酒递了过去,“喝了这个会好些。”说完,她又倒了两杯,推向绿瞳少女和克莱门汀。
“我请客吧,这种酒就是要和素不相识的朋友一起喝。”
结果就是,本身酒量很一般的欧也妮,在喝过这杯酒后,忽然就变得话多起来,她似乎忘掉了刚才的矛盾,不再为它苦恼,而是一直向克莱门汀重复着:“对不起”“抱歉”一类的话,酒喝多了,就逐渐不注意外表,平时还算端庄的神态忽然变得,“年轻”了许多,虽然离发酒疯还有一段距离,但欧也妮已经熟练掌握了酒后说胡话这门艺术的精髓。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而克莱门汀那边,她也好不了多少,俄洛依的酒对她们来说都太“成熟”了。一开始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后来喝醉了以后也开始说话,但当她开始说话时,话题与她们本身要说的事已经差了不知道多远了。大概就是这样:
“对不起......(类似啜泣的声音)”
“我不接受。(含糊)”
“为什么?(忽然清晰)”
“......你没有......资格。”
“(思考)什么是......资格?”
“资格,就是......资格。我不知道,总之我不接受。(长难句)”
“那好吧......对、对不起。”
“我说了......我不接受,她也不会接受!(语气忽然幼稚)”
“果然是两个孩子。”俄洛依看她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津津有味,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嗯?我不也是么?”绿瞳少女忽然向俄洛依说,她的嘴边也一直挂着微笑。
“唔......在这里,不能喝酒的就都是小孩子。不过,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小孩子喝酒这么有趣的场面了......”
“这不会是新鲜事。”她默默把自己的那份酒喝完了。
深夜向更深处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