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后第九十天，冬的末，春之初。
在教廷颁布的曙光历纪年法里，虽然也有类似于另一世公历里十二个三十日左右月份的划分，并煞有介事地用天使和圣徒的名字给每个月都取了名，但大起义后除了教廷官方用古文写就的藏书典籍和通知布告，各国民间都普遍对带教名的月份称呼极不感冒，更通行“春XX日”“夏XX日”的计法。
不过在拜伦眼里，不管采用哪种计法，现在这个时节，都正到了一个忙到发狂的时候。
对于人民党这个草台班子来说，孤注一掷雪地决战破公爵夺政权的畅爽喜悦没有享受多久，执政的大考便已摆在面前——这个尚且可以喘口气的冬天即将过去，一到来年春天，党就必须要回答要把北境带向何方的问题了。
教育方面，教育部要按照秋冬季制定的“育苗方案”建立一所全日制寄宿学校，以期从长远角度培养党政干部和专业技术人员；工业方面，工业部制定了钢铁厂、化工厂、纺织厂等一些列雄心勃勃的产业项目，准备疾风暴雨式地大兴土木；军队方面，红.军总司认为在一段时间内再难有大战，红.军应该对目前在北境决战前临时拼凑起来的一切为了胜利的部队编制进行一次军事改革，从急速扩军转向精兵训练，建立成熟可靠的士官培养体系；政治方面，第一届政治协商会议和第一届苏维埃大会的举办，都马上要提上日程；农业农村方面，党内两条建设路线的分歧已经几近公开，到底应该如何收场尚不能定论……
麻烦。
而更麻烦的是，自从夺下全北境的政权把政治中心搬到安格里诺之后，拜伦能明显感觉到，对这样大地盘好几座城镇的治理，有肉眼可见的延迟了。
之前还窝在共耕社河谷的时候，公社控制区内最外围的村庄距离中央所在地也不过是快马信使一天的路程，而现在若是要从安格里诺往最南边的北寒港发一道命令，传令兵光干粮就得带上一个星期的分量，来回一趟需要半个月才能完成一次简单的信息交互。
要命。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上自然是考虑去点无线电这种远距离通讯技术以实现中央和地方间的实时信息交互，但这种高级技术对于如今刚刚摸到第一次工业革命门槛的公社来说未免有些太过超前，单是无线电台构成里最基础的电子管就不是手搓能出来的东西。
科技上处理不了，拜伦接下来便打算求助于本土的超自然力量（毕竟很久之前就从雷比尔那里听说了星耀学院掌握有能够在两地之间瞬时传送信息甚至是物资的空间法术），但咨询了一圈之后，他发现公社在这块也是短板，先不论就没有几个愿意和“赤.匪”合作的法师，少数几个对空间法术也是一窍不通。
不过就在拜伦决定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向地方分权的时候，这个困扰人的远距离通讯难题，到最后，竟有了一个神奇的解决办法。
……
“你说你是养鸟的？这鸟能用来通信？”
眼前被警卫员带到办公室来的老头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下巴上长着一小撮络腮胡子，身穿板正的黑色礼服，手里拎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两只通体毛色金黄长得煞是秀丽的鸟儿。
“没错！我把这鸟儿当我的孩子一样，这可不是一般的鸟儿，它们机灵着呢，飞的也快……”老头拍着胸脯自夸起来。“人民党的大人，相信我，有了这鸟，您的政令哪怕要发到最远最偏的地方，那也是朝发夕至啊！”
“哈？”
拜伦狐疑地观察了一阵老人铁笼里的鸟儿：这两只鸟儿一眼看上去要比通常用来送信的信鸽大得多,此刻正很有精神地抬头立着，时不时甩动一下尖锐锋利的长喙，裹满了鎏金色羽毛的两翼微微展开，估摸着完全打开后总翼展足能超过两米。
比起鸽子，它们更像鹰——或许这就是一种鹰？
“它们能送信？”
拜伦开口问道。
“当然可以。”老头朗声答道：“这鸟聪明啊！信鸽那蠢东西可比不了——只要是去过的地方，它们都能牢牢记住，接下来只要您在地图上点一下，它们就会知道该飞去哪。”
“那倒是挺神奇。”拜伦挠了挠脑袋。“这鸟是你的么？还有你这个意思是……想把鸟卖给我们吗？”
“不不不……”老头呵呵笑了一声。“人民党的大人，我以前在公爵手底下做事，这鸟离开我活不了……”
拜伦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公爵以前给你开多少钱？”
“呃……”老头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每个月一个金币。”
肯定没有那么多。
拜伦看着老头的神色，立马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不过，如果这两只大鸟的确如他所说能够进行远距离自由传信的话……
“我马上需要往北寒港发送一封信件，如果你的这两只鸟儿能完成这个任务……”
拜伦认真答道。
“人民政府不介意继续用这个价格雇佣你。”
——
“我说老弟，你不是要退伍去开“老兵酒馆”么？”从战地医院康复之后，风吟在来红.军总司令部的大院报到时再一次遇到了比她早几天出院，此刻换了一身挺拔新军装的唐恩。“我都打算去买笛子好到时候去你的酒馆卖艺了，现在你就给我看这个？”
“嘘。”唐恩涨红着脸摇了摇头。“哎呀，风吟姐，我当时随口说的——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不退伍了？”
“我都完全好了。”唐恩搓着手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有手有脚能开枪，大男人退什么伍？“老兵酒馆”我以后会去开的，但肯定不是现在……”
他有意地挺了挺胸膛，让风吟看清了他挂在军装胸前的二等功勋章。
“我这次立功了，组织上已经决定给我提干，要把我提拔去三营当班长，带一队新兵蛋子……嗨，不管怎么说，我要当干部了！”
“那祝贺你啦。”风吟歪了歪头，狡黠笑着说道：“到时候高升了，可别忘了我这个老搭档。”
“去去去，你还在我这装小了？”唐恩撇了撇嘴。“老姐你要知道你有个一等功啊！这次打仗除了几个敢抱着炸药包去炸那狗屎战车的哥们，谁敢跟你比功劳啊？这次你来这不也是组织叫你过来的？我看马上就要提干升官了。”
风吟鼓起嘴巴吹了吹气，未置可否。
“我嘛……”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嘟囔道：“我觉得我不是当军官的料，要我坐在后面指挥别人……真不如拿杆枪在前线杀敌。”
“哎！风吟同志，你这可是错误思想，要不得的！”听到风吟的话，唐恩顿时哼了一声。“不想当军官的战士不是好战士！再说你立了这么大功劳，还一直做普通战士的话，让其他人怎么想？那就没人敢当军官了！”
风吟白了他一眼，没做回答。
老实说，她确实更喜欢现在这种背着步枪在前线山林战壕里摸爬滚打的感觉，这也是她报名参加红.军时认为自己这条命能最大限度发挥作用的方式——但唐恩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哎，风吟同志，你来了啊。”就在她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唐恩的时候，远处已经有司令部办事员一类打扮的士兵注意到了她。“快进来吧，卡勒司令等你好一会了。”
“好。”
听到这话，唐恩也没再多言，笑着伸手拍了拍搭档的肩膀，便抽身离开了司令部的大院。
“好好表现吧。”
风吟看了看他昂首挺胸离去的背影，悠悠地吹了一口气，便跟着叫他的士兵走进了司令部的屋子之内。
这里原本是安格里诺城郊一个大贵族的闲宅，不仅院子包了一块宽敞的地盘，房子也建得很是气派——风吟跟在那个士兵后面走进大厅，只见这厅堂四周都用青蓝色的石砖砌成，墙边壁炉里炭火炙热，一张橡木长桌上摆满了部队文件、作战地图以及一张用来推演战场的军用沙盘，红.军总司令卡勒，一个长得很壮很高，腰背笔挺宛若雪松的职业军人，正站在这沙盘前，一边用一根指挥棒在沙盘上推划着什么，一边与旁边几个军官小声交谈着。
“……如果谈判谈不成，要打卫普的话，我们只有现在驻守北寒港的二营三个步兵连能用，也没有大炮，攻城恐怕不太现实。”
“自由军不是在沐光城底下被王国军打得妈妈都没了？我们有一样的目标，再加上司令你的名号，他们不至于非要跟红.军死磕吧？”
“这得看现在主管自由军的是谁……”卡勒叹了一口气。“若是加斯帕尔还在还好说，但他已经死了，这事情就有变数了。哎呀，再说吧……”
风吟沿着长桌边一路走到了卡勒几人身旁，隐约听到了一些他们正在交谈的内容。
这一时让她多少有些紧张，毕竟按照以前当佣兵的经验，上面的头头讨论军情大事时总追求越保密越好，绝不希望被无关的手下人听到，那么自己是不是该保持一定距离？
就在她犹豫于这一点的时候，卡勒已经注意到了她。
“哦，风吟同志是吧？跟我来吧。”
他随手把指挥棒搁在了长桌上，活动了一下线条分明的脸庞上的肌肉，爽朗地笑了笑，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房间的房门，示意风吟跟他走了进去。
这房间大概原来是一间书房，此刻里面除了一面书柜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陈设，布置得相当简朴——卡勒让风吟在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桌上铁壶里的温热茶水，自己则又出去不知找什么东西去了。
风吟看着卡勒桌上摆件插着的小红旗，略微愣了几秒。
过了一会，卡勒回到了办公室内，笑着往风吟怀里丢了一个东西。
“这是……”
风吟接住那东西定睛一看，是一个用红勋带挂着的勋章，上面缀着红.军镰刀锤子的军徽，通体镀了金黄色的漆，下方用古文刻了“一等功”的字样，闪闪亮亮的很是好看。
她提起勋章在手掌里晃了晃，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一等功的勋章，之前你负伤了，错过了授勋典礼……诺，这还有战斗英雄的证书。”卡勒说着又递来了一个装订的很好的红皮小本。“奖金的话，等会我让那谁去给你拿，五个金币……”
“啊，不用了不用了。”风吟摇了摇头。“我不要钱。”
“为啥？给钱还不要？”
“我……”风吟顿了一下，想了想答道：“部队包我吃包我住，没啥能用得到钱的地方。”
“那不行，用不到也得拿着，这是规定。”卡勒坚持道：“再说怎么就用不到了？你还年轻，现在攒点钱以后总有要用的时候的。”
以后……
老实说，风吟没考虑过以后。
她加入红.军的初心一是为了回报人民党和红.军的救赎之恩，二是自己除了当兵打仗外也实在不会做别的事情——退伍了买个笛子去唐恩的“老兵酒馆”卖艺不过是句打趣的调笑，她一直觉得，能够英勇地战死沙场，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不过，既然卡勒提到了这一点，那如果真的没死在战场上有“以后”的话，有什么事情是花钱的呢？买个笛子也花不了几个子吧……
风吟低下了头，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咳咳……”卡勒轻咳了一声，严肃声音说道：“嗯，风吟同志，这次叫你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风吟重新抬起头来，看出卡勒的眼神非常真诚。
“实不相瞒，之前为了应对和公爵军队的决战，红.军扩编得太多太快了。”卡勒说道：“红.军现在不缺能听命令扣扳机的士兵，但很缺有能力下命令的军官。二营三营新部队的大部分班长乃至一部分排长……都是赶鸭子上架任命的，实际上不能胜任指挥员的职务。”
“现在大仗告一段落，部队有了时间喘一口气，公社军.委决定挑选出一些能力欠缺的军官和表现好、立场正、有上进心的战士，办一个专业化的指挥培训班，同时强化政治教育，如果效果不错，办了几期后也就会顺理成章地建一所专门培养红.军军官的军校。”
他顿了一下。
“风吟同志，你是立了功的战斗英雄，比较符合这个培训班的条件，想参加这个项目么？”
听完这段话，风吟眨了眨眼睛，半晌之后才犹豫着开口问道。
“但我擅长的是直接拿枪去杀敌，对战术指挥和政治思想都一窍不通……”
“没关系，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懂这些的。”卡勒哈哈笑了笑。“技术上的知识不懂可以去学习嘛……但敢拼敢打不怕牺牲的精气神，可不是谁都有的，这是我看好你的地方。”
“可是……”
“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担心提干做了军官之后就要远离一线不开枪不杀敌会憋屈对吧？我告诉你红.军的军官可不是旧军队那种老爷官，行军打仗都得跟战士们待在一起的，也只有这样战士们才能信你服你——做军官也能杀敌，而且是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更有效率地杀敌。”
让整个红.军的总司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风吟知道自己已经不能拒绝了——何况她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那……好吧。
“我愿意参加这个项目。”
风吟缓缓答道。
“绝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
——
雪，已经停了很久了。
不久之前还到处漂着大块白色浮冰，混混僵僵一动不动的河流，随着气温的回升，也开始化水潺潺，轻快地流淌开来，昭示了北国的初春即将到来的信号。
对于稀里糊涂地从北境公爵的大军刀剑下幸免于难的卫普城和蜷缩在其中的自由军残部来说，最近这几个星期，大概是最平安无事的日子了。
明明南边北边、四面八方都在打仗，且追到最早都是他们挑起的战火，如今却是似乎人们已经忘掉了这座自由军最后的小据点，公爵走后，既没有人来进攻，也没有人来谈判。
这一通情况下来反而让本已有投降王国军共识的克里格和薇薇安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念在活一天算一天的份上，也为了铭记卫普之前对公爵军二十多天的英勇抵抗，时至今日，自由军的军旗仍然在卫普城头飘扬。
克里格沿着台阶走上卫普那算不得高大的城墙，闲来无事地看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河道发起了呆。
又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一天。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有士兵来报，一支从北边赶来进城的小商队捎来了一封信，指明要送到“现在自由军的领袖”手上。
啊？这是公爵送来的恐吓信么？
克里格疑惑地拆开信封，抖开信纸，抬眼首先看到的便是写信人的落款，立刻瞪大了眼睛。
『卡勒·康里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