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什么？
在维洛眼里，城市无非是一群人，几万几十万人聚集在一起，凑到一块住，修了一堆房子，又分了许多区域，好搭配不同人的身份——有国王住的宫殿，高官待的宅邸，工人做工的工厂，商人贩货的市场……大概，还有高耸的城墙。
作为土生土长的王都人，维洛见识过那日夜喷吐浓烟与污渍的工业区，万千白帆齐聚的河港以及整个建立在王都平原千里沃土上的繁荣城市群，到后来应征参军一路南征北战最后投了革命，在这边境一耦扎下根来，看这不过七万人口的北境首府，他只觉得这不过是个大点的镇子，没啥新奇的东西。
但是这似乎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对于小菲和黛拉来说，在被父母卖给科尔蒙这样的人贩子之前，她们几乎从未离开过生养于斯的村庄，去过最远的地方也无非是最近镇子的集市，在她们眼里，七万人口的安格里诺，已经是远在天边的想都不敢想的大城市了。
而科尔蒙狡猾地向她们许诺的，其中最富有吸引力的内容，也是把她们带到城里，见识见识那“地板上铺满的白面，河渠里流淌的蜜奶”。
如果最后真由科尔蒙带着两人进城卖给了“绯红迷醉”，这大抵只会是又一个冰冷现实下幻梦破碎的故事，但今天的安格里诺城头毕竟已经换了旗帜……维洛有些不忍心戳碎这梦的泡泡了。
还可以再等一等。
他这样想道。
考虑到城里的地下黑街从赤卫队到公安局已历经多次扫荡，有点力量的黑帮都被连根拔起，各处都能看到执勤的民警，如今人民党治下的安格里诺治安已经比公爵时代强了太多，维洛便放弃了私人聚会再带上个警卫的打算，也没穿公安局长的制服，换上便装后直接左右手一手一个拉着小菲和黛拉出了门。
沙明约定的会面地点是南城区小码头旁的一处河边酒馆，二楼包间的侧窗正对着擦着城市流淌而过的比斯河波光粼粼的河面，风景很好，在安格里诺解放前还属于只有贵族和富商才能进得去门的高档消费场所，维洛当时听说只要客人的屁股坐到了酒馆二楼包间的真皮沙发上，哪怕只点一杯最普通的淡麦酒，也能掏光西区工坊里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钱。
不过随着公爵城破兵败，原先有贵族背景的老板吓得在河里抱了个木桶顺流而下逃去了北寒港，酒馆一时成了无主之物，最后便由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像那些其他大贵族的产业一般宣布收归公有，变成了板正的国营酒馆，基本服务的价格也下调到了普通市民能够承受的地步——当然，比起之前维洛和银刀去的那家面向下沉市场，适合大吵大闹赌钱猜拳的市井酒馆，这家曾专属于“上流社会”的高档酒馆到底还是保留了一些更优质的产品和服务，整体环境也更倾向于静谧悠然，加上位置比较偏僻远离闹市区，来此消费的仍然多是又有闲钱又有空闲时间的商人，以及……人民党的市政干部。
维洛带着小菲和黛拉沿着河边一路走到南区的小码头旁，接着又转头跨过门外飘着酒旗的酒馆的门槛走进了门内。在进去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招牌：和维洛所预想的这样讲究意境和服务的地方理所应当拥有的文雅名字不同，黄褐色的木制招牌上只用染料简单刻画了两种图案——鱼和酒杯。
倒是很通俗易懂。
他这样想道。
走进门去，迎面就有笑着的年轻服务生迎了上来。
“先生，有预订么？”
“呃……”
“没有也没事，现在有很多空位。”
“哦，不，谢谢，我有预订……”维洛顿了顿，向服务生报出了上午沙明告诉他的房间号。“我的朋友邀请我来这里的。”
“好的，二楼第二间，上楼的楼梯在那边……另一位先生已经到了。”服务生伸出手来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接着好奇地看了一眼维洛牵着的此刻已经拘谨到不敢出声的小菲和黛拉。“先生，这两位小姐……是你的女儿么？”
“不……”维洛想了想。“她们是我朋友的孩子，暂托给我照顾的。”
“先生……”服务生听了维洛的说词之后似乎并没有满意，仍然疑惑地再次看了看小菲和黛拉的相貌，方才压低声音说道：“先生，我们这已经换东家了，那种事情绝不能再干了，若是女子成年也就罢了，可是她们……”
“啊？”
维洛这下才明白对方到底在怀疑什么，连忙摆了摆手解释起来。
“这真的是朋友托给我照顾的孩子，我这次只是带她们出来玩玩罢了……我们不住店，你们也可以随时派人进房间看看，若是发现有什么不法之事，直接向人民党的公安局举报就是了！”
然后我抓我自己……
维洛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弄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吧……”见维洛神色确实不像图谋不轨之人，服务生终是放下戒心点了点头。“那请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酒馆的服务生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制楼梯来到了酒馆二楼，推开左数第二间靠侧包间的房门，维洛便看到沙明已经站在窗边等候了多时。
——
“想吃什么喝点什么，随便点。”待到一行四个人围着窗边的酒桌坐下之后，沙明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大方地直接推到了小菲和黛拉面前。“哦……小孩子不能喝酒，果酒也不行，那你们只能喝点柠檬汁了。”
虽然此时仍在冬内，但由于酒馆包间角落烧得红彤彤的火盆，再加上时节毕竟已近冬末，即使开着窗几人也感受不到一点寒冷，只有时不时从远处河面上吹来的丝丝晚风拂过脸庞，清新怡人。
“真的……真的吗？”沙明下了承诺之后，照例由两个女孩中胆子更大一些的黛拉做了回复——她先是像一只谨慎的小猫般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沙明，随后又尴尬地低下了头。“大人，我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啊，这是我的疏忽了。”沙明摸着脑袋笑了笑，伸手把菜单拿了回来。“那这样吧，我们四个人吃的话……来一锅鲜鱼汤吧，什么鱼都行，但是得是今天捞上来的活鱼。”
“好嘞。”
“饮品的话……来一壶柠檬汁，冰的。”沙明转头看了一眼维洛。“你酒量怎么样？喝果酒还是麦酒？”
维洛心想我是当兵的行伍出身，怎么着也肯定比你能喝，正准备放豪言来多点，却是见到沙明根本没听他的回答，直接向服务生下了订单。
“再来一壶麦酒，要冰的。”
“啊？”
“鲜鱼汤可是荤菜，还要放香料，很贵的。”沙明耸了耸肩，捂着嘴笑了一下。“再加上太多酒那我可没钱了。再说我们今天一是要谈正事，二是要陪小孩，你也不想最后喝得一身醉醺醺的回去吧？那样影响也不好……今晚小酒怡情就可以了。”
“是这个道理……”维洛悻悻地点了点头，又伸出手翻了翻衣服口袋确定自己带了钱包。“钱你能吃得消么？要不我也出点？毕竟……”
“局长同志行政级别比我高，工资多不少，我当然知道。”沙明摇了摇头。“不过今天这毕竟是我邀请你来的，那还是我请吧。”
“行。”维洛也不强求，爽快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好奇地问道：“不过这酒馆不已经是我们政府的国有产业了么？怎么还得掏钱，不可以直接打欠条挂账么？”
“当然不行。”沙明耸了耸肩。“这是商业性的酒馆又不是政府大楼的食堂，再说维洛同志你不也没透露你的局长身份么？哎，你要是穿着警服带着配枪领着兄弟们来，我看弄不好是可以挂账的。”
“那账倒是能挂，就是我这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的官帽子怕是得挂掉了。”
两人继续这么互相调侃了两句，很快服务生就把木制的汤碗和酒杯送了上来，接着一壶麦酒和一壶柠檬汁也被提了上来，维洛伸手摸了一下银制的酒壶，比之前在市井酒馆配银刀喝的那酒要更加冰凉，大概是从藏酒的地窖里直接提出来的。
高档酒馆的服务就是不一样。
沙明站起身来，在几人面前摆好了杯子，先拿起柠檬汁壶给小菲和黛拉各自倒了满满一杯，又为自己和维洛各满上了一杯冰麦酒。
“好了，大家喝吧。”
维洛拿起酒杯，和沙明那杯轻碰了一下，咕咚一声灌了半杯冰麦酒下肚，麦酒入口冰凉畅爽，下肚之后才觉一点略带苦涩的风味涌上口腔，砸吧一下很有回味，确实比以前喝过的廉价同类酒都要好喝很多。
大概是这里卖的麦酒没掺水导致的。
维洛这样想道。
冬末的夜晚静悄悄，微凉的晚风丝丝拂过，一时间几人都在默然品着手中杯子里的饮品，屋里除了火盆噼啪的燃烧声，只剩下了远处河渠里河水荡漾流淌的潺潺水声。
小菲和黛拉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果汁，也不知是不想说话还是不敢说话，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慢慢喝着，直到两人眼角里都闪出了一点泪光。
“呃……”维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沙明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但也沉默着一言不发。
“谢……”
维洛听清了那句话。
“……谢谢你们。”
黛拉放下杯子，低头掩饰了一下发红的眼眶，也轻声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哎呀，不用谢，谢什么……”维洛终于张嘴应了一声，下半句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就在他几乎已经无法忍受这令人难受的氛围的时候，服务生敲开了包间的房门，端着一盆翻滚的鱼汤走了进来：这汤由一个画了装饰花纹的瓷盆装着，里面炖了一条大约半臂长的河鱼，没有配菜，但鱼的四周撒了不少青绿的葱花，隐隐还有别的香料压在鱼下，汤面金黄，香味扑鼻。
很香，很香。
鱼汤翻滚着，沸腾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下子就冲散了屋内刚刚凝固的气氛，让几人的肚子瞬间饿了起来。
沙明拍了拍手笑着站了起来，拿起放在鱼汤盆里的汤勺，开始给每个人分起了鱼汤。
“好了，今天是出来玩的，还是我请客，不用你们掏一分钱……给我个面子，开心点，笑一笑！”
沙明把盛好的鱼汤递给了小菲和黛拉，两个小姑娘一边红着眼眶一边接过汤碗用力地点了点头，笑着吹了吹碗里鱼汤金黄色的汤面，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却是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只好呜咽着道起歉来。
“对不起……”
维洛和沙明相对无言。
……
又在屋里待了一会之后，沙明嘱咐着两个小姑娘慢慢喝汤，提着酒壶找了个借口把维洛拉出了门去。
两人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又上了一楼，才发现到了酒馆小楼的露天天台顶，这里的河风更大，却也是吹得人更加清醒和凉爽。
沙明走到天台边，看着脚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悠悠然地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她们两个的命怎么样？”
“很可怜。”维洛慢慢回答道。
“没有别的了么？”
“……”维洛犹豫了片刻。“也很幸运。”
“对，很幸运。”沙明转头盯着维洛说道：“她们真的很幸运，被你带人救了，带到了城里，就算家里已经不要她们了，以前经历的再多苦难也不会再来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解放”，对吧？”
“嗯。”维洛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就没这么幸运啦。”沙明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口手中酒壶里的麦酒，哈哈笑了笑。“我是个男娃，也没本事生得那么漂亮，我爹妈想卖都卖不到城里的妓院去，顶多送到村里的铁匠或者木匠那里去做奴隶一样的学徒，可这样还是一堆人抢着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当然，我后来的命也算不错，虽然一场饥荒让能死的人都死了，但至少我遇到了……”沙明再次顿了一下，低了低头。“以前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极端，我觉得这个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特别恨你们这些虚伪的城里人，觉得你们都该死。”
清凉的晚风吹啊吹，沙明盯着维洛的眼睛，维洛也看着他的眼睛。
“那后来呢？”
维洛开口问道。
“后来我知道的东西多了，就没那么极端了。”沙明轻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城里人也不是天天都爱着“自由的空气”，也有做工累死的，没钱饿死的，生病扛不住病死的……多多少少有了一些理解。”
“但是这个世界仍然不公平。”
沙明摇了摇头。
“哪怕都是吃苦受压迫的人，在城里做工的就是样样比种地的乡下佬强！这是个辩不了的事实！哪怕就是我们为天下受苦人说话的党来了……”他再次顿了一下。“城里人还是站好处，乡下佬的解放得为城里的发展让路！你说这气不气人？”
维洛沉默不语。
“对不起，我有点失态了。”沙明同样呆了一会，随后便摆了摆手。“总之，你救了那两个孩子，把人家从地狱里捞出来了，这是好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此时此刻在这北境几百个我们根本没去过的村子里，有更多像她们两个一样的孩子在往地狱里面跌，而我们根本救不了……甚至根本不知道！”
维洛仍旧沉默不语，他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便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你今天白天在会议上说的那个方向，我是很认可的。”沙明见维洛没有反驳，便继续说道：“我已经学聪明了，我知道办这事如果太激进，那些人全反对肯定办不成……确实得探索一条能兼顾两边的新路。”
“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正事。”
“秋金同志给了我这么一个任务，这里面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沙明一词一句地缓缓说道：“我想找个村子，最好就从那两个小姑娘的家乡里面挑一个，然后按拜伦总书记的话说，做“试点”，少用城里派下来的干部而多靠乡下佬自己来解放自己，发动群众，相信群众……对，是这么说……”
“如果能成，能推广，很多要掉到地狱里的人都能得救。”
沙明伸出手来拍了拍维洛的肩膀。
“同志，我想证明——论起革命来，乡下佬不比你们城里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