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我报告的全部内容。”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微微摇晃,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大楼的会议厅里,一众人民党高层分坐长桌两旁,正听着台前演讲人的报告,预备在今天议出一个夺取政权后对旧农村的处理议程。
说完这一句话,维洛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难过地偷看了一眼坐在下面听着报告的安格里诺市委书记伊迪的神色——正如他预料的一样,伊迪不仅在他整个报告过程中都皱着眉,在听到最后的结论之后,脸色更是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维洛想起自从几天前自己把那份报告交到伊迪手上后,对方直到现在都没有单独找自己聊过,这下恐怕是给这位老领导得罪坏了。
不过他倒也不后悔。
在确认维洛已经发表完所有观点之后,伊迪立刻举起了手来,表示自己想要发言。
“伊迪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坐在长桌主位上主持会议的拜伦总书记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伊迪。“说说你的看法吧。”
“总书记,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伊迪沉吟了片刻。“首先我绝不反对清算那些手上沾满血腥作恶累累的乡绅恶霸,在坐的每一个同志谁都不会反对这一点——确如维洛同志所说,如果我们放过了这些人,就是对不起群众。但是……”
“哦?但是什么?”
“但是我对于“彻底改造旧农村”这个提法表示不理解。”伊迪顿了一下。“所谓“彻底改造”,究竟是要“彻底”到哪一步呢?是指要把这些我们目前完全控制不了的村庄改造成共耕社周边那些春夏时拿下的半自治村庄的样子,还是要改造到像共耕社那样由我们的人民政府直接管理?改造成前一种我是赞成的,但若是后一种,则我认为这样计划极不实际……”
“我反对。”似乎是这样的争论已经进行了许多次,听到秋金的话音,伊迪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开了口开始反驳。“做城市工作,不仅是革命的时候要人,建设的时候更要人!党和人民政府现在的任务应当是集中力量进行城市社会经济建设,其中尤其是建立更大更强的工业,只有这样我们才有面对下一次更大规模军事斗争的物质准备。在工业建设方面,每一个干部的投入都几乎能立刻见到成效,而要深入控制乡村,按照共耕社模式每个村庄要投入的行政力量累计起来那必然是一个我们无法承受的数字,短时间内也是打水漂般地什么成效也出不来!从城市往乡下调人,那就是本末倒置,我想每一个有眼力的同志都能看出这里的轻重缓急。”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秋金同志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维洛尴尬地看着伊迪和秋金你一眼我一语辩着辩着都快吵了起来,又转头看到坐在长桌主位上的拜伦总书记只是眯着眼睛若无其事地看着二人争论,一时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等了好一会之后,拜伦才咳嗽了一声,示意正辩到气头上的两人收了收脾气。
“好了,两位同志,你们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你们谁说的都有些道理,但是……”拜伦耸了耸肩。“我们今天开这个会是要讲些新东西的,是想我们这些日常坐在办公室里的大官多了解一下乡下的真实情况,所以才请了这几天去乡下办案子的维洛同志做报告……维洛同志,你下过基层,你对于目前这个争论,有什么看法没有?”
啊?
维洛愣了一下,接着立马就察觉到伊迪和秋金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两道凌厉的目光直看得他心里发毛。
哎呀,拜伦总书记你怎么把压力转到我这来了!
想了想,维洛也只好斟酌着话术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拜伦总书记,我想,伊迪同志他并不反对改造农村,而是反对在这一事项上过多地占用用以进行城市建设的力量,认为以“共耕社”模式改造农村的成本是我们现在的党和政府不可承受的。”维洛顿了一下。“但是我认为,我们本就不应该考虑用“共耕社”模式去改造农村——对于今天的党来说,那已经是被证明失败的模式。在现在的条件下,我们是否有可能,去探索一条仅需要不多的干部,更多地依靠乡村群众自身去改造农村从而兼顾争论两端的道路呢?”
“啊?”
“这也太理想化了!哪有这样好的事……”
维洛话音刚落,会议室内一时间立刻响起了嘈杂的质疑和讨论声,然而他只看到,拜伦在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微笑了一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搪瓷茶水缸喝了一口水,好似瞬间满意了不少的样子。
呃,这是他想要的答案吗?
维洛想不太明白。
……
会议结束之后,就在维洛走出会议室的大门,正偷偷观察着走在自己前面的伊迪的脸色,琢磨着要不要找机会上去搭个讪化解一下矛盾的时候,一个刚刚坐在秋金身旁的年轻干部找上了他。
“局长同志?”
“啊啊。”冷不丁地被人在耳边叫了一句,维洛才注意到一个人影站在了身旁,在确认确实是来找他之后,也只好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叫什么局长?我就是个代理局长,而且估计很快连代理也不是了……”
“别这么说嘛。”来人伸手拍了拍维洛的肩膀。“我觉得你如果能把接下来这件事办好,组织上不仅不会处罚你,还会提拔你呢……再说伊迪书记他就是对手底下几个宝贝干部抓得太紧抠门了一些,不舍得往农村调,本身还是好同志,你大可不用担心会因为政策分歧而被他记恨。”
“我当然了解伊迪书记他人怎么样,但是这个位子本来就不应该是我……”
维洛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来人的面容,只见他穿着一套干净的人民党干部蓝灰色制服,非常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合在一起搓着的双手上依稀能看到以前干农活时留下的茧子。
按照年龄来说,这大概是人民党里出身于最早一批欧格斯弟子的青年干部之一,但那些“共耕社元老”家里不都是富商或者学者,最次像古莱尔这样也是大城市的贫民出身,手上怎么会有干农活的痕迹呢……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而且等等……你刚刚说“接下来这件事”,可是我现在没有什么后续任务啊?”
“我叫沙明。”对方呵呵地笑了一下,随后开口道:“至于接下来的事,我只能说这是秋金同志的意思,我想我们可以晚点找个更放松的地方谈……”
“啥地方?”
“等会告诉你。”沙明摸了摸下巴。“对了,维洛同志,听说你这次去乡下救了两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姑娘,有这回事么?她们现在在哪?”
“呃,有这回事,我一时找不到安置她们的地方,加上还有一人有病,就连同一个会治病的北边民族的老巫医和他的孙女一起带到安格里诺了,在原来的工会俱乐部那里找了一间客房安置。”
“那今晚的见面。你把她俩也带上?我想见见她们。”
“……”
——
沙明最终给了维洛一个可以接受的地点,一个确实适合两个哥们喝酒谈事的地方。
考虑到今晚确实没事,他也准备赴会去看看这个早有听说但现在似乎正常了不少的党内奇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对于对方希望他带着小菲和黛拉一起去的想法,维洛还是觉得要问问她们的意见,而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两个未经人世的农村小姑娘刚刚从一场被拐卖的噩梦中摆脱出来,会有心思出来参加什么酒会么?
不过最后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菲和黛拉来说,比起已经经历过的磨难带来的恐惧和后怕,似乎初次来到安格里诺这座北境首府见到大城市风景的兴奋要更胜一筹,听到维洛询问要不要出去逛逛街玩一玩,立刻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你的病没事吗?”维洛看着坐在客房床上的小菲,狐疑地开口问了一句。
小菲摇了摇头。
“没事的没事的。”一旁的黛拉嚷嚷着替小菲答道:“我问过她啦,也问过医生爷爷了——他说这个病就是这样,压下去之后一阵就不会复发,没关系的。”
“啊?医生爷爷?你能听懂他说话?”
“呃,我是看比划的……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
“……好吧。”
眼看两人确实很想去,即使维洛对那个老巫医是否表达了这样的意思表示怀疑,也只好撇着嘴应了下来,嘱咐两个小姑娘继续在房间里等着他,傍晚时他会再来带她们出发,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而在客房外面的走廊里没走出几步,维洛就见到那个被他安排在隔壁房间,身材相当魁梧的异族老巫医挡在了他面前。
在老巫医身后,他那在查鲁斯手里饱受摧残的孙女已经换了一套得体的衣服,正小心翼翼抱着老巫医的大腿躲在爷爷身后,眼神中的麻木虽然已经散了不少,但恐惧和害怕仍占着主导地位。
呃,这是要干嘛?
没等维洛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呜呜呀呀地在嘴里说起了情感及其浓烈的话语,接着没过两秒,更是直接在维洛面前给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吓得他急忙在对方开始磕头之前扶住了老巫医的肩膀。
“哎呦大爷!我这可受不住啊……”
……
好不容易走出工会俱乐部的大门,和看门的同事打了一声招呼之后,维洛抬起头感受着这冬末下午略带些暖意的阳光,想到不久之前在党的工作会议上的发言,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应该……没有做错选择吧?
嗯,是这样。
他开始对晚上和沙明的会面期待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