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这通体长着鎏金色羽毛的漂亮大鸟确实能用来通信。
拜伦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往一只鸟儿的腿上绑了装有预定要送到卫普的卡勒亲笔信和中央指令的信筒，随后在原公爵书房墙壁上挂着的大幅北境地图上点了一下北寒港的位置，这鸟儿便嗖地一下张开双翼，乘风翱翔着飞入了空中。
根据养鸟老头的说法，这从安格里诺到北寒港的路线两只鸟儿都来回往返过多次，不消几个小时就能归来，而到傍晚时分，午时出发的那只送信鸟儿果然带着如今正在北寒港驻扎的红军第二营营长多特的回复飞了回来。
按照约定，拜伦代表公社人民政府正式批准了以每月一个金币的薪酬雇佣这位曾为公爵服务的养鸟老头继续为人民服务。
接下来几天，拜伦陆陆续续又通过这送信鸟往多特那里发去了数道指令，督促着后者派出一支先遣小队把卡勒的叙旧亲笔信送到了卫普，而又过了几天之后，卫普自由军残部的回信便摆到了拜伦的办公桌上。
“啧，原来现在自由军的话事人是他啊……”读完这封回信，卡勒只是略有些怀念地笑了笑。“那倒是好办了。”
“你说克里格？这封信的署名人？”
“对，他是加斯帕尔的副官，很早就跟在他身边了。”卡勒点头道：“克里格这个人日常习惯了听加斯帕尔的吩咐，很少有自己做决断的时候，就算不得不做也会瞻前顾后想上许多——我们只要能够解释清楚归顺公社的利好，他想必不会反对。”
“不过我们该怎么继续解释？继续写信么？或者按他说的……”拜伦用中指关节在信封上敲出了一声闷响。“你亲自去卫普一趟，和他面谈？”
“我比较倾向于后者。”卡勒思考了片刻，开口回答道：“笔迹毕竟能够模仿，再加上我的字本身也没有太突出的特点，单凭书信无法取得他的信任。这事要想解决，我恐怕是必须得去一趟卫普的。”
“这一去能保证安全么？”拜伦摸了摸下巴。“你不怕他临时变卦，见到你之后暗藏刀斧手，给你一举拿下反过来要挟公社？”
“那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卡勒笃定地说道：“加斯帕尔手下这些军官的作风我基本都了解个七七八八，他们要么理想主义，要么就干脆是白日做梦，根本干不出来这种为了利益牺牲道义的事——再说，那么做也没意义。”
“哦？怎么说？”
“红军可不是没个头子就会阵脚大乱的旧军队。”卡勒耸了耸肩。“即使他真有胆这么做绑了我要向王廷投诚，那只能引得红军立即攻城，而此时可没人顾得上他——瑟莱斯的王国军主力正在南边和好几个国家的联军苦战，都快被打到王都了，一个中队也拨不到北境来！”
“这么说的确有道理。”拜伦肯定地说道，算是答应了卡勒前往卫普的计划。“不过也没必要太强硬——多用老关系拉拉交情，能说服卫普和平解放是最好的。”
“当然，这个——”
卡勒略微拖长了话音。
“我有信心。”
……
卡勒离开之后，没过多久，又有一人为同样的事情敲开了拜伦办公室的房门。
“总书记，我申请跟卡勒同志一起卫普，共同负责这次和自由军的谈判。”
欧莱拉仍像许久之前第一次和拜伦见面时那样，自来熟地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边说着话一边眉眼低垂玩味地用手指缠住耳边的金色发丝转了转——不过那时的她还只是个被拜伦看上人脉和资源，有点眼光搞政治投资的富家小姐，而如今青色的衣裙已换成了蓝灰色的干部制服，早算得上是“自己人”了。
大概对她和她爹来说，这算是一笔相当成功的天使投资了吧。
说来在人民党里待了一年，欧莱拉还是没有改掉这些面对男性交谈时自动散发成熟女性魅力的“小动作”——大概是过去上流社会交际花做久了，已经养成习惯了。
“喂？总书记？拜伦？”
看到拜伦稍稍有些发愣，欧莱拉开口提醒了一句。
“哦。”拜伦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可以——我本来就想去叫你呢，毕竟你搞人际交往这里比较在行，和卡勒这个做军人的一块去，也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什么？”
“没什么。“拜伦摆了摆手。“我是说你们两个一块去谈判的话，优势比较互补。”
“我也这样认为。”欧莱拉听到拜伦的夸奖，只是简单笑了笑。“和自由军谈判我有信心，毕竟沐光一战后又经历公爵趁火打劫的进攻，如今他们只是惊魂未定的丧家犬，手里没多少牌可打，不过……”
她顿了顿，收起了笑容。
“我担心的是，我去卫普这一趟，恐怕不止要和自由军一方谈判。”
“你的意思是……”拜伦也大致明白了欧莱拉的想法。
“王廷即使现在腾不出几个兵来管北境的事，也绝不会坐视一个敌对势力把他的锋线向自己再推进一步。”欧莱拉缓缓说道：“如果王廷方面试图开出比我们更好的条件去拉拢自由军，或者打算跳过自由军直接和我方接触，我该怎么办？”
“我们对这个现在正陷入一场苦战的王国中央政府，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态度？”
——
金碧辉煌的王宫殿堂之下，艾伦·瑟莱斯看到一位将军，一位披着银色锁子甲戴着头盔手扶在腰间长剑剑柄上的将军，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目光炯炯地站到了殿堂中央，随后哗地一下单膝跪地，单手抚在了胸前。
“陛下……”
将军隆声报道。
“臣威克·罗贝尔，不辱使命。”
“好了好了，起来吧。”瑟莱斯摆着手笑了笑。“你看这空荡荡的殿里还有几个贵族大臣？该跑的跑了，该死的死了……那些礼节，以后都不用再守了。”
我是国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原本那些还能说三道四的礼仪官，此刻都差不多死在了王都广场断头台的铡刀下，肯定是说不出话来了。
他在心里这样想道。
“刚刚在南边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带兵回援，这一路上走得很急吧？幸苦你了。”瑟莱斯客套了两句，话锋一转。“话说我虽然已经看过了战报，但还是想听听你亲口说说你是怎么把菲林来的野狗打得屁滚尿流的——我对这很感兴趣。”
“回报陛下，说实话，我认为之所以我帆角湾这一仗能赢得这么漂亮，主要原因在于菲林人根本没做好战斗的准备。”威克沉吟道：“他们的军队就像是临时抽调过来抢一把就跑的，后勤补给就是一团糟，不得不每到一地就纵兵焚掠才能维持军队作战——这样根本没有纪律可言的匪兵绝对无力在正面战场上与训练有素的国民军对抗，一个照面就会败下阵来，只是可惜苦了百姓。”
“哦，抢一把就跑？”瑟莱斯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这菲林野狗倒也是胆大，简直要把朕的国家当菜市场了！不过说到这里……”
国王诧异地问了一句。
“既然菲林人打的算盘是抢一把就跑，那最后为何没跑掉，反倒叫你一战击溃了？”
“这很简单。”威克悠悠说道：“菲林人有一支低效无能的军队，和他们有一堆自傲狂妄的将军之间，这并不矛盾。”
瑟莱斯明白了面前老将的意思，稍稍顿了片刻，随后才点头说道。
“很好，你做得好啊！”
年轻的国王长舒了一口气。
“朕要赏你！重重赏你！你想要什么？”
“陛下，现在王都威胁未解，谈这个未免有些太早了。”威克摇了摇头。“我听说负责王都防务的鲁尔长官在几周之前在天门峡策划了一次对东线敌军主力部队的伏击，似乎……不太成功？”
他斟酌着语气，谨慎地开口问道。
“……”瑟莱斯沉默了片刻，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不好说的……你的措辞有些轻了，不是不太成功，是输了。”
“那鲁尔长官……”
“他还活着，虽然是死里逃生。”瑟莱斯淡淡说道：“王都骑士团折损过半，星耀学院的战斗法师部队也有不少损失……但这不是鲁尔的责任，谁能料到我们的敌人用了什么东西？！”
瑟莱斯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脸色阴了下来。
威克单手扶着剑柄，心底一沉。
之前途径王都南门进城入宫的过程里，他就感到整个城市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路上见到几个认识的国民军军官也都是面露难色，一脸颓废，简直就和他所带回的大胜归来的军队的精气神正相反。
“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王都民心也似乎确有浮动……”威克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陛下能告诉我，敌人……教廷的军队，到底用了什么？”
“详细的情况你可以找鲁尔去问，他至少还没有被吓破胆，还能好好说话……朕只能这么告诉你……”
瑟莱斯闭上眼睛默了几秒，方才压重音节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词汇。
“怪物。”
……
威克抱着怀疑的神色退下之后，头戴银面的“塔卫”情报主管“一号”缓缓地从殿堂王座之后的一个小房间里走了出来。
“陛下。”他扬起了手中捏着的一封信。“有一封从北边来的情报。”
“哪个北边？沐光？”瑟莱瑟有些发闷地哼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呃，陛下，我想这应该算是好消息……”
“我就知道！那要说就说吧，北边能有什么坏消息？无非是洛伦佐那个老不死的带兵南下了……等等，你说什么？”
瑟莱斯话说到一半，才察觉出了不对。
“你说是好消息？”
“嗯，确实是算好消息。”情报主管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这不是沐光来的情报，是北境……陛下，公爵死了。”
“谁死了？哪个公爵死了？”瑟莱斯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
“陛下……”情报主管放缓了语气，更正式地说道：“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兵败被杀了——塔卫在安格里诺的线人亲眼看到他被推上绞刑架公开绞死了，一起被处决的还有一大批北境的大贵族。”
瑟莱斯愣了片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几秒钟之后，他哈哈笑了起来。
“不，不是自由军。”“一号”摇了摇头。“关于具体的势力，塔卫没有掌握太多信息，只知道他们把自己叫“人民党”……塔卫在北境的线人层次都很低，他们只能大概看出这是个与自由军理念近似的团体。”
“理念近似？”瑟莱斯重复了一下这个形容。“这么说，他们也主张……嗯，自由革命？”
“大概是这样。”
“一号”对自己的君王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歪理邪词已经相当习惯——毕竟对方现在正在做的在传统贵族集团眼里“大逆不道”的程度也没比自由军轻上几分。
“这个“人民党”，已经统治整个北境了？”瑟莱斯嘟囔道：“奇怪，他们哪里找来的士兵，洛伦佐的军队这么废物么……早知道以前抽两个步兵大队说不定就能把北境打下来了。”
“是的，陛下。”情报主管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洛伦佐的军队被摧毁后，北境已经没有谁再有力量阻挡人民党一统全境。”
“那这确实算是好消息。”瑟莱斯摆了摆手。“如果这个人民党真是主张自由民主的……那在眼下这个关头，只要他们有脑子的话，至少不可能来打我吧？”
“陛下，我们恐怕不能直接保证这一点。”“一号”谨慎地摇了摇头。“据臣所知，那些所谓的自由主义者……都是些热血上头的愣头青，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自己的理智思考上。”
“那你的意思是……”
“王廷虽然现在无法在北境用兵，但沐光到底还驻扎着一些部队，摆出样子威慑一下还是可以的。”情报主管缓缓答道：“一边用武力威胁，一边我们再派人谈判，才有比较大的把握稳住这个人民党甚至与他们结盟。”
“嘛……”瑟莱斯沉吟了片刻，接着挥了挥手。“好！就按你说的这么办！不过……派谁去谈判，你有想法了么？”
“有，塔卫的“二号”现在就在沐光，陛下您见过的……他有能力主持谈判。”“一号”顿了顿。“您用“魔光通讯”交代一些要求和底线即可。”
“好，那你过来听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