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蔚蓝,晨风拂拂,远处传来报春鸟的啼鸣,目力所及尽是粼粼河光。
卡勒坐在船头,有些发呆地看着从周身流淌而过的河水,琢磨着下次再坐船一定要带上一根钓鱼竿,好在这种时候打发时间消磨空闲。
考虑到哪怕骑快马奔驰,走陆路从安格里诺到北寒港也至少要一周时间,人民党政府在计划前往卫普与自由军谈判的使团出发之前,便向安格里诺商会有偿征用了一艘运货的内河单桅帆船,用以走水路更快更方便地顺流而下前去北寒港和卫普。
同行的除了卡勒、欧莱拉以及做护卫的一个班的红军战士,还有与货船配套的水手和船夫——他们也兼向导的职责。
“卡勒同志怎么一个人在船头坐着?看什么呢?”欧莱拉缓步从卡勒身后的船舱走了出来。“第一次坐船?”
“早不是了。”卡勒摇了摇头。“以前在王国军,河船坐过不少,去南方的时候……海船也坐过。”
“喔,你还坐过海船?”卡勒回过头去,看到欧莱拉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我还没坐过呢……给我讲讲,体验是什么样的?”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海上风更大,浪更高吧,船虽然也大不少,但不像河里的小船这么稳。”卡勒露出了回忆的神色,接着轻笑了一声。“不过即使危险,我觉得在大海上航行也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如果不是王国没有海口,我大概会更想做一名海军。”
“挺羡慕你的,去过那么多地方。”欧莱拉伸手探出船舷,搅了搅清澈冰凉的河水。“我长这么大最远就被父亲带去过一次沐光,连王都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你没必要为这惋惜。”卡勒摇了摇头。“更多的人……他们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出生的村庄,所去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隔壁的镇子——你出生在一个吃穿不愁的家庭,本来就是幸运者。”
“这么说的确如此,不过卡勒司令……”欧莱拉稍稍顿了顿。“似乎也不是不幸者。”
“啊……”卡勒愣了一下,哈哈笑了一声。“对,我也是幸运的人。”
说完这段话后卡勒便沉默了下来,欧莱拉似是感觉搭话失败有些尴尬,也不再多言,两人只是一起静静地坐在船头,眼看身边河水潺潺,水平线上一望到头,片帆不在。
宁静……到冷清的河。
“对了。”许久之后,卡勒开口打破了寂静。“欧莱拉同志,这是你第一次从安格里诺坐船去北寒港吗?”
“不,以前家父经常带我跑这条贸易航线……”
“以前这条河上……也像这样冷清么?”
卡勒悠悠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接着又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不,它既然是贸易航线……”欧莱拉犹豫了片刻,仍然做出了回答:“在我的印象里,以前这条航道要热闹得多,一路上能看到很多来往的商船和货船——北境是一片开拓区,很依赖沐光物资的输入。”
那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卡勒没有问出这个问题,这是欧莱拉在心里问自己。
外敌入侵,起义爆发,大军临境,趁火打劫……王国军、自由军、贵族军,从去年冬季开始,几方势力围绕着北境的边线打了一整年的仗,兵火洗掠之下大片的城镇和村庄都变成了荒凉的废墟,很多地方连基本的农业生产都已无法维持,更别提建立在更高基础上的水运商贸了。
若是细究起来,红军大概也在这里面出了一份力。
不过……
“卡勒同志,我们这次是为了和平而去的。”
欧莱拉缓缓说道。
“公社至少目前已经不想再打仗了,只要自由军……还有王廷也不想继续打,那我们就能争取到和平。”
卡勒转过头来盯着欧莱拉的眼睛看了几秒,终是叹口气摆了摆手。
“希望如此吧。”
……
三天后,这艘载着人民党外交使团的小船先是到红军控制下的北寒港补充了给养,又启程扬帆两日之后,便最终抵达了此程的谈判地点——自由军的最后据点卫普。
在码头一小队前来迎接的人员中,卡勒如预料般看见了曾经熟悉的面孔。
——
再见到卡勒,克里格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作为加斯帕尔多年的副手,他对这个很得主帅赏识的年轻人颇有印象——那是一个英俊健壮的、理想主义的、既有一身武艺又擅长带兵的青年军官,身上杂糅了古典骑士行侠仗义的道德精神和自由主义者的启蒙情怀,是最合自由军品性的那类新式军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词汇并非是独属于卡勒一人的形容——在自由军中,具有类似品格的军官并不在少数,奈门·摩尔斯、拉朗基……那些已经陨落在沐光城脚下的将星,都是这般优秀而热血的战士,与之相比,卡勒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这也是当时即使没等到卡勒带兵来投,加斯帕尔仍然决定按时南下的原因之一。
那时的克里格没有想到,本以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叛了的卡勒,竟然还能再次见到,且是作为一个有能力占据一境之地的新生势力的谈判代表与自己相见——而此时的自由军已经宛如风中残烛般弱小,业已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好久不见。”
港口码头上,在克里格想好面对卡勒该说些什么之前,对方已经先他开了口。
同记忆里的印象相比,眼前的卡勒最大的变化是脱去了骑士的盔甲和战袍,和跟在他身旁的一名年轻女子穿着一套同样的蓝灰色布衣,头戴绣着红色锤镰徽记的短檐帽——在前几日的信件交流中,克里格已经知道了那是北境新主人人民党的标志。
大约是因为为谈判而来,卡勒的腰间没有披挂刀剑,身上也没有携带其他武器,举手投足似乎也在有意装作温和之态,但克里格能感到他身上那军人的锋芒是掩不住的。
这倒和记忆合上了,让他稍稍心安了一点。
“你好。”
眼见身旁克里格一直有些发愣地盯着卡勒,随他一同来到码头的薇薇安只好自己开口同卡勒打了招呼。
“卡勒队……叔叔,好久不见。”
薇薇安开口本想按过去的习惯叫“卡勒队长”,却猛然想起对方已不再是一个小小的中队长,立马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
少女低了低头,有些局促地抓了一下额角垂下来的褐色发丝。
“薇薇安小姐。”卡勒笑了笑。“一年多不见,感觉你长大了不少。”
“嗯……”
听到这样的夸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薇薇安只是轻哼了一声,便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哎,卡勒,好久不见,原谅我刚刚有些失态……”克里格看了看欧莱拉,此时终于开口道:“不知这位小姐是……”
“哦,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欧莱拉小姐,人民党的外交官,此次谈判的负责人。”
“你好。”欧莱拉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克里格先生,我带着和平的诚意而来,相信我们能相处得不错。”
“嗯。”克里格看了看欧莱拉又转头望了一眼卡勒,点了点头。“好,那么既然如此,今日天色也还早,那我也不做多余的耽搁,二位直接跟我去会议厅吧。”
这一下倒是出乎了卡勒的预料。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升到半空中的太阳,估摸着此时应该是上午九点左右,倒确实不算晚,在午饭之前谈点正事并非不可行——不过,为何要这么急?
带着这个疑惑,他和欧莱拉跟在克里格一行人身后穿过不远处卫普城半开的城门,进入了这座自由军控制下最后的小城。两人一路上见到的城市卫兵相当稀少,多也是军备杂乱的民兵,披甲持刀的职业军除了护卫在克里格和薇薇安身边的一队便再也没有见过。
卡勒微微皱了皱眉,心想自由军残部的境况眼看是比预料得还差——出征时上万人的大军,沐光一役惨败后,现在怕是连一支受过训练的战兵百人队都要凑不出来了。
他不禁感到有些唏嘘。
不过即使自身的武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克里格倒显得很有诚意,并没有单独把卡勒带来的那一支红军警卫班安排到别处,就这么允许他们跟在卡勒身后一同进了城,来到了预定的谈判地点楼下。
卫普的市政厅。
——
卫普是座小城,原来领主的级别也不算高,市政厅建筑的规模比起安格里诺北境公爵那座高大的塔楼要寒酸了不少,不过宴会/议会厅的布置倒是与之相似:都是一张橡木长桌一横,周边木椅陈列,宾客落座就能吃喝议事。
当卡勒和欧莱拉两人进入议会厅时,卡勒看到长桌角落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人:男人穿着粗花呢的外套,头戴灰色的毡帽,脚下踩着皮靴,似是一般市绅的打扮,他的半个面部都隐在帽檐之下,看不清神色。
这人是谁?也是自由军高层吗?
卡勒搜寻了一下记忆发现没有类似人物的印象,眼看这人穿着气质也不像军人,心底便起了好奇的想法。
不过自由军在卫普扎根了一年多,和本地市民团体必然有相当联系,若是接纳了有钱的商人或是有名望的绅士进入高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卡勒、欧莱拉和克里格、薇薇安面对面落座后,卡勒注意到那人仍然坐在角落,低着头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些什么,似乎没有关注这边即将开始的谈判。
“克里格,他是……”
“哦,他是卫普本地的市民代表,在之前抵抗公爵军队的时候号召市民出了不少力,如今大概也算是自由军的话事人之一了,他说想旁听这次谈判,我没有理由反对,就答应了。”
克里格慢慢地解释道。
卡勒一边听着老朋友的解释,一边用眼角余光注视了一下那人的反应:男人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卡勒轻轻地点了点头。
应该确实是这样。
“好吧。”卡勒耸了耸肩。“那么,现在就说正事?”
“唉……”克里格叹了一口气。“说吧,像信里那样……你们提条件吧。现在到这个地步,我们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如此的坦诚让坐在卡勒身旁的欧莱拉禁不住挑了挑眉。
“克里格先生这样开门见山,那我也不好遮遮掩掩了。”欧莱拉朗声说道:“我党我军在理念纲领上与自由军并无太多差异,同属为民自由而战的革命力量。如今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已经伏诛,北境全境解放,你部已没有腹背受敌的风险。我们两部心意相通,渊流相近,自然不该再分立两方甚至互相牵制,应当合而为一,共谋大事。”
“话是如此,我也认同……”克里格犹豫了片刻。“但是这合并……该怎么合并?”
“我部势大,你部势小,当然是我们合并你们。”欧莱拉轻笑了一声,语气放得很轻松,盯着克里格的眼神里却是充满了自信的威压。“自由军可以以整编制接受我党我军的改编,成为红军的一支新编部队。这样这座小城今后就是公社政权的城市,会得到我们的一切保护和支持。”
“这……”
“虽然说是改编,但念在老关系,加上你们态度积极,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卡勒慢悠悠地补充道:“到时虽然红军肯定要向你们的部队补充进新的军官和士兵,但我保证你还会是这支部队的军事主官,可以继续带着老兄弟们为革命而战。”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谈判策略:一人激进,一人温和,虽然老套但是好用。
“那该怎么面对王廷?”薇薇安开口问道:“人民党和红军……会帮我们保卫这座城市吗?”
“当然。”卡勒点了点头。“只要你们接受改编,卫普就是公社的领地了,党和红军不会把它让给任何人。”
“你们有能力和王廷的军队作战吗?”克里格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似乎是已经想了好久的问题。“我知道你们打败了北境公爵的军队,比我们现在要强得多,但是……”
他叹了一口气。
“沐光城下打的那场仗,我在信上和你们粗略说过……你们真的知道瑟莱斯手里有什么样的力量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话说到这里,卡勒却是觉得奇怪了起来。“我们都曾经是王国军的一员,那位国王手里还有什么力量是我们不知道的?”
克里格没有答话,而是皱着眉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一直坐在远处一眼不发的男人。
嗯?
卡勒心底冒出了不对劲的感觉。
“卡勒叔叔……”薇薇安开口了。“你……知道星耀学院吗?”
“当然知道。”卡勒点了点头。“我没记错的话,你不就是里面的学员?”
“嗯,但是我的级别不够……”少女犹豫了片刻。“那你知不知道,星耀学院一直在秘密培养一支成编制大规模的战斗法师部队?”
“听说过一些……”
“薇薇安小姐,你的意思是,是星耀学院的这支战斗法师部队在沐光城下击溃了自由军?”欧莱拉插进了嘴来。“怎么,他们很强?”
“嗯……”似乎听到“击溃”这个词有些难堪,但薇薇安并没有否认欧莱拉的说法,只是很小声地描述了起来。“那些高级战场魔法就像流星雨一样,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能炸的人……都被炸死了。”
薇薇安低声说了一会,给两人捋清了自由军沐光之战的经过。
原来是这样。
之前卡勒听说自由军在沐光城下与王国军一战惨败,各种传言版本均是谈到“自由军一个照面就不战而溃”,他总是觉得这个说法扯淡——自由军虽然人数少,但核心部队也是和威克手下的中央军团成色别无二致的百战老兵,寡不敌众被中央军凭量堆死是可能的,不战而溃是绝不可能的。
没想到王国军根本没有硬碰硬,只是调动了一支星耀学院的实验部队,就活生生把自由军轰炸炸到溃散了。
真是个可怕的情报。
星耀学院各种秘密实验的传言早已有之,但此前绝大部分成果都是些昂贵而无用的玩具和奢侈品,这次居然真能搞出有能力改变战场形态的东西,确实惊人。
卡勒想到了不久之前北境决战时公爵压箱底的魔法战车,和红军的狙击小组花了好大力气才解决掉的那个高阶法师。
如果当时来的不是几个法师,而是一支部队上百个法师呢……
作为一名军官,这种推演很容易做——结果很简单,那红军一定会输。
如果王廷有这样的武力,那该怎么说服自由军归顺公社而不是向王廷投降?
“是这样么……”
卡勒感到自己说话的底气已经有些不足,只好稍稍降了降话音。
“那确实难办。”
“没必要太过恐慌。”就在卡勒感到犹疑的时候,欧莱拉哼了一声。“他星耀学院的法师部队再强又怎么样?现在能调到北边来吗?你别说沐光那一战,我还听说几个月前王国军在荆棘关和东边来的贵族联军大战一场,据说也投入了整编制的法师部队,最后荆棘关不还是丢了?他们都快打到王都了!”
喔。
不得不说欧莱拉在这方面脑子确实转得比自己快,口才也好不少,这一番话下来,又给谈判的气势扳了回去。
卡勒这样想道。
“瑟莱斯的王冠能不能戴过这个冬天还是个未知之数,他有再多的力量,现在也得全拉到南边的前线去打好几个势力的贵族联军,根本没空管北境!”欧莱拉大声说道:“薇薇安,别忘了你的哥哥就是死在了王廷手里!克里格,你想想你那些死在沐光城墙下的同志和战友……你们刚才那番话摆明了是想向王廷投降,你们那么做——对得起这些为革命献出生命的战士么?!”
欧莱拉这一番话确实杀伤力十足,直击面前两人的软肋,克里格暂且还能绷着一张冷脸强撑,薇薇安却已经有些羞愧地红了脸颊低下了头。
等了好久,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就在欧莱拉想要趁胜追击的时候,一阵掌声忽然响了起来。
“说的好啊!好!”
鼓掌的是那个一直在一旁沉默坐着的毡帽绅士——此刻,他不再沉默了。
“不过这话里有一些事实性的错误,比如……”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欧莱拉和卡勒正对面的一个空座位旁,一把拉开了椅子。
“加斯帕尔先生,不是陛下杀的。”
“你是谁?”早有预料的卡勒没有显出太过惊讶的神色,只是沉声问道:“你肯定不是什么卫普城的市民代表,他们骗了我……”
卡勒冷冷地扫了一眼已经绷不住脸的克里格和快要把头埋到桌子下面的薇薇安。
“你是王廷哪个部门的?我猜……”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金鹰雷鸟的徽章,伸手拍在了长桌桌面上。
“信物在此,我可以全权代表陛下。”
——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使团出发之前,欧莱拉就已经考虑到了此次谈判恐怕不止要和自由军谈,而还要和王国谈——只是她没想到,王廷的特使来得又巧又快,在他们抵达卫普之前就已经基本压服了自由军仅剩的高层。
对方很高明,事先假扮成不重要的人物暗中观察谈判过程,大概已经把自己这边两个人的性格和底气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再在紧要关头突然亮明身份,摆出国王特使的气势和权威,几乎完全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
““塔卫”是什么……”欧莱拉贴在卡勒耳边轻声问道。
“艾伦·瑟莱斯早年一手建立的只忠于他个人的秘密特务机构,在王国各地都有塔卫的分部和线人。”卡勒低声答道:“除了瑟莱斯直辖、总部设在王都的中央事务局,塔卫在东南北三境各有一个分局。如果是分局局长,平行官阶差不多相当于王廷政府里的一省总督……这个职位确实够格做全权特使。”
“好。”欧莱拉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那科隆先生,你刚刚说加斯帕尔不是瑟莱斯杀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嘛……那就告诉你们吧,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自称能全权代表瑟莱斯的国王特使科隆重新把那顶毡帽戴回了头顶,轻笑了一声。“我想克里格先生大概也知道,瑟莱斯陛下和加斯帕尔先生是经年老友,哪怕最后因为一些分歧分道扬镳,陛下也绝不可能随便就杀了老朋友的——加斯帕尔先生是被教会派出的杀手杀掉的。”
“教会?”一直低着头的薇薇安忽然抬起了双眼看向了科隆。“为什么教会要杀哥哥?”
看来这科隆虽然事先和这自由军的两人有过沟通,但这事还是第一次提到。
卡勒这样想到。
“教会的杀手不是特意要来杀加斯帕尔先生,准确地说,它是来杀当时正在和加斯帕尔先生叙旧的陛下的。”科隆淡淡说道:“如果不是当时也在场的星耀院长克劳维茨阁下反应迅速,它几乎就成功了——加斯帕尔先生为陛下挡了一刀,用自己的命换了陛下的命。”
“……”薇薇安沉默了半晌,反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信也可以啊,这本来就是机密,你们就当没听过也行。”科隆耸了耸肩。“我没有义务给你们做更进一步的详细解释。”
“……你话里的“它”,是什么意思?”比起真实性,欧莱拉更敏锐地注意到了科隆话里的人称代词。“难道……”
“啊,很简单,教会派来的杀手不是人。”科隆悠悠道:“或者说,已经不算是人了。”
“……”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根本让人根本摸不到头脑。
但卡勒又觉得,作为瑟莱斯的全权特使,科隆没有专门编一个离奇的故事来骗自己这方的必要……他的神情,也不像是在说笑话。
奇怪……
“我就这么说吧……”科隆继续说道:“王国正在和来自地狱的怪物作战,我们的敌人——贵族、主教、入侵者……他们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恶魔,换来了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前来助阵,否则国民革命军绝不至于节节败退。”
“比起和这种敌人的战争,自由军的叛乱……还有你们人民党的叛乱,在陛下眼里,那都算不得什么。只要你们愿意服从陛下的统治,共同对抗来自地狱的恶鬼,在这样唇亡齿寒的生死关头,陛下可特赦你们过去的罪行,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卡勒皱紧了眉——这个开场白未免有些太过骇人了。
要知道不管是自由军还是人民党,都声称过要推翻贵族和国王的统治……这是大逆不道的造反之罪,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卡勒不觉得瑟莱斯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本人也在搞革命,也认同自由启蒙的纲领……就算他再怎么开明再怎么同情革命军,坐在国王的位置上随随便便赦免反贼,多少是要把王廷的权威扔进垃圾桶了。
除非,王廷是真的已经到了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生死关头……
这世上真的有来自地狱的恶鬼,还正在南边和王国军作战?
卡勒倒是对科隆话里的说法越发好奇了起来。
“我们不认为我方犯过什么罪行,也不需要任何特赦。”欧莱拉想了想,仍然首先顶了一句。“听说瑟莱斯陛下为人比较开明,同情革命,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不应该把革命当做罪行来算。”
“无所谓,特赦只是给某些人一个交代罢了。”科隆摇了摇头。“如果你们懂一些政治,那就不要计较这个名分了……我想,我们不如来谈一些更具体的密约条件。”
卡勒和欧莱拉对视了一眼。
“你说吧。”
……
——
初版协约内容如下:
2.曙光人民党和自由军承诺停止反对王国中央政府的政治宣传和一切敌对行为,王国中央政府承诺两部在特区行政范围内享有不受干涉的高度自治权,可以自主发布政令、制定法律、任命官员、征收赋税……王国中央政府只保留以特区为单位征收总的地方贡税和对外交往与谈判的权力。
4.王国中央政府不允许第一特区和第二特区合并,也不允许第二特区拥有军队,但允许其拥有一支不超过一支标准国民军步兵大队规模的治安部队。第二特区宣布放弃自由军称号,并将主要城市卫普作为沟通王国中央与第一特区的非军事化中立区而存在。作为交换,王国中央政府承诺免除第二特区的贡税,并每年适度给予财政支持。
5.协约三方一致认为彼此面对封建势力是唇亡齿寒的同盟,承诺联手对抗正在多条战线与国民军作战的埃里温-菲林-兰里卡罗-曙光教廷-福塔雷萨各地贵族的联军,两特区政府守土有责,不得允许联军进入各自境内,有义务抵抗联军对辖区城镇可能的进攻。在国家陷入濒临灭亡的境地之时(如王都沦陷或国民军主力消耗殆尽),王国中央政府保留征召特区军队出境勤王的权利。
……
拜伦粗看了一遍条约,除了在部分条款认为妥协过多外,为了争取一段和平发展的时间,初版整体框架尚可接受,大概再谈一谈,还能谈出一个对于党和红军更加有利的二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