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趟门。”
吃完晚饭,至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缓了会肠胃后对洗碗的秋说道。
电次和帕瓦被监禁在家中数日,此刻已经无聊到在房间里晚起飞行棋了。
秋放下手中的工作,眼看着至披上大衣,随即走向玄关的方向。
欲言又止几次,他最终重新低下头继续忙活起洗碗的事。
“早点回来。”
至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单脚立起将鞋子提好,他扶着墙回头笑道。
“啊,我会的。”
蹲坐客厅角落的喵子舔了舔毛,抬头时正好与背身的男人交接上眼神。
至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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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夜晚格外清冷。
大抵是刚入春不久的原因,空气里还飘散着雪的味道。
雪有味道吗?曾这么形容过的人自己也不清楚,只能从若即若离的清澈气息里捕捉到它走时留下的痕迹。
公安独自一人走在小巷中,缩紧大衣肩膀时呼出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白气。
有上班族从他身边拖着劳累的身体经过,明明天气还没冷到那种程度,却还是习惯了似的戴了条围巾。
至走进便利店,欢迎光临的电子音显得格外刺耳。
……
“咔嚓。”
拆开包装的声音。
回想起店员看怪人般的眼神,他感到手中这一支雪糕买的还真值。
笑了笑,至随即望向小巷旁的儿童乐园,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不玩玩吗?”
至小声向影子问道。
得到【我只是长这样而已,并不是真的小孩子】的羞耻回答后,公安叼着雪糕自顾自爬上滑梯。
途中有三三两两被家长带着散步的幼童经过,在看到玩得正开心的男人时都吓得不轻。
母亲捂住他们的眼睛,像是生怕被注意到一样快步离开了。
玩累了,至畅快地换到秋千上吃起仅剩半支的雪糕。
这座城市还是这么熟悉,熟悉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内里其实是个外乡之人。
都多久了呢……。
“这样的体验倒是不多有。”
或许是至的欢快和毫不顾虑影响到了影子,他也破天荒地出来玩了会,接着坐在旁边的秋千上。
至把手上的雪糕递向他那边:“尝尝吗?奶油味的。”
“我不要,感觉全是你的口水。”
“欸……好伤人啊。”
待雪糕享用完毕,男人也不管确认有没有中奖,直接就将木条丢入了远处的垃圾桶中。
“所以你冒着被玛奇玛埋伏围攻的风险,只是为了出来玩会儿童娱乐项目吗?”影子疑惑道。
至笑而不语。
“……”
“……”
沉默只维持了大概两分钟。
“左眼,已经快完全看不见了。”
影子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话题的时候,至已经自然地脱口而出。
他举起手在眼睛前晃了晃,那片笼罩于瞳孔中的淡白色遮盖了大半手掌。
视野边缘雾蒙蒙的,像是在梦中看到过的瀑布尽头。
“刚刚把雪糕棍扔出去的时候我才发现。”
感慨着,至仰头摇起秋千的铁链。
“原来那并不是奶油味的,而是抹茶味啊。要不是灯光照了后看见棍子绿色的,我还真尝不出来呢。”
影子心头一沉。
不仅仅是部分的触觉,连味觉也开始……
“难怪今天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没什么反应。”闭上眼,公安似在回味与赞同。
“【难道只有我发现今天的菜没放盐吗】,当时要是问出口了,秋肯定又要多担心了吧。”
【已经四天了吗。】
距离失去仁慈的那日,已经过去四天了。
准确来说是四天半,想不到还不及一个星期就这么夸张了,玛奇玛之所以避战,也是在等着他继续衰弱下去吧。
确认完毕自己想确认的东西,至利落地地从秋千座椅上站起身来。
脚下没有半分实感,上次产生担心跌倒的顾虑,还是人类时期与师父一起喝的烂醉的时候。
身后的影子还在想着安慰的话,对方却早已看透了他此刻正在为什么而为难。
“走吧。”
至舒展眉毛,温柔地凑近他的脸。
他不反过来安慰还好,这么一说突然让影子鼻尖酸涩起来。
“你干嘛。”
至看着他的神情,哪怕只看得到刘海下面的半张脸也能读懂影子的情绪。
“可别哭出来哦?你哭了搞得我也会很想哭的。”他嫌弃道。
知道他在故意装样子激将自己,影子吸了吸鼻子慢慢恢复好原本的状态,接着没入地面中回到至的脚下。
在回去的瞬间,他突然发现了些什么又想重新出来。
“没事。”
至安抚住他突然紧张无比的情绪,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面向街道。
“我会解决的。”
……
小巷。
漆黑的天空与人行道。
被云遮住的月亮。
连续的路灯之下,是零零散散供人休息的长椅。
选好了心仪的那个,至抬起大衣后摆坐入其中,接着全身放松地向后靠在靠背上。
“你果然会来啊。”
向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话是很傻的事情。
前提是这里真的【空无一人】。
“……”
玛奇玛自阴影中浮现,她还是穿着以往的公安制服,单从外观上来看和过往没有任何区别。
至平静地和她对视着。
“真让我惊讶。”
金色的圈圈眼看不出具体的情绪波动,玛奇玛也找了个正对着至的长椅翘腿坐下。
“我还以为你再见到我之后会更生气一点呢。”
至自然地挪开目光,随口问道:
“如果我表现得非常愤怒,能够吓死你吗?”
“不能。”
“那就对了,所以还是冷静点能够更方便对话。”
闻言,玛奇玛眨眨眼。
“对话……吗?你想要对我传达什么信息,所以才特意今天一个人出门?”
“没有。”至诚然道。“反倒是你敢赴约,应该带了不少人吧。终于打算动手了么?”
牵起嘴角,玛奇玛将下巴搁置于撑着的手心上。
“我要是告诉你我是一个人来的呢?”
空气变得安静。
黑漆漆的车道分割彼此之间的界限,两人头上的路灯发出微光,仅能堪堪覆盖长椅周围的区域。
对街而望,至同数米外另一条人行道上的女人开口。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玛奇玛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信,也知道你肯定不会在这里动手,所以才敢来赴约。”
只是看了眼喵子,监视着至的玛奇玛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至无语又烦躁地捂住脸。
“真讽刺啊。”
现实的确很讽刺,讽刺到让人希望这只是幻觉。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竟然不是秋,也不是死亡和仁慈,而是你这家伙。”
玛奇玛没有回答,权当是默认了至的说法。
安详的寂静在两人中间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到头来还是玛奇玛先开启了话题。
从衣服里拿出一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酒,她伸出手。
“喝吗?”
面对玛奇玛的提议,至斜着眼道:
“你先喝一口。”
毫无顾虑地,玛奇玛起开酒瓶子后轻抿上了一小口。
等过了半分钟还看不出独行发作的样子,至才敢用阴影把酒瓶接过来。
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玛奇玛嘴唇碰过的部分,他突然又感到一阵不情愿。
“算了。”
放弃拿到手里的名贵好酒,他用阴影封住瓶口把酒丢了回去。“我还是喝自己的好了。”
好意被拒绝,玛奇玛也不生气,她接住瓶子后拿稳,接着过了会优雅地剥开侧发继续品起酒来。
至从大衣内侧掏出自己存酒用的铁皮瓶壶,这是他从师父岸边那里学来的习惯。
他幽怨地抱怨着“怎么连这个也尝不出味,我是在喝白开水吗”,接着把酒瓶放了回去。
看着至不把身体的问题当回事的轻薄模样,玛奇玛又想了过往拌嘴的时光。
你总是这样呢。
“真怀念啊。”
玛奇玛不经意感慨道。
“以前也经常拉着你去各种应付上面的酒会,那时候你还真是帮我分担了不少压力。”
“你说的确定是日语吗?”
至充满质疑地歪起嘴,看着和个小混混没什么差别。
“怀念?谁?分担?谁?哪里?你?”
无视他的责难,玛奇玛淡然一笑。
“不管怎样,你都是个好下属。”
“但你却不是个好上司。”
至还在接连不断地毒舌,仿佛他今天特意暗示玛奇玛出来见面就是为了找话题骂她一顿。
“动不动就塞给我堆积如山的工作,还让我帮你处理文件,各种该汇报给你抉择的屁事也是给我来一句【你看着办就好】,我真巴不得把你这混蛋生吞活剥。”
玛奇玛保持着撑下巴的姿势揶揄道:
“确实听着就知道恶意很大呢,明明我根本不会累,只要全部包揽了就好。这不就是在故意针对你让你受苦吗?”
至不屑地用鼻子出了口气。
“不会累都来了。”
用三根指头夹着酒瓶,他反问着地指向玛奇玛:
“你也是恶魔,你也是生物,你又不是神。只是签订了契约之后不会简单死而已,怎么可能不会累?”
玛奇玛眼中的色彩停滞了。
【玛奇玛小姐对于我来说就是神!】【玛奇玛小姐是完美的,不存在缺陷。】【我爱你啊,玛奇玛小姐,如果你能和我在一起的话死都值了!】……
曾经听过次数多到快要把自己淹没的话转瞬即逝,险些将她包裹入回忆中不肯放出来。
自嘲地笑了笑,玛奇玛不知在作何感受。
“也是呢,你说得对。”
果然只有你会这么说。
果然啊,只有你从来都不会,也不可能会……
*
“早川快要找到我的位置了吧。”
话锋一转。
玛奇玛继续用闲聊的语气,这次却是在谈起他们间最严肃的正事。
“是啊。”
至直白道。
“反正你能通过家里的喵子监视我们,干嘛还要多此一举地问一嘴?”
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他搁置横开的手已经开始因为气温发凉了。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玛奇玛垂眼道。
此言过后,便没有人再聊起新的话题。
两人安静地坐于长椅,或是隔三差五地品尝一口酒瓶里的液体,或是直直地看着昏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和关系,恐怕会误以为这是什么老友之间的见面,此刻正在单纯地享受这段停留的时光呢。
……荒唐至极,但是又并无道理。
“明天或者后天就要做个了解了。”
玛奇玛道。
“是啊。”
至回道。
“我是不会放弃我的梦想的。”
玛奇玛道。
“我也是。”
至回道。
两人说话间没有去看彼此的眼睛,视线都放在了毫无防备的空处。
然而他们的眼神居然在某种方面惊人的相似,相似到几乎可以说是同一个人。
玛奇玛站起身,没做告别就准备离开。
“你真的不打算过来吗?”
背对至,她罕见地收起了微笑,不过语气如常。
“不可能的。”
还是依靠在长椅上,没有送人意思的至闭上双眼。
“我们的梦想是对冲的,所以就别再问这种白痴的话了。”
“是吗。”
玛奇玛走入黑暗。“那我还真是生气啊。”
“少骗人了。”
至平淡地指出。
“如果我在这里答应了你,你才会生气地无法自拔吧?”
玛奇玛顿住脚步。
没有回答是最好的回答,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是对于她来说在这个世上最复杂的人。
脚步重启,玛奇玛径直与至的身影远离。
“到时候,我会杀了你。”
她说道。
“我也是。”
至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