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会在什么时候的什么地方遇见窘境。
当受到突如其来预料外的击打,手足无措便成了最适合形容当下的成语。
有过经验的人还能在片刻的惊慌后掩埋真情,没有经验的人就只能愣在原地、向未曾显灵过的神祈求有对象能出现,当场带他脱离苦海了。
……
“瞒着你的事?”
偏斜脖子,至表现得略显不解。
“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偷吃你那份布丁的事情吗?”
没有被他的这份演技所迷惑,秋只是冷着眼继续道:
“不要再扯开话题了。你我都知道现在在说的不是那种蝇头小事,而是更加严重的东西。”
场面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至还在故作疑惑,秋却坚持着他的态度和立场,视线牢牢地固定在了至的脸上。
等到至面颊流出汗液,秋依旧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那个……”
至伸出手指,开口想缓解一下这紧绷的气氛。
“要不我们进去说?外面怪冷的,冬天才过去没多久呢。”
秋不为所动。
直至公安抬手指门的动作快要僵住了为止,秋才一字一句地张开嘴唇。
“你确实对疼痛不怎么敏感。”
他在说的是下午时候的事。
“但并不是完全感受不到痛。”
【……】
【居然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露馅了吗。】
眼看至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秋保持着皱眉说了下去。
“不管是观察力还是作为警察的推理水平,我的确都和你差得非常远。不过这不代表我会连阿至你最近的异样都看不出来。”
话语间,眉毛的弧度愈加深刻,他的五官也变得错位起来。
“能看出你的不对劲,只有这点我是能有点自信的啊……可是为什么,你非要继续隐瞒下去呢?”
“无论是从沙发上起身时异样的动作,还是吃饭时心不在焉却还在附和我们话题的样子,又或者是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又尽力在打起精神似的疲惫眼神,我们都一起生活14年之久了,你从来都觉得我是个傻子,觉得我是能轻松蒙骗的白痴。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紧密的话语连成一片,秋的声音中并未出现哭腔。
眼泪也没有轻而易举地滑落出来,因为那样又代表他回到了不成器的时候,回到了那个该依靠至的少年模样。
然而只看面部表情的话,秋简直就像在泣不成声,正不断地红着眼睛责备自己的无能。
至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才好。
他明白秋是个很坚强的人,也明白那坚强之下藏着怎样的脆弱。
哪怕对象是他,秋也不会让这些脆弱暴露在人眼前,因为这没有任何实际作用,除了削弱自己和为难他人之外一无是处。
如今这条铁律被打破了。
张张口,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安慰?继续欺骗下去?或是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
往左或者往右旋转方向盘都是无意义的,只有踩下刹车,才能让驶向荒漠的怪物停止运动。
于是在秋的凝视中,他终于放下了手。
“我快要死了。”
一出口,便是最终也是最糟糕的结论。
低下头,至举起出现问题的右臂。
“由于仁慈的事,现在处于我身体里恶魔部分和人类部分的平衡被打破。曾经吃下大量魔人肉片的后遗症得不到【自愈】的抵消,此刻正在慢慢破坏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一开始失去触觉的只有指尖,”他张开五指,像是在给谁展示什么一样。“今天早上起来后变为了整个手掌,现在则是蔓延到了腕部往上几厘米的地方。”
耸耸肩,至居然还能轻松地笑出来。
“幸好目前只是少了触觉和痛觉而已,要是连控制手臂的能力都没了,我还怎么往玛奇玛脸上狠狠来一拳?”
看着他这副不把问题当回事的模样,得知真相的秋生气得几乎准备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
“你在说些什么?这不是已经很严重了吗?!”
“安啦安啦。”
至安抚道,“除了少了点触觉和平常稍微难受之外,根本就没啥影响嘛。”
“真的是【稍微】?”
公安移开视线。
“……差不多。也许比你想象中坏一点。”
其实是体感和晕船匹敌,而且全身上下都疼到发麻程度的痛楚。不过对于当下已然习惯的至来说,既然能忍着这种感觉睡着,那就不算是特别值得费心的问题。
有意识地淡化身体方面的事,至撇眼向家门口道:
“是不是够了?问完了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秋抿起嘴。
“不能去地狱把仁慈找回来吗?如果是你的话,多谈一会估计就能———”
“做不到做不到~”
背对着他,至浮夸地大声打断。
“她又不是马上就会复活的。再说还有玛奇玛盯着地狱,从往返移动方面来说我们更吃亏,怕是还没能花两三天从浩大的地狱里捞到人就要被一锅端了。”
不解决玛奇玛,就没有机会,也绝对不能去地狱———至话语里表达的意思显而易见。
秋无言,只能噤声。
至迈步去开家门。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就在这时,秋的最后一问让结束的话题又重新得以延续。
很认真地看着至的背影,他发问时的面容隐隐有着愠色。
“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能因为紧迫感进化得更快。现在掌握能力的人不是龙之恶魔,而是我。只要得到了玛奇玛的位置,你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就会变大很多吗?”
至叹了口气。
“如果在告诉你这些前,玛奇玛【恰好】当街被你看到的话你会怎么做?”
没有直接回答,他居然开始做起无关紧要的假设性提问。
“?”
秋的思考只持续了半秒。
“那当然是想办法把消息传达给你,然后再联合官方那边的监视网和追踪……”
“现在呢?”
收回去摸门把手的手,至的视线移动向手腕内侧。
那是他平常穿公安大衣时放酒的地方。
秋张嘴。
在意识到自己即将给出的回答是,他沉默了。
“即使知道明显是陷阱,你也会因为我的原因上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告诉你们。”至说道。
“那家伙……玛奇玛说的没错。有些时候情绪确实会成为人类的弱点。”
比起将其他人置于有可能存在的威胁之中,他宁可换自己来承担做出此举的风险。
“我要告诉电次他们。”
明明理解了他的苦心,秋却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哈??”
三番五次准备开门的至直接回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是不是脑子接收太多信息出问题了?没听懂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坚毅地抬起头,秋看起来不像是至口中的那样。
“电次和帕瓦,也是我们的【家人】。”
至被他的理由噎住,无法反驳。
“既然是家人的话,他们就有权利知道。不是吗?”
秋早就不是那个一开始瞧不起电次、反感帕瓦老是添麻烦的家伙了。他已经真正接纳了家庭里的两个新成员,对他来说电次帕瓦就和新的弟弟妹妹无异。
“你总是这样……准备一个人背负所有的东西,哪怕后果全由自己承担也不管。我就偏偏要打乱它。而且你以后每次干这种白痴事我都要打乱。”
恶狠狠地指向至的脸,秋怒目道。
“等着吧!看看是不相信我们的你先认错道歉,还是我们先死于帮你承担部分后果的行为!”
被他的胡来与蛮横所震慑住,至一时间在秋背后看到了别人的白色影子。
秋已经在等着迎接他的臭骂和阻止了,没想到至居然只是又叹了口气。
“算了。”
这次叹气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长都深。
“随便你吧。”
至打开家门。
*
眼睛睁大,映入目光的是蹲在门边的帕瓦和电次。
“啊……。”电次。
“电,电次,本大爷就说差不多准备回去了吧。”帕瓦。
两人流着汗窘迫的样子像极了干坏事被抓到的小孩,想必方才肯定是正趴在门上偷听呢。
“你根本没说过。”
尴尬之际,电次没忘记拆穿帕瓦撒的谎,表情满是不爽。
帕瓦立马想要回嘴。
“好了。”
关键时刻,身为一家之主的至刚发话,两人就停下了打闹。
“已经这么晚,也该睡觉了。”
他烦恼地揉着头发,旁若无人地从电次帕瓦身边跨过。
“这下还真是麻烦……让这两个大嘴巴知道,感觉明天就要变成四科人尽皆知的局面啊。要不我直接去公安那里挑明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