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的鱼死了,海也腥臭了,人们就不能吃这海里的水,于是,遍地都有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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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步入严冬,但多少出乎预料,溪流被冰封,大地冻得开裂,这番景象并未出现。
只夜中飘散些许雪花,涂抹几点白色的斑块,又在朝阳的照耀下,升腾起几丝或可见或不可见的水汽,平添一层茫茫的朦胧感。
“吁——!辛苦了,你将马带回厩内,自己便去歇息,不用跟着我。”
“是,主人。”
“等等!”
“……”
“你……身上似有股血腥与鱼臭味。”
“诶?”
“唔,错觉。哈~我的令牌暂且给你,叫他们往饲料里添上豆料,你自己也去领份热水,洗了尘土,吃过饭再好好补一觉。”
“是。”
遣散侍从,独自行走,雾气蒙蒙,竹叶萧萧,绕行于弯弯曲曲的竹间小道,逐渐步入竹林的幽深之地,宛如隐藏其中,忽见一座不可思议的宅邸。
将外披的蓑衣抖了积雪连带着藏在里头的短刀一道挂在屋檐下,摘去斗笠把被打湿而变得一缕缕的头发重新解开,用手指勉强梳理直顺并再度束好。
旋即,抚摸脸庞,庆幸于胡须并未长得太长而显得杂乱,又刮下霜雪抹在额头和脖颈间,强作精神,复端正衣姿,规束形态,里里外外多多少少打理整洁清爽,算是添上几分从容,嘴角终也压不住地弯起弧度,正欲举手叩门,然后,便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血腥与鱼臭。
在哪里?
难道是自己身上或外衣沾到吗?
唔……先前差人弄来了老贵的香薰,点上一撮再来吧。
这般顾虑着,折身向外走去,却忽闻门后传来声响:
“阿兄?”
“啊,辉夜。”
熟悉,乃至是一字不差的问候叫他一时心安,踌躇片刻,到底是推开虚掩着的门扉,面见他所朝思暮想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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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步入里屋之前,该是先提一嘴:
自射杀凶人,破除阴谋后,辉夜的禁足当即随之废除,但或觉是白日情景大抵都已见过,多少乏味,转是更青睐于夜中行走,索性便隐居竹林间,除竹取夫妇又其阿兄,及二、三亲近侍女外,鲜有人得以见之。
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温热的水汽,些许飞到窗边,登时凝结并蒙在窗纸上,可不知是外头的阳光或屋中本就存在的神异光彩,照耀之下别是增添一抹异常亮丽却又模糊不可辨清的独特美感。
而这屋中摆设皆是由自己与辉夜亲手布置,那有张床,这放张桌,倒都大抵知道,便是循着石碾磨蹭发出的轻微“吱嘎”声,亦步亦趋,施施行走。
可唯独,不知真假,难辨虚实,血腥与鱼臭之味道竟萦回环绕,久久不散,只踉跄移步,照着那点光芒,茫然落座,懵懵状无知无觉。
一时五感闭塞,六识错乱。
混沌之中,忽闻笼炉蜂鸣,水声翻腾,似见人影绰绰,流光溢彩,少许便嗅到一股独特的清香,那是什么?
是新枝,是嫩芽,是湿漉漉又养分充足的肥沃土壤,或者,简单点说——是春天。
夏夜与她初识,而后是秋天,现到了冬日里,还真独是春光春色未同她一道见着,一时不禁满心期待,当即睁开眼,扭头看去。
“阿兄,吃茶否?”
用初沸的汤水温了碗盏,将长柄茶勺轻轻搭住手背,辉夜只微微前倾着身子,稍稍昂起头来,注视着他莞尔一笑。
“……劳烦了。”
点点头,便撒入少许细盐,撇去水面的浮沫,只待汤水二次沸动,气泡翻涌如连珠,当即舀出一瓢水,迅速投入新烤过又碾成粉的茶末,以竹筴环搅不间断,直至水汽喷涌如海潮拍岸石,茶汤再三腾沸之际,方倒入刚刚舀出的那瓢水,使沸腾一时顿止,而煎茶乃成。
奉上第一碗茶水,即便颇有信心,却难免心生紧张,见他毫不迟疑端起碗径直吞入口中,又不免心生期待:
“阿兄,味道如何?”
“好极了!”
昂着头喝的干净,祈迅速给出反馈。
“具体怎个好法?”
“呃……茶香四溢……”
辉夜闻言一滞,转却撑住长袖,稍作遮掩,似闻一二轻笑之声,又见她眼眸含笑,溶溶脉脉,当即拿起长勺正是再为他添上一碗茶汤。
祈亦不多言,依旧双手捧住茶碗,小口啜饮不断,引得辉夜多少心疼,恐她阿兄在外竟口渴煎熬,复仔细端详,见他发梢肩头多有水渍,便是取来面巾,躬身弯腰亲手擦拭。
祈一时愣神,只不动神色地低头闻了闻衣襟,终究是不能出声抗拒,任由那炫目的光辉落在自己身旁,倚在自己身侧。
“昨夜下雪了?”
“嗯,飘了几片罢了,掉地上都积不起来。”
“所以……究竟是怎么了?”擦拭的手忽地顿住,将额头抵在他的背上,辉夜喃喃言语:“竟叫你不管不顾,弃了私的邀约,连夜驰行。”
“……与我接头的人突地失去讯息。”
“哪边,水贼吗?”
“是。”
自那夜后,祈便与辉夜及养父坦诚相待,只独恐养母担忧不敢秉实相告,其人海贼出生,纵一时弃舍,亦藕断丝连,或刀兵甲片,或炭石薪樵,乃至诸浮浪逃人,尽皆走私偷运买卖而得。
对此,辉夜自然不满,转便果断插手于家中事务,所行所为,或内外对策,尽皆与其兄长相悖,一时直叫祈多少惶惶,反倒越发握紧刀刃并加强与昔日“旧友”的联系。
想,事与愿违正是常态。
辉夜叹息一声,到底不敢太过逼迫,放下稍有沾湿的面巾,端来调配好的盐水与膏油,取来伤药和干净的细纱布,落座于祈的正对面,端正姿态,认真说道:
“手。”
“……”
解开与护臂连结的手套,掀开泛着暗红色的布片,默默伸出左手来,神异的力量被暂时收去,鲜红的血液登时流淌。
即便并非初次见到,即便对此早有觉悟,可依旧本能地、无法抑制地有所迟疑,而这一瞬间的踌躇却被他捕捉,旋即,一口闷下第二碗茶水,猛地抄起根短柄勺,随手往旁边的炉火上燎过一二,仅借着柄把的尖头,咬牙挑开新结成的痂片,并与残余的药粉一道刮去,复以盐水濯洗数遍,擦干后重新倒上伤药,涂抹膏油,又咬住纱布的一端,环绕缠裹,竟是只凭单手便完成了包扎。
随即,其人作势就要起身,但短时间的大量失血到底是叫他一时颓萎,勉强直起身来,猛吐出一口浊气,是用染红的短勺抵住地板,单膝下跪以作支撑,豆大的汗珠滴落,深邃的眸子紧紧地注视着那不灭的光辉,并向她缓缓伸出手去。
而对此,辉夜首先自然是后悔的,昔日月都中自己最是亲近的侍从本就极擅长医术,却因傲慢与懈怠,不曾修习一招一式,即便身怀神力,又恐地上人难以承受,反倒采取了最为保守的治疗对策。
随后,油然而生的,有哀有恨,有悲有憾,但更多的却是某种不掺杂任何情感的感叹,就像鱼和鸟,流风与大地,多少不同又注定不同,如此而已。
嗅见血腥与隐约的腐臭味,却依旧稍稍俯下身来,将脸颊贴住他的掌心,新涌出的血液穿透纱布,沾染在雪白的肌肤上,顺着她嘴角弯起的弧度缓缓流下,感受着那份血肉中的律动,并给予他永远无法认同的认可,辉夜温柔地说道:
“阿兄,再吃碗茶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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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碗仍旧风味不减,辉夜,请再给我一碗吧。”
“三碗后便没了精华。阿兄,稍待,私重煮一份来。”
“我见里头还有,倒不必这般麻烦。”
“哼哼~私乐意~”
“……好……辉夜,这案上文字。”
“不过是些不成熟的想法,阿兄翻开看便是,无妨。”
从令如流,当即转至案几旁,但见是以缯帛织物为载体,一时唯恐笔墨未干,反是别出心裁地从旁侧堆砌的书卷底部抽出根来,揭下系带,摊开卷轴,正襟危坐,俯身看去,而其中所撰尽是平日见闻,林林总总分类记录,又稍附带点评罢了。
此中种种,皆与她共同经历,即便当时多少觉得琐碎,如今细细看来竟别有一番滋味,祈一时入神,不知不觉,忽见几缕青丝悬垂,本能地挺身抬首,却正见辉夜她两手撑住案几的边沿,竟是不顾摇摇欲坠的姿态,直将大半个身子都往前探来。
而自己一时不慎,抬头间差些就要撞上她,唯独拜其所赐,从未有过的距离顿时展露,眼对眼,鼻子对着鼻子……
上一次这般注视她是什么时候?
精雕细琢,明眸皓齿,如夜中明珠,无论多少次见着都觉得惊艳,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肌肤,永恒不变的你,却为何缺了那份孤月般清冷?
眼波流转,眸光潋滟,胭脂色的红晕点缀脸颊两侧,绛珠色的红唇微微张启,又是要同我说些什么呢?
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坦白来讲祈不是完全没有知晓,甚至与辉夜日积月累的相处中她细微的转变,也并非全然不曾察觉,他虽表现地木讷,实际倒是个敏锐或者该说是敏感的家伙。
随即,其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开稍许,板起脸来,摆出长兄的威严姿态,屈指重重叩击案上,直叫辉夜慌乱一时,勉强规束仪态,也只背身兀坐,任由青丝垂落,遮掩般地盖住侧颜。
便是隔着张案几,各自坐着,而这样的距离反倒才是祈所熟悉又不想改变的……
好在其人对他妹妹素来偏爱,于心不忍,即是轻咳一声,将卷轴拿起对折覆盖,朗声说道:“是我孟浪了,此中虽尽是日常琐碎,却多兼有辉夜你私衷念想,我不该看的。”
“……嗯,正是日常之记录。”
“呵~你兴趣所在?”
“倒也谈不上,是因记性不好,亲近友人便教了这法子。”
“事无巨细,尽皆记录?”
“……”
而闻言,直叫辉夜一时茫然,想昔日月上生活,纵有千百年之光阴,所应当记纂的,所值得回味的,所唯恐忘记的,终不过寥寥数笔……现如今,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竟情愿巨细无遗,不敢有分毫疏漏,为什么?
是因地上景色,是因地上风俗,还是因那些或悲或喜,在地上不断行走的人儿啊……
一念至此,辉夜当即恢复了平日中的清冷,只将垂下的散发统统撩至耳后,复缓缓起身,徐徐走来,并在其兄长的注视下从容接过书卷,却不卷起束好,反是拎起挂轴,大方地将整个卷轴完全摊开,抬手指点道:
“私怀衷情,叫人多少羞怯,但此中记叙大都是与阿兄共同行走,确不该是对你掩藏,而抛开这些稍显漫长的絮语,舍弃种种繁复杂乱的情意,只有一点不曾改变想让阿兄你知晓,无论春夏秋冬,或白昼黑夜,对于共同行走之经历,私的心中是唯有欣喜。”
“……”
祈一时沉默,没有回应亦是回应,倒叫辉夜愈发跃跃欲试起来。
“累计今日,共撰著日记七卷,游记二十六篇,及闻风佚事一十八录,阿兄你是识字又能书写的,即便不擅长文墨,但总归能记上几笔,留个念想,以后交换来看,想来亦是件趣事。”
从辉夜手中抽出卷轴,从头至尾一丝不苟地卷起,又缠上细带,再递回给她。
辉夜,她所谓的记性不好以作记录,非是真的记性不好……而是因时间的尺度有所不同。
想我躯体不似你那样神异,想我寿命不如你那般长久,想我决计是要死在你前头的,那么……所有片刻的遗留都只不过是徒增悲伤罢了。
未来不忍你哀伤,如今更不敢叫你忧愁,面对着那灼灼的注视,祈收敛千万心绪,即是咧嘴笑道,并给予她又一个无从保证的许诺:
“我字丑,往后抽空练练再说吧。”
辉夜,心满意足。
当即放下日记,回身拽住案几整个拖来,又取出镇纸按在帛书两侧,指引她兄长一道看去。
缣帛雪白,笔墨如剑,更兼有辰砂朱字在旁批注。
祈一时冷汗涔涔,至于其中缘由,或者说此中文字所抄撰之内容,非日常游记或风闻趣事,乃是对过去大半年的汇总,对于当下形势之大抵判断,及对于未来家族发展的总体规划。
简言之,这是篇政历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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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祈坦白其人海贼出身后,引起并加速爆发了两个问题:
一者,正是对他的信任危机,当然非是针对其本人,或者说如果是针对于他,反倒简单,无非是再往右手上扎个窟窿,立个血誓罢了,而是对于他半年来一系列内外政策的质疑与再度审视。
二者,其人对外策略暂且不多说,虽闹出了人命,但到底也凭着武力勉强压服一众老派乡党,至于对内而言,则是盗贼式的粗放管理全然不能适用于一个以土地为根基,新新崛起的地方豪族。
祈自知理亏,不敢念想,当即交出名册抽身退却,可竹取老妪素不能承事,伐竹老翁依旧致力于与京城贵族、朝中官人的交往,那么权力的空白自然由辉夜迅速接手。
而月都的慎重教育和天赐的政治敏锐性,使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自身的理念与实际相结合,并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姿态贯彻施行。
新开垦的田地被全部收回,重新丈量确立租庸后再度完成分配,粗犷的血债血偿被禁止,或仇或怨,一概勿许私刑,尽皆交由辉夜裁决判罚,至于诸仆从门客更是择选良莠,或赐姓改名,或赠金辞退,纵有不从乃至好乱之者,亦在合流前便被辉夜所觉察收捕,并由其兄长公开驱逐。
大规模的换血势必将导致一时间的衰弱,但共同的利益基础与基本的秩序保证也使得整体的凝聚力显著提升,同时更加速了这个原始的暴力团体向土地豪族的转型。
所以,大体来看,确是干得不错。
之于上一任的当家,祈倒没甚意见,一方面他确也是没个治内的能力与经验,另一方面,至少武库的钥匙仍旧由他保管,外出的人员调度依旧由他分配,日子自然就能过得去。
除去感慨声“这是不是干的快了点”外,便是提携了几个受自己看顾的,救济了几个同自己关系好的,又动用私金招揽了些许编外人员,余下正式表达了对辉夜的全力支持。
而新旧的交替,短时间的急速转舵,即便是隐居竹林之间,明面皆由母亲、兄长运作施行,却仍被有心且机敏者所察觉,并在新的流向中兀自完成了汇聚与攀附。
随即,权力将自然扩展,由独立的个体意志集聚又划分成的党派将开始相为交锋。
唯独这片土地上目前的所有问题,都可归结于土地问题,浮浪流人与本土乡民,新生党族同传统豪绅,当旧日的尸骨被掩埋地下,连干涸的血液都被野狗舔舐干净,所有人便已忘记或故意忘记,而所有的矛盾也将再度诉诸于最后亦是最原初的暴力手段。
只不过这次的促成者与反对者对调了个:
毕竟是曾见了血,祈依旧遵从与辉夜的约束,该是刀兵入库,马放南山,顺应本土的习俗,学习当地的口音,装也要装个样子方能磨合同化,彻底融入这片土地。
而正因见过了血,辉夜选择延续祈一贯的姿态,即便家中一时虚弱,却更该是趁着旧有势力再次合聚联盟前,从严从重速速决断,或收买分化,或贬损打压,示以行以志向不可妥协,意念不能崩摧,方能改造并重塑这片土地。
齮龁倾轧,委实纷争不断,纵是祈素来遵奉血誓又贪恋义妹之情谊,却也架不住手下人日夜劝诫,多少动了自立门户的心思。
一时维音哓哓,倒不知是收养他俩的母亲看出了这份不断扩大的裂痕又或时运所济,自圣德太子施政始,视佛教万国之极宗,时年颂布兴隆三宝,大建东大寺及各地国分寺,更优待僧尼,享免租免庸免调之特权,一时间信众群集,兼纳土地,乃至私铸甲刃,豢养僧兵,万般不缺,唯独来的匆忙,倒真是少了金银实物,不能塑诸佛之金身矣。
得此讯息,祈多少懵懂,出了家门即是召集侍从,合计一晚上,天新蒙蒙亮时方决心放出消息,并联合诸乡党共同献金。
而辉夜获知此事,当即亲身出了竹林,向养母细细问询一番,思索片刻,便恳请父亲劈开竹枝,挖掘金粒,连夜装车给寺院送去,确是务必要使自家给的最快,供奉最多。
无论寡众、快慢、多少,凡送来金子,寺院自然是收的,转是左称个“信士”,右道声“施主”,又送来个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带着经文、佛像,进驻供奉最盛的那家,这下无论如何诸位“善人”一时间终究不能掏刀子,相互干仗起来,反是尽皆躬身俯首,只向那片严冬中依旧葱翠的竹林讨要些许开光过的经书、法器。
是故,万幸于佛祖庇佑,至少这个冬天或都可预见性地,不动刀兵,也真不会见血了。
拜其所赐,辉夜,多少是欣喜的。
即便时常思虑着是否该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但用血肉清洗这片土地却也绝非自己的本意。
即便每每厌烦那老和尚传经授法之企图,但当向他修习煎茶法或听他讲述苦行之见闻,阿兄定会放下一切事务,即刻陪坐堂中。
即便田间地头立起了数座神龛佛像,即便现有的土地问题依旧难以调配,即便阿兄房里私做的神像有股微妙的熟悉感……但,只要你舍了自立的心思,陪在私的身侧,那么……一切就都无所谓了。
她的妥协,那些隐晦又带着丝许幽怨的情意能否传递与他,一时犹未可知。
唯独他对她所书写之文字素读的仔细,透过那柔中带刚的笔锋,穿越那乌、赤交错的字迹,并最终汇聚归总于结尾的一处。
是什么?
是春日。
祈,终究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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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啊~
要做什么呢?
要开垦土地,播撒新种。
要清理沟渠,重开水道。
要新建学堂,好,那就去建!
要雇佣医师,好,那就去请!
要开大法会,嘶……至少能讨母亲欢心,那就去办!
山野之樱将再度绽放,扬羽之蝶将再度展翅,而那正是无限的可能与无尽的希望!
祈心中汹涌澎湃,抬首却见辉夜反倒因自己一时色变,显得多少有些无措,当即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招手笑道:
“想辉夜你连日操劳,我昨夜倒弃了你的邀约,该以此物赔不是。”
“……梳子?”
“啊,回来时见流民过路道旁,恐其等饿死,便指了未冻结的溪流处,他们见我大抵是个好说话的,纷纷哀求分些粮食。一时无法只将多备的口粮均分诸人,又叫幼童、老者当我面先吃下,其中一老妪即是回赠予我。”
“难怪妇人样式。”
“还有这分别?我着实不知啊……只见它黄杨木制,虽多少老旧,纹理不清,但质地颇好,本想着回来差人贴上金箔,镶嵌珍珠,再送给你。而今看来倒是不妥,下次有行商来,我挑些个好看……”
话音未落,便给辉夜一把夺去,手中翻看一二,竟忽欠身俯首认真说道:
“不,阿兄送的,私颇为欢喜!”
惊得祈忙不迭起身摆手,不敢消受,却又见她侧过脸,狡黠一笑:
“阿兄,此梳篦是抵你昨夜弃约之过失,而持家以来,多少操劳,也该要份奖励吧?”
“确实。”顿了顿,祈说的极认真。“辉夜,想要什么?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尽力为你取来。”
辉夜一时动容,竟不敢看他,只低头将梳子塞进他手中,转就背过身去,良久方故作平静地嘀咕道:
“才不要你远去摘那劳什子的星星,阿兄……坐过来些,为私梳下头。”
“……好。”
坦白而言,祈从没给女子梳过头,不懂其中技巧,又觉得辉夜有些太过依赖自己,多少是不妥的,可唯独面对她的请求,素不忍更不能拒绝。
即是用手挽起垂落在她肩头的发丝,拿住梳子轻柔又极度耐心地梳理起来,好在她那墨玉般的乌发本就顺滑,无需引导,只随着指尖和木梳的起落,千丝万缕自然舞动,一时间双双不言,唯有些许轻微的“沙沙”声萦绕于耳旁。
难以言说,无法表达的情感流露而出,那是金蟾所倾吐,亦是她所渴求并追寻之宝物吗?
辉夜,不能分清……好在她素来贪心任性,是本能更情难自已地想要将之诉诸于永远,却又在须臾间醒悟过来……不该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他的情感与诉求仍旧需要确认并慎重对待,且无论是以自身或地上的尺度来看,时间还有很多,多到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将不断诞生,不断重复,最终汇聚而呈现出一副绚烂无比的画卷。
所以……不要着急。
稍稍抬起的手缓缓放下,又多少不甘,只赌气式地捏住他的衣角,倒引得祈一时惊疑,手上一顿,唯恐不慎手重弄痛了她,转见辉夜并无什动作,虽不能觉察少女之心思,也尽力想讨她欢心,便是越发轻柔地梳理下去,笑着问询道:
“辉夜,春日将至,届时想做些什么?”
“嗯……首先得准备春耕吧。”
“确实,春日新种是首当其冲,但辉夜我想问的是你想做什么?”
“唔……”
“不大清楚么?”
“是哩,私还没见过春日呢,倒是阿兄你既然问了,想来是有诸事期待?”
“不错,想山野之樱吐花展瓣,锦攒而绽放,想世代之蝶结蛹越冬,破茧而振翅,畅想之勃勃生机,料想之明媚绚烂,端的是叫人不免多有期待。”言及此中,竟一扫平日肃郁神色,如冬日鲜见之暖阳,温煦融融,引得辉夜也暂时忘却诸多烦恼,放松乃至有些松懈地把玩他的衣角,自然而然地往后靠在他怀里,稍歪着脑袋将脸颊贴住他脖颈下处,复听他言语:“或观樱或赏蝶,都是期望与辉夜你共同经历,而对我来说,首当其中之事,则是要择选巧匠,熔炼金漆,雕琢纹饰,镂剔联缀珍珠和玉石,再将它供献于你。”
言罢,祈摊开双手,黄杨木梳再度呈现,纵见而老旧破损,但所蕴含之期盼之憧憬亦是对她之许诺。
辉夜虽轻声嘟囔着“俗气”,心下倒委实欢喜至极,唯独抬眼见兄长收敛神色,又不免暗叹一声,转就将那梳子纳入怀中,贴身收好,随即便拉住他的双手,认真相对:
“阿兄,且说吧,无论什么私都是情愿听的。”
“嗯……想我曾思虑于另立门户,而宗家分家,在我出生之地,正是常见之法,或消弭分歧,或相为护持,甚至相互过继子嗣以求家门岿然,血脉不绝,确不曾想竟惹你忧戚哀愁,此种情况往后断不会发生,还请辉夜你不要再为此忧愁。”
“嗯嗯,阿兄说的,私自然信。”
“虽多少自夸,但我确是个识字又习武的,而我出生之家族,生长之土地,也绝非刻意隐瞒,只昔日之景况委实太过惨烈,其中恩怨已然分辨不清,我又是个怯懦的,情愿忘了种种孑然飘零。”顿了顿,觉是手上稍紧,知是惹她忧心,便越是故作淡然,继续说道:“之于诸海贼等,自然受时势所迫,而我既叛离其等,断没有再回头往复的意向,只尚存些许纠结,更贪图贸易之利润,多少藕断丝连。如今辉夜你操持下,家族步入正轨,该是求个清白干净,正是要与他们彻底断绝。”
“阿兄……是何许纠结?”
“……他们救过我的命,我亦救过他们的命。”
“明白了,那便请阿兄择选良莠,私愿意赠金分地,就是另立个分家也不是不行。”
“那委实再好不过了!”
眼见兄长振奋,辉夜自是欣喜,转却想起昨夜失约,即刻严肃问到:
“阿兄你昨夜疾驰,所谓海贼中人失联,是怎回事?”
“确切来说要更糟糕,他是未向我送出任何消息,便忽地拔锚出海。我昨夜新去,远远朦胧可见十数大小舟船接连出港,而观其等行进方位,俨然是受命统一集结之迹象!”
“劫掠?!”
“啊,大有可能,但也不必太过担心,时机和风向都不对,何况近几年中,东山、东海两道武士受诏征讨,越靠近畿内,防备越盛。想来是掳掠长门、筑前等地,乃至远出新罗诸国反倒更有可能。”
“即便如此,也该稍作整备。”
“不错,我意顺着海岸持续向西行进,观察沿途迹象,以确认其等袭掠之目标。也不用太久,我稍歇息会,等父亲母亲醒来,与他们拜别后便独身走马一日夜,若无发现,自是确定本乡本地不受侵扰。”
“独身?”
“是然,情况紧急,没空再去择选人手,我一人最是轻便,更悉知贼性,万不得已逃回来也方便。”
“……不成,太危险了。纵为求轻便,还是该带上一两个侍从,阿兄你近来最青睐的那小子呢,令他随行,路上勉强有个照应。”
“昨夜就叫上他一块去的,着实劳累,何况他马术不甚精湛,人虽伶俐,但年纪是小了点,性子又多少骄躁,经历委实也浅薄了些,对某些残酷准则缺乏足够的认识和警惕,尚不堪大任,得再培养时日。”
“……”
言之成理,辉夜一时竟无法,只恨不得身心也都随他而去,还欲再劝,却见他忽地抬手伸出小指。
“辉夜,春天,同你约好了。”
“……嗯,阿兄,私期待着呢。”
在一千根针的注视下,两根小指互相弯曲,紧紧勾住。
——————
自睡梦中醒来,已然临近黄昏。
浑浑噩噩,随便扒了几口早就凉了的饭食,尽管依旧混沌,倒也依循着早上的指示再去了马厩。
一、二……少了两匹,一个激灵,登时清醒匆忙寻来马夫。
“……就是说主人晌午前,便取了两马,独自出门去了?”
“是啊。”
“……知道往何处去吗?”
“我哪知道?”
“那……有留给我什么命令吗?”
“我怎知道?”
“……”
一时无奈,连忙寻诸人问去,可也只得个“他早上喝了六碗茶,饭都吃不下,带上些许干粮,匆匆而去”的无用讯息,当下无法,折身回客房时,却见一女侍立在门前,着眼惊觉她正是竹林那位的亲近侍女,心中不禁狂喜,忙堆起笑脸,匆匆迎上。
“……殿下,欲见我?”
“是,速去。”
“好好好,竹径曲折,请大姐带路!”
“随我来。”
“行……只稍等,我身上可有什味道吗?”
“你指什么?”
“呃,血腥、鱼臭之类的。”
“勿多生事,殿下又岂是你这种人能触碰的?!我断不会叫你靠近半步!”
“……”
夕阳西沉,薄暮冥冥,竹林摇曳,枝叶萧萧,七拐八绕幽深之处,忽见宅邸显然,而四下黯淡,独见前厅高台上,竹壁中门后,光彩夺目。
残阳余晖不可夺其显耀,纸门阻隔不能断其光芒,强按下心中的惊喜,只向着那永恒的明光稽首跪拜道:
“殿下!”
“殿下?阿拉~还真是稍有些怀念的称谓。”
“大家私下便是这般叫的,但若要论及源头,倒正是您兄长率先传出的。”
“嗯……此事暂不多说,此物可还有印象,是怎来的?”
十指纤纤,而手中之木梳,老旧朴素并不相衬,稍稍抬头,着眼勉力想往那纸门打开的缝隙里窥视一二,却又在一旁女侍的怒瞪下,讪讪垂首,不及细细思虑,本能脱口说道:
“回来路上见流民数人,其中一老妇人给的。”
“为何要给,可是强索强要?”
“不不,怎会?!是用口粮换,确切说来是将口粮净水通通给了他们,我等奔驰一夜,竟都是饿着肚子回来的。”
“你有怨气?”
“……不敢。”
“好,一夜奔波委实辛苦,且回去好好休息吧。”
“稍等,殿下!”
“还有话讲?”
“是然!”情知语言脱口自然就如那倾覆之水,可如今夺目之光彩即在眼前,断不肯枉废时机,叫自己日夜悔恨,扭头瞥了眼在旁虎视眈眈的女侍,咬牙叩首再三,径直说道:“我与您兄长昨夜同往同回,所谓他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打探何等消息,乃至思虑何事,我都已悉知,今事无巨细皆愿告知,只求您召我入室,面述种种!”
“阿兄可待你不公?不,他虽面上冷漠,也不善言辞,但待人素来优容,于你还有你那……”
“父亲……赐我姓氏,改我名谓,即是在您兄长的提议与见证下,正式收我做了养子。平日对我更是关怀,传授武艺射术,乃至每每亲自带领教导于我,坦白来讲,是如再生之父母,当是肝脑涂地亦不能为报。”
“那为何?”
“是因您!辉夜殿下!”语出惊人,言辞激烈,更锋芒毕露,当即敞开衣裳,抽出一柄短刀倒插土中,正是那夜中割疮挑痈又被丢出窗外之利刃,倒被他拾回擦去脓血,磨砺机锋圭角,以明其人之志愿:“我那夜里初见到您,便被勾去心魄!要我更变家门,改换姓名,他们又何尝在意过我的意志?纵行卑劣背叛之举,确也是情愿将我之性命供奉给您!”
“不要,你自己的性命自当珍重!见你身心劳苦,本想择日再说,唯独听你言语,该是即刻郑重相对:非常感激你之前多次传来阿兄的消息,他性子内敛,心思又深沉,叫人不免时时担忧,但从今往后都不需要了……私与兄长之间,勿要任何人横加干涉!”
“殿下!我深知您与他之间素来亲近,但也正是这份情感,反倒使您多少偏听偏信!我是亲身受他指点教导的,他持剑拉弓的姿态与本地人完全不一样,我是亲耳听他问询交谈的,他与那些海贼的恩怨纠葛之繁多之深沉也绝对远超我们的想象,我更是亲眼所见,他书写异国的文字,供奉不明的神祇,甚至隐约得以窥见……他那胆怯与冷漠的掩盖下,所潜藏的正是癫狂与绝望!是,此人招煞引厄,遗存之余孽,日后必为灾殃之祸首!”
“够了!”光芒闪耀,中门顿开,他所日思夜想的身姿显露,唯独辉夜怒火中烧,纵是一贯的教养叫她做不出任何失当的行为,却也委实厌恶至极,一时如寒月凌空,可抿嘴沉默片刻,终究是轻叹一声,侧身抬手指向早已全身伏地的那人,冷冷说道:“把刀收起来……私是清白的,私的阿兄是清白的,你也该是清清白白。今此赠金十粒,只望你日后无多生事,竭诚奉公。”
言罢,一旁愣神的女侍方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拔出短刀与金粒一道塞入他手中,又按着他的头连声致谢,便拉起他匆匆离去。
而其人满心羞怒,竟不敢顾首回望,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抓着金子,一时亦步亦趋,庭轩暗暗,竹林幽幽,其心惶惶,又在将手中物放回怀中之际,忽地摸到,一枚铭刻着某人姓名的令牌……
随即,其人自有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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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阿拉~你也开始这么叫了吗?”
“……辉夜大人。”
“嗯,送回去了吗?”
“自然,可出了竹林,却见他踧踖不安,我自暗处跟了几步,观其方位竟是往马厩方向走去。”
“唔……不必在意,家中制度早已更改,没有私或阿兄的言令,他又做的了什么呢?倒是你多少辛苦,就要入夜了,快回去歇息吧。”
“……”
“有话要说?还是因他吗?”
“是与他相关,但我在意的自然只会是您……言辞有些太过严厉且激烈了。”
“没办法,谁叫他说阿兄的坏话。”
“可他讲的确实动情,也多少在理,何况他为您兄长所看重教……”
“那就更不该说了!”
“他那个养父,背上痈疮已经腐坏到脏器,便是医师来看也无法,定是要死的。”
“而他死后,就算是收养的义子亦能继承部分原有的关系与势力,同时以这小子对私的迷恋程度,想来是会成为最忠诚的助力。道理都懂……但是,他说了阿兄坏话……”
“呼~那就让我代替您与他接触,我会好好训诫他的。”
“不,不要有任何动作了,便是对乡里各家的渗透和拉拢也可稍稍放缓,至少来年春天前,都不要再生事端。”
“大人!”
“私记着你是阿兄第一批从水贼手里买来的六人之一吧?”
“……是。”
“嗯,那些贼匪毁坏你的家乡,更使你亲人离散,乃至自身都沦落为奴仆。”
“不错,船上的血腥,海上的鱼臭,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呼……家中除去新招揽的门客和逃难的流民,便是数你这样的出身最多了,情知尔等对海贼定当怨恨至极,但也勿要忘了,是阿兄或重金购买或抵物索要如此解救出来,你们对他该是只有感激!且阿兄早已背离其等盗贼,更月下起誓不曾杀一无辜者,私愿以此身心为他作保,还请你们亦是相信他的清白!”
“辉夜大人,怎能叫您这般……”
“你当与私盟誓!”
“……是,我等皆遵从于殿下,春日之前,万事皆缓,绝不再生事端。”
“太好了呢~”
“辉夜大人……”
“嗯?”
“我之性命确也情愿是供奉给您!”
“呵~那你要多吃饭食,穿暖衣裳,莫吹风勿淋雨,你要活的长久,春天就要到了,你当是一道来见扬羽之蝴蝶,与私共赏山野之樱花。”
日轮西沉,夜幕渐开,只在那缓缓升起的明月照耀下,她的祈愿,她的祝颂,她满心的期待,即便相隔千万里亦是希望能传达给他。
而奔逐着落日西去的人啊,一时驻马停足于边举目望去——
红霞似焰火般燃烧起来,如血般凄厉的残阳肆意地泼洒在天际,又因余晖的逐渐黯淡而点点滴滴落到地上,掉进海里,并随着骤然增殖的蜉蝣藻类,裹挟着被毒死的鱼虾尸体,最终汇聚成一道道赤色的潮水,只向着岸边,朝着那海崖,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