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
“怎么了?!”
“赤潮退了!”
“好事啊,从桅杆上下来吧。”
“等等,那边……水面上有个人!”
“嗯?哪边?混账东西,不知道我腿瘸了,爬不上去吗?”
“就潮水退去的方向,但背上似有根箭,应是早就死了。”
“唔……你们两个划条舢板去,死了就扒下衣服,那根箭也弄来。”
“呃,万一没死呢……”
“废话,活人自然要带回来!”
——————
见海上赤潮显然,绵延十数里。
祈,当即打马回转,一路心中虽有思量,但也只以为是天灾天祸,唯独水贼集结多半倒是因此赤潮阻拦,不得不趁势劫掠两岸地方,该是多加防备。
回来不敢沿岸行走,即是选了林间的蜿蜒小道,而冬日素裹,枝叶不抽,马鸣萧萧,行路踽踽,竟越发担忧与畏惧起来,便更不敢停歇,不顾地势崎岖,只想着要尽快,要最快回家,回到她的身边……
甫破晓之际,远远见村中方向火光熠熠,人影憧憧,稍临近些又闻数人呼唤……嗯?是在唤我的名字?来迎我吗?
心中惊喜,顿时一扫疲态,匆忙打马上前,正见三四个跟随自己的门客及数个家中人以村口向外扩散开来搜寻呼唤。
心下之窃喜登时化作疑惑,而侍从门客寻见人马慌忙前来,为首者正欲俯首跪拜,却被一马鞭抽在身前,又给揪住后领,提溜着捉上空着的那匹马。
祈牵住缰绳向着竹林方位冲刺十数步,甩开诸人,方稍稍缓行,侧马回首,严肃问道:
“家中怎了?辉夜?”
“啊啊,不是殿下那边,是……”
“好,闭嘴!先回家!”
一声喝斥,即丢下他纵马奔驰,心中已然焦虑万分,但情知其等皆不可轻信,当是要自己眼见耳闻,或恭听辉夜之述说,一念及此,当即取出硬弓利箭,马背上弦,摄弓以待。
不多时,离家百十步有余但见正门紧闭,墙头壁后隐约见数人持棍巡睃,横框墙根之类死角处,或悬垂铃铛或挂弦铁片二三以为预警。
祈心下凛然,不管不顾当即跃马拉弓,百步开外亦一箭正中门上铃铛,金鸣尖锐,时人骇然,忙是开门恭迎。
而祈更不稍停,以迅雷之势策马入内庭,直叫任何人都赶不上有所掩饰,复持长刀硬弓,傲睨自若,于诸人间不失威武之仪态,门客侍从尽皆畏惧而服膺,一时接连出言,却又在他抬手举刀之际,纷纷闭口下拜。
非亲人之言语不能轻信。
祈,撇下众人,提刀直入内里,只在堂前隔张纸门向着里头的身影,恭敬跪拜,郑重说道:
“父亲。”
“祈?我儿,进来说话!”
“是。”当即悬挂刀兵于檐下,而冬日素是亮的晚些,屋中却不添烛火,多少晦暗幽冷,裹着张羊皮袄子的老翁虽勉强主持住局势,但也愁容满面,见义子英姿飒飒,一时惊喜转又显露忧惧神色,张口喃喃却不能成句一二,祈多少无奈,便是先点着火烛,起身一边去寻炉炭,一边再度问询道:“父亲,到底怎么了?为何不是辉夜代理操持?”
“家里确出了事……委实残忍又是同你相关的,便不敢与辉夜相说……”
“那正当是该由我全权负责!”支起炉子,点着炭火,耳听父亲松口,立即赌誓发愿,肃然相对:“父亲既觉得不能说,我亦是决计不会让辉夜知晓!”
“……好,祈……记着这一两月来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孩子吗?”
“啊自然,我与他将死的养父相约,要过继来养在身边,成年后再放出去复立家门。”
一语道毕,忽念及无论村口、家中都不见其人身影,原先只以为他回自家歇息,如今隐隐言及,心中越是不安起来,一时发愣,又恐父亲担忧,借口炭毒忙不迭背身往窗边走去。
“他怎了?”
“他死了。”
打开窗来,寒风簌簌,枝桠萧条,而其人,面如恶鬼。
——————
“老爹,那小子怎么办?”
“他既挺过来没死,便养着吧。”
“……”
“你莫要这样看我,我还没好心到这种地步,见他身姿挺拔,心志刚坚,绝非寻常人家,若他家人来寻,自是能收笔不错的赎金。”
“可他是身上中箭,漂流来的。”
“……那伤好了,日后卖也能卖个上等价钱,行了别多叫唤,我自个出钱养他不行么。这孩子年纪委实小了些,又孤苦伶仃,你们该是心生怜悯的!”
“哈~只怕老爹你愿意养着,他却不肯接受……早上差人给他送吃的,竟叫那小子勒晕过去,拿刀割开手脚上的绳子,偷摸着跳船跑了。”
“嘶……”
“怎么说,老爹,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
“算了吧,人都逃远了。”
“不能这般说,我等兄弟之性命皆是仰赖您的救助,更情知您对他多有青睐,只消您一声吩咐,刀山火海也要将他捉来献给您的。”
“往日之事莫再多说,你,这船上人,乃至整片海域十之六七的贼匪都不是天生又情愿做贼的,何必又让那孩子也混成个贼出身呢……”
——————
死了?!
怎死了?!
怎就死了?!
祈,多少崩溃。
昨日早上带他回来,还亲口吩咐他去喂马,叫他吃饭洗漱再去歇息,活生生的人,一日夜间便殁了性命,且听说死状凄惨,乃至那早没了气息的躯体现就正摆在后屋里。
难以接受更无法交代。
握着长刀,伫立于中庭堂前,祈心乱如麻,何况自辉夜持家后,他全然不知家中实情,只隐约晓得是有纷乱的,是对自己水贼出身多有不满的,而若仇怨连结,祸及身侧亲近人,是否正因此害了他的性命……
一时冷汗涔涔,得幸冬日寒风刺骨,手中刀光凛凛,勉强镇定下来即是独身回房找出库房的钥匙贴身藏好,又散尽积蓄,差遣心腹各持令箭纠集阴养之侍从,于外结队巡逻警戒,于内聚众检举讯问,更不禁暗自思索,是否真要杀一儆百来稳定家中人心?
其人一时犹疑之间,抬首便见一道身影,正是辉夜素来亲近之女侍,倒不刻意遮掩或过分张扬,只贴在门边向内稍稍俯身罢了,踌躇少许,便还是唤她上前靠近说话:
“……辉夜,知道这事吗?”
“殿下应是不知的,初时多流言蜚语,我等不敢随意禀告,您又回来的及时,家中畏惧而驯服,就更不敢肆意相说,但这事诸多乃至外人业已知晓,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
“我明白。”讲的委实清晰在理,祈越发无奈,沉默片刻即是低声询问:“你跟随辉夜许久,想来多长见解,还请教我个法子,如之奈何?”
“不敢说相教,更不可比拟殿下,只三件事希望与您言明:一者、殿下治家公正平允,您待人行事也素来宽宏,家中虽有纷争,但真不至害人性命的地步,这点我是可拿性命担保的。”
“勿要你性命作保,我亦没有捶楚求罪,借机排异的心思,可毕竟是新死了人,无论如何都该细细问讯,一一追究罪责,并公开刑杀凶人,方能稍稍告慰惨死之怨魂矣。”
“嗯……便继续说吧:新死之人,他那尸体,您是否已见过?”
“……”
“竟真尚未去么?”
“实是我心怀愧疚,一时不忍相见。”
“原来如此,我既知您之心意,而今请愿与您分忧——还请将它交付给我!”
言罢兀的一顿,正是抬手指了指他腰上的短刀再三俯身,确叫祈多少难堪,想来他是不愿如此匆匆托付的,但众目之下却也不能拂然训斥,抹了把脸,倒再靠近两步,堆起笑来又全没个笑意,低声反问她道:
“你算准时候,又揣摩我的心思,费尽心力竟只为讨要这份差事?”
“是然,正是恐坏了殿下的计划!情知您亲身教导,于他多加偏爱,但就此将它藏在家中,放置后厢房内,却叫他家人,叫村里人怎么看待?!便是您迅速查出祸首,乃至当众刑杀罪人,外人又能否取信,莫不只当作是随意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罢了。”
“……”
“于内人心惶惶,于外轻言寡信,殿下一番心血即此毁于一旦,想她对来年春天多有期待,我又怎能不应承下来,而您若爱惜羽毛,亦不该多加插手,只消尽数托付于我便是。”
祈闻言肃容,咂摸半响,却兀的拔出腰上短刀,在众人的注目下,捏住刀背,以刀尖向己身,将刀柄以及整把刀都塞入她手中,复撞身上去,其形其状一如要使她刺死自己般,确把控着力度方向擦着腰侧刮过,而她委实不曾触碰刀剑,回神过来一个激灵即要丢下刀来,却被一手拢住直叫她拿紧短刀,不得松手。
“此为辉夜,我亦不惜身,当与你同去。”
“……倒是稍稍有些明白殿下为何对您颇为用心了。”
厌恶她的心机,忿恨她的逼迫,对她的轻声低语没听清也没有细究的意向,当下遣散诸人,纠集随从,抬脚正要往后走去,倒兀地扭头问道:“方才便是其二了,第三件呢?”
“殿下待您情真意切,请您务必信她,勿要辜负!”
“自然!”
——————
“谁?!出来!”
“……”
“先与你说明白,我儿子们就在外头且夜里刮起风浪,若害了我性命,你也定跑不了!要是只求个钱财,近年倒有些积累,自当通通给你买我命来……等等,你!不都说你跳船跑了?”
“白日里其实就起了风浪……我没那么好的水性,何况……”
“何况?”
“我已是没处去了。”
“哦,便是想求我收留了。成啊,就呆这儿吧。”
“……”
“怎不说话,你该是唤我什么?”
“……是,老爹。”
——————
往后屋的方向,沿路聚拢扈从,却自觉不该大张旗鼓,便又择选亲信,只三俩人连带那位女侍一同行走。
步下匆匆,心上恂恂,想来诸人诸事如云雾缭绕,影影绰绰而不得尽解,左右附膻逐腥而不敢尽信。
抬手不自觉搭在剑柄上,却始终不能安定,回首正要遥望于竹林处又见是那后屋忽就落入眼帘。
“……大人。”
“嗯,走。”
吐出一口浊气,折身吩咐众随从次第卫戍于沿途道中,便是只点了那女侍一人留下,稍有颤抖地取出父亲所给予的钥匙,用力捅入锁芯,推开门去。
其中,一团漆黑:
甫睁眼看去,是赤红的巨浪奔腾涌动,如无数层叠的沾血刀刃横向砍来;
甫耸耳听去,是轰隆的涛声嘶鸣尖啸,如濒死者哀嚎哭叫所谱写之悲歌;
甫伸手摸去,抬脚踏入,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如同被冰冷的铁链束缚四肢,被淹没,被吞噬,坠落无间之深渊,亦只是属于他的罪与罚……
手上稍有湿润感,耳畔传来剧烈的呕吐声,抬眼看去是一层皮。
或者,将它揭下并轻轻放在那躺在地上又显露骨头的躯体之上,便可以称作为——
一张脸。
——————
“老爹。”
“怎了?”
“你该是放我出去的。”
“别,我最是怕死,若给人偷摸溜上船来一刀剁了我脑袋,可怎么办?”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情知您爱惜我,将我养在身侧,素不叫我参入掳掠烧杀之事,但现今大哥、三哥等受人谗言蛊惑,竟一时抗拒,该是用的上此身之武艺报效您的恩情!”
“嗯……祈。”
“是。”
“你要怎么做?”
“哥哥们虽多少冲动,但到底是有情谊所在,只消我将您的话语与赦免带到,自是能叫他们迷途知返。”
“不对,祈,我将你养在身侧,你是知晓我心意今此才会自请外放解我之忧愁烦恼,那你便晓得该怎么做。”
“……是,我将秘密刺死其等,断不会叫任何人违逆您的意志。”
“不够!私下串联叛逃,乃至公开动刀对抗,若不明正处死,置我之威严于何地?!何况他们竟是不想做贼了,该是应杀尽杀!”
“……”
“祈!将他俩的脸皮剥下送来,而他们的妻儿财货,你可自取一半。”
“是。”
——————
“来,蹲下。我水囊里只有冰水,你只漱漱口,莫要吞下。”
“……大人。”
“我隐隐听说颇为惨烈,委实不知是这般情况,若早知晓,便是你求着也不会让你来的。”
接来水囊顺手就倒在地上冲去秽物,却是忘了自己手中触碰血污,密密麻麻如劣等白瓷掉釉后显露出的斑驳黑点,而那并非一时沾染,当是其天生杂质又不被细心处理,即便有所遮掩决计也无法永远掩盖罢了。
只将两手藏在背后,扭头同她说道:
“此乃水贼惯用手段,确与家中乃至村中诸人都没什干系,稍等便放开讯问,而后或寻仇报复,或偃旗息鼓,我自会和他家大人,乡里长辈商量后再有定夺。你且回去竹林,待在辉夜身边,她若问起,自无不可与她相说。”
“……还是要有始有终。”
“嗯,随你。我去叫人送来针线和板车。”
眼见残杀惨景而不改其志,一时心生敬佩,即是开口应允,却隐约似闻嘈杂声来,便留她在屋稍做收敛,兀自转身虚掩上门,又捻过院里枯枝烂叶中遗留的白霜,并用力搓搓手,方才坦然而出。
喧哗事态,无非是来人冲撞,卫戍者阻拦,祈不甚在意,只因来者新锐脱颖,近来才被自己所提拨,倒委实颇为积极,当下放开禁制唤他上前,又见他支吾其词,索性遣退众人,附耳听去。
“问出什么了?”
“是,从马夫那里。”
“哦,聪明,问对的人。怎么说?”
“……女侍……竹林……”
清晰的言语变得模糊而扭曲,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在颠倒,在旋转,那眩目的日晕,那耀眼的月光,只在一瞬间的迸发后,归于仿若永恒的黑暗中……
“大人!大人!”
“没事。你,做的极好……”顿了顿,回望一眼竹林,斜阳照射之下,苍翠的枝叶梢头正是镀上一层稍有些艳丽的绯红色,祈转过身来面色沉静,甚至好整以暇地将他领口的贴布塞回内衬里,方才取出钥匙交予他,淡淡吩咐道:“两个时辰后来,再去竹林领赏。”
“大人,这……”
“没有什么不妥的。”
向着那些阴暗又隐蔽的角落,对着那些效忠他或更效忠于另一人的侍从,举刀号令:
“都去!去写请帖,抱住腿哭诉哀求也好,拿着刀抵脖子上威胁也罢!无论如何,将村中长老,各家大人一个不剩,通通请来!只今日傍晚,我与殿下将共同商讨抵御海贼之计策,或推脱,或不至者,其形状与水贼无异!而我势必将先行根除萧墙之祸患,尔后方能戍卫梓里,攘御外寇!”
——————
“所有事来,不论大小轻重,无论是非对错,乃至因果倒乱前后缺欠,亦该是一一相来禀报,今你自行其是,迫使阿兄对你动粗,着实是你咎由自取。何况,是死了人……知你不惜身来有意掩盖,但真是因昨夜刺激害了他性命,那私便该是在他残躯身前,当众断发起誓,追索嫌犯,刑杀凶人的!确是该罚,只你手伤了,嗯……便罚你伤好前,随侍私之左右,寸步不离。”
……
“诸位,皆有功而无过!功则犒赏,唯独私是听闻兄长清晨时尽散积蓄,先行赍赏,想来确是不妥的,私情愿以金银器物,土地宅院,十倍之价值以为赎买,还请诸位还与兄长,而后方好讨要名册,并将尔等归于私之名下。又今此多事之时,当同诸位相约盟誓,外寇虽至,而此身不动不退,只望君等亦尽心与力,相呴相济,玉汝于成。”
……
“阿拉~倒初次相见,委实感谢你救出私之侍女来,且饮此一杯茶。曾听阿兄谈及于你,想他是对你多加看重青睐的……你勿要紧张,私与阿兄戮力同心,即便偶有相左,也决计不会作梗相悖。可这次,阿兄确是稍显的有些太过激烈了……想贼寇或将至矣,金银珍宝皆是外物,唯坚甲长刀悉数赠你,亦绝非要你私下相告或特意做些什么,只求你跟随阿兄尽力护他周全……还请务必再饮一杯茶!”
——————
睁开眼来,是漆黑一片,黑漫漫,无穷无尽。
倾听,没有声音,呼喊,没有回应,向前向后,往左往右,渺无边际。
于是,我的手脚断裂。
于是,我的嘴巴缝上。
于是,我的耳朵掉落。
于是,我闭上两眼。
曾经的人,过去的回忆开始浮现,委实……百无聊赖。
生下我的人将我抛弃,养育又爱护我的人已全都死去,连理所应当的复仇都因紫色妖怪的救命恩泽而不得不被终止。
此身所该奉献的,所要奉献的目标也随着那声濒死的嚎呼,终究尘埃落定。
那么,唯一没有人相告诉过,唯一能叫自己在乎的,唯一能令自己渴望的,则是——
我,来自哪里?
睁开眼来,是独见一轮明月。
……
自梦中醒来,所梦见之景色皆已全部忘记。
枕下的盔甲硌的脑袋生疼,拄着身侧的长弓撑起身来,又口中生渴,顺手摸去,竟觉案上剩饭,杯中茶水依旧温热,心下稍有惊异转便了然。
当即,吃干净饭菜,饮干净温水,方才推开门去。
而屋外,只一人。
“大,大人。”
“辛苦。”
“不敢……”
“我睡了多久?”
“约是一个半时辰。”
“嗯……离傍晚边倒还有些许时候。你,腰上带的是新刀?”
“是!请您赏脸且看!”
“唔……”顺势接来,其刀刃尖锋自是锐利异常,唯独握手把柄多有纹饰,便是回屋取来麻绳,细细缠绕,转又唤他上前接刀,眼见他惊喜挥舞之际,却忽出声问道:“殿下呢?”
“啊,应是去请村里各家大人物了,您也知道,许多人可不是一张帖子就能请来的。”
猝然之下,老实应答。
“嗯,多少叫我忧心,本想着领人提前过去,先与他们痛陈利害。”
“这般,想来您倒不必多担忧了。”
“哦?”
“我见殿下是带足了人手,且人人佩刀的。”
“哈!如此尚有些许清闲时间,听闻你素来嗜酒,我总觉得家中自酿不甚醇烈,可有推荐?”
“村东头那家最是……”
“行,不必多说,我与你钱,速去打酒来陪我喝上几杯。”顿了顿,忽就笑了起来,竟全无半点失落或挫败,倒抬手指着堆在庭中的财物吩咐道:“记着,多买些,反正还回来的钱多的是。”
——————
竹林正对的方向上,横穿过村子,新修葺的宅院内,有火光跃动。
血液、骨骼、躯体,一切的一切都被那抹炽焰所吞噬,滚滚的热浪仿佛扭曲了空间,舞动的赤龙咆哮着盘旋于天际。
即在一片发光发热又奋发向上的繁盛景象中,辉夜悄然而至。
“……私来晚了。”
“不,是我们做的太快。”隔着烟火,身影模糊。“或者说,是您那位兄长行动太快了。”
“是然。”
听着旁人复述其兄长的言行,循着来路沿途所遗留的痕迹,辉夜深有同感。
“想殿下长兄皆有行止吩咐,您又亲身来这做什么?”
“呼……两件事:一者,阿兄当机立断,雷厉风行,可事出急迫,一时到底有疏漏之处,循其往迹,聊作添补。行来多见多闻,却唯独听说兄长是独自见的你。”
“非也,他是背着我儿来的。”
“……”
“哈,想昔日是他撺掇我收养这若狗子,如今亦是他劝止杀子仇不了而了。”
“还请详细说来。”
“没有什么可详尽的地方,肢解剥面绝非寻常人可以行为,确是水贼惯用手段,你家兄长深谙此道,一语中的,想来便是他故人旧友所施为,或情谊尚存,或心惊胆战,反正是不愿为了我那若狗儿动了刀兵,坏了情分。”
“你说的,私一字不信。”
“好吧,他是为了你……不想你生半点惊慌,不敢你受半点损害,辉夜殿下。”
“……”
“好了,殿下。您亲眼所见我儿身作尘土,魂归于天,只请您回告你家兄长,遂心如意,万事皆了……”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你为人父,竟情愿罢休?”
“那又怎办?我命不能久,纵有血债恨心,终究无以为继!”
“好!”
当即反身回望,旁侧女侍一时迟疑,却到底是拔出匕首送递辉夜手中。
全无犹豫,鬓发断裂,一束夺目的乌黑色落入那抹炽焰中去,登时赤龙断裂,尘烟缭乱,而毕露之誓言掷地有声:
“是其二者,今情愿与天立誓!唯血债当以血偿矣!”
相对之人一时默然,颤颤巍巍忽要起身,竟不济气力倒伏于地,辉夜方隐约见其背上脓疮割裂,乃知红龙之燃料并非寻常火油。
又他恨的发狂,却受制于此残躯不堪,只勉强挪动着,奋力昂起头颅,迎着那刺破烟尘的明光,亦是在那火龙消散前的最终见证下——
辉夜一指轻轻点在他额前。
——————
“祈。”
“在。”
“是与你钱不够吗?”
“非也,您予我赏赐不断,财货山积,最是充足。”
“嗯……可受了什么委屈?”
“呵~我是老爹您最宠爱的儿子,谁敢叫我卑屈。”
“那,便是不满我叫你去做的事了。”
“……坦白说,昔**被救上船,又得庇护,正应以此身躯怀恩报效,而您不要我直接参入袭杀掳掠事来,已然对我优容至极。至于那些脸皮是我亲手剥的,做了就是做了,何况您后又公开赦免其等之妻儿,我便该是没有半点不满。”
“那么。”
“乱党尽数诛杀,老爹您业已制霸海上,威服四方,想来确没有能用上我的地方了。”
“不止如此,莫敷衍于我,听闻你多向四处乃至走船水手屡屡打听,俨然是在觅寻某物……我若差人为你找来,可愿留下?”
“……”
“好,你亦是不想做贼了,想走便走。”
“诶?”
“怎么,觉得我太过痛快?知道为什么吗?”
“您心善。”
“错,一如初见那般,是见你拿刀站着,不得不答应。”
——————
火焰,升腾起。
打断追忆,祈稍稍抬起头,见天色晦暗,转就吩咐那因贸然点着炉火而显得多少慌乱的仆人再多搬来几个炉子生火,又将身前的几壶烈酒分与诸人,徒留下一小平盏来,兀自啜饮。
借着酒气摈弃纷杂的思绪,反复明确唯一的目的,即——
于众点明辉夜超凡的地位,推举她攫取乡中至高至极的无上权力。
因为那正是贯彻并实施她自身意志的最终途径,而再也没有比得上“率领众人,击溃来犯大敌”这般更快更好的机会了。
要赶在春天前……
手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再度崩裂,沁出些许殷红色,确带着释然与笑意,祈饮尽盏中酒,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日落,等待着月升,旋即,他听见诸多脚步声,听见武器同甲胄的碰撞交鸣声,听见并看见割破背疮、挤尽脓血竟也不死的某人将绞断了的武库大锁摔在自己面前。
然后,祈站起身,拔出剑,逼退所有阻拦的家伙,挑开门帘,迎上那抹永恒的明光。
似早有吩咐,又或明知全无插足的余地,登时,四周持刀武士连带那位如影随形的女侍,尽皆背身退去十步外,即于众人的簇拥下,亦在这独属于他们一寸空间中,势必要将自己的胸膛剖开,剜取那隐藏之心奉献给她。
“辉夜,我正是水贼出身,曾受救命庇护之恩惠,于情于理不愿与一众故旧相动刀兵……然则。”
月光淋漓,连辉夜都来不及遮掩或粉饰,其人骤然下拜,坦然宣告,而更令她惊愤乃至初次萌生一股与“喜”或“爱”彻底相对的情绪,则是因那地上兄长更换了一个足以令她心碎的称谓,并娓娓道出那个她曾有所猜度,却终究不敢深想的某种事实:
“殿下!我应永夜之邀约,蒙思金之垂爱,此身实乃明神之点选也!情愿俯首是听,唯命是从,今乞殿下口开金言,明示以应对之作态。”
见众生百相,情之极致,困囿生爱,爱之极致,倏忽成恨,想人间百态,如是而已。
辉夜只恨道——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