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墙头跃下,嗯……暂且换个词汇:
自墙头坠落,辉夜平稳落地,环顾四周,漆黑一片。
曾经生活在建立于月之暗面的都城中,四季被驯服,总是兼有着春天的温暖、夏日的活力、秋天的丰收、冬日的寂静,没有那种让生物痛苦的时节,而同样黑夜也被一并驱逐。
对此辉夜不甚理解,直到她亦被放逐,从天上坠落,独自面对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时,她方才明白那正是一种源于人类本能的自然反应,受限于视野阻碍所激发的预感性恐惧。
哭喊、叫唤、运用自己生来的能力拼命发出光亮来,竭力避免被黑暗所吞噬……
想来那番姿态多少是有些不堪的,至于今夜却翻出墙来,倒也并没有想要挽回什么,或者说想要改变本能反应着实没什意义。
那么,望向漆黑一片,感受心中逐渐聚集起的恐慌,辉夜,低声呼唤:
“阿兄……”
“在。”
自黑暗中浮现的身姿,一如既往。
没由的,或许他倒正是原由,不安和惊慌被驱散,取而代之的则某些并不能够向外人说道的奇妙情感。
站立在原地,任由他脱下外衣裹在自己身上,可就算是被处以刑罚之中,此身依旧神异,不为寒风冰雪所侵害,当即便反手握住他。
感受到那手中熟悉的温热,心下渐渐安定,转却微微垂下眼帘,只越发抓紧手,好似对那片漆黑的永夜稍显踟蹰。
……
……
……
辉夜。
这孩子,素来手冰,而且怕黑。
前者恰是因她非同凡响,不似地上人,至于后者,乃源于常情……或者说,不怕黑的人想来才应是少数。
自己年幼时定也是怕的,但究竟何时开始自己反倒xi惯性地隐没夜中……是被亲生父亲抛弃后蒙头被中独自啜泣,还是遭受妖怪追杀不得不连夜逃窜……
如果说可见或可预知的一切,尽是悲哀与伤痛,那所谓的黑夜也就不值得畏惧,反而是一种天然的伪装与保护色。
只是……
心中难免期许,两手不禁合十,口齿间吐露出祈望的语句:
自己不惧怕漆黑的前路,习惯于永夜中穿行,不是因那些悲伤或痛苦的记忆,而正是为了这一刻。
“……辉夜。”
“嗯?”
“走吧。”
“嗯!”
——————
牵着手,领着辉夜,穿过竹林,行走在通向村子的田埂上。
两侧是新开垦的田地,被赐予家中奴仆来尽可能保证他们的忠诚,当然时间紧迫,这片土地又素来贫瘠,至少三四年间依旧无法出产足够的粮食。
可即便如此,仍旧引来了觊觎。
对此,自己早有预料,更确切来讲正是刻意为之。
为什么要购置武器,扩充人手,为什么要迁居竹林,修筑堡坞,又为什么要迅速圈地,并当即挑战村中的现行秩序?
相较于求神拜佛,或期许于远在京城贵人的莫名青睐,唯有握紧刀剑,唯有拉开弓弦,是唯有将自身的利爪獠牙完全显露出来,而在这片土地上所能崛起的,也只会崛起的,正是以土地为生产基础,以血缘为联系纽带的暴力团体!
所以冲突无法避免,矛盾将愈演愈烈,并导向一场阴谋,或者,以辉夜的说法,则是一场流血事件:
有人教唆无父母子女的无敌之人,去杀掉辉夜,自己知晓,十万火急赶回家中,正见他一手扒住墙头,另一手拿着短刀试图往里投掷……
而随即,是以一箭射中他大腿,见他当众摔下墙来,又根据收买的内报,亲自砍了主谋的左手,并秘密驱逐其所有亲族为最终结局。
坦白来讲,这份结果是相当不错的:
辉夜没有受伤,阴谋的发起者被处以严重惩罚,甚至事后瓜分其下土地的浪潮中,也因而获得了最大的份额。
啊……似乎还漏了一位,对于阴谋的执行者,流血事件三位主角之一,最终则是……
“阿兄。”
“……嗯,怎么了?”
“冷吗?衣服还你?突地手好冰。”
“不用……辉夜,你还记得那场事件中,那个持刀试图翻进家里的凶人吗?”
“哈,才没几日呢。自然记得,多亏阿兄你……”
“他死了。”
“……”
“抬回家,嚎了一夜的娘,没见着第二天的太阳,便流干了血。”
声调平稳,语气冷漠,一瞬间,只叫辉夜竟无从定夺。
单从自身角度来看,将整场事件赋予“流血”的定义,自然是多少不满的,其中是有对于血腥的本能厌恶,但更多确是出于对家族彰显以激进之姿态,实施以暴力之手段的非完全认可。
而在了解到事件的后续走向,及无可避免的最终结局后,先前的一切瞬间都被抛弃,遗留在她的面前,或者说她唯一值得在意的,便有且仅有一件事了——
阿兄,你的态度究竟是怎样呢?
隐没在漆黑的永夜中,其人不语。
……
……
……
冬夜,多少寂静,冷冽的夜风刮去多余的温暖,徒留下残酷的理智与清醒,只稍稍直起身来,避开面前的光辉,并习惯性地任由那熟悉的黑暗将自己完全吞没。
祈,你的态度究竟是怎样呢?
那么,首先,作为阴谋的直接执行者,胆敢伤害辉夜的凶人,流血事件的加害者亦被害人,他,必须死。
为了延缓下次阴谋到来的时间,自己就必须以最强硬的姿态,回绝所有斡旋妥协的尝试。
而为了宣告整个家族不可阻挡的崛起,自己就必须当众公布他的罪行,处置以最为严重的惩罚。
更为了履行曾与月亮许诺的血誓,自己就必须要守在他的床前,亲眼见他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前彻底断了气。
何况其人不事稼穑,无良之氓流,又蠢夯愚笨,触受蛊惑行害人之举动,便是杀了亦不啻为村中清理淤血,己身之行径何尝不正是为求地上生存而做出的必要手段!
条条种种,不能胜举,但——
祈,你……不,我的态度究竟是怎样呢?
……呜呜,辉夜。
想我如此卑劣,想我如此残忍,想我如此丑陋,却仍旧……还请你勿要……
夜风凌冽,牵着她的手,被她牵着的手,忽地松开。
旋即,下一刻,那纤细又带着些许冰冷的双手,捧住他的面庞。
……
……
……
夜深昏暝,皓月之光芒,此身之光辉依旧无法完全照亮,那索性便松开手,踮起脚,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宛如依偎他怀中,双手向上攀登,并最终……不必注视,无需言语,只触碰着感受到他的颤抖,他的畏缩,以及,他的痛苦。
辉夜,了然于心。
“阿兄,且看。”
指尖撷取他眼角的水渍,汇聚成一滴透亮的水珠,没有滑落,亦不溃散,仿若被赋予某种永恒的定义。
“……”
祈一时讶然,并一瞬间记起那人那日只跨坐墙头,似无动于衷,所以自己才能一箭就射下他来。
而下一刻,他的妹妹,他的珍宝,他的共犯,辉夜,轻松平静又无比坚决地宣示道:
“阿兄,请将那份痛苦和污秽,分与私一半。”
感激、感动……但随即,回味她的话语,注视她的面庞,祈,却逐渐惶恐,不安于无从判断好坏是非与否,是因他意识到——
对于“死”,辉夜缺乏实际的概念。
——————
借着夜色,兄妹二人悄悄进入村中,首先就去了死者家里,稍做祭拜。
唯独孤苦之人,本无什资财,祈当日便用所遗留之麻衣、糠麸请四周邻居协助,到底是叫他得以裹了床草席匆匆下葬。
而今更是家徒四壁,连窗沿的木头,房顶的茅草亦给人卷去,破败荒凉之景象,是多少叫人不忍。
正欲呼唤辉夜,撇头却见她站在徒剩个框的窗边,稍稍踮起脚,昂首向外望去,观其神情竟多少迷醉。
当即便默声行至辉夜身侧,乃是站在一道,循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去,遂见一母子……
时逢朔风凌冽,间或飘雪飞扬。
眼目所见正是母子二人眠食草菅间,曝露风雪中,或伏,或蜷,却双双寒噤不断,颤抖不止。
可此情景所滋生的,却绝非什么怜悯与同情,道不明,说不清,有无名火起于腹腔更源自灵魂深处腾升而出,委实,满心愤怒!
有一部分自然是指向这位母亲,怨她不能给予足够的吃食,恨她未能提供避寒的居所,但对她自己竟多少是知晓的,听闻去年被卖去村外,今年新死了丈夫便给赶了回来,村中人只将她视作不详,连卖掉她的兄嫂亦不待见……仔细想想万般万事皆不由她,倒确是个可怜人。
所以,余下的或者说极大的那部分愤怒则正是针对她怀中的孩子,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想尔父早故,想尔母无福,注定失怙的你,又为何要出生?
想尔家徒四壁,想尔尘垢粃糠,注定卑贱如草芥的你,又为何要出生?
想尔昔时无从选择,想尔未来不堪造就,注定不受期待的你,又为何要出生?!
由内及外,非理性的焰火将他的脏器烤干,将他的表皮焚毁,将他烧得面目全非,徒余下的确是他最为原初的情感。
祈,沙哑着嗓音,赶在迷醉者提出请求前,率先说道:
“其母无福,此子不详……辉夜,不要伸手,不要说话,不要做试图挽救的请求。这个孩子,他的诞生,并不受任何人的期待!”
听闻言语,辉夜一时茫然,而随即却伸出手搭在自己胸前,张开嘴微微笑着,以一种不打扰任何或美梦或噩梦的声调,诉说着:
“私的诞生亦不受期待。”
一瞬间,满腔的愤怒统统化作怜惜,不自觉地抬手撩开她的发梢,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面庞,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怎么会……辉夜,你是如此美丽,如此高贵,如此熠熠生辉……”
可即便如此,月之公主的诞生,所代表的则是“无秽净土”的彻底破灭。
在圣王的带领与贤者的帮助下,舍弃一切飞升至月球背面的月人,致力于跨越生与死的境界,企图完全消除寿命的概念,所以污秽被去除,出生与死亡亦被一道摒弃,但随即沉溺于不老不死美梦中的月人们被惊醒……
新生的月之公主,唯一的月之公主,原来自诩的“永远”,终究也只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须臾”。
那么,不受期待的你,不受期待的我,不受期待又注定诞生的所有人,你们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当然,可以取巧地给出诸如“出生即伟大,存在即意义”这种颇具存在主义的论据,唯独辉夜无法完全认同,或者说当她必定触碰到金蟾,并注定被流放地上时,她便已投身于贯穿人类社会,所永恒存在的元叙事。
“阿兄,那位母亲亦不受任何人期待吧,但倘若我们叫醒她,询问她出生的意义,却不会得到任何其他的答复,有且而仅有一个,她会告诉我们:我正是为了这个孩子而存在。”
侧着头,贴住有些许冰凉的大手,注视着自己的兄长,辉夜娓娓道来。
尽管暂时无法知晓那个孩子诞生的意义,或许你与我与所有人都不受期待,但想要兀自诉说,想要同你倾诉,想要站立在大地上高声宣示,我们将为了某个人,某件事,乃至某种或可知或不可知的存在而存在!
伫立于漆黑的永夜中,祈,若有所思。
——————
三更天时,夜阑人静,心猿意马,四处游荡。
倒是辉夜并不甚在意,或欣喜于兄长最终许诺资助那对可怜的母子,又或仅是单纯地对于能在浩如烟海的命运中共同行走而心满意足,便是牵住他的手,在注定到来的拂晓前,恣意浪荡。
如昙花,似朝露,转瞬即逝,只在黎明前刻,亦夜中最为黑暗的那段时间,混乱的思绪被抚平,或飘零,或飞散,残败的回忆也终将在长夜终结之际,以最为赤裸裸、血淋淋的姿态被揭露出来。
停住脚步,稍稍俯下身来,祈,低声呼唤:
“辉夜。”
“嗯?”
“想由夏时至冬,从白昼至夜,村中种种,或风闻,或会见,你大抵都是知晓的,可有一人,你却定没见过。”
“于此夜中,阿兄欲为私引见否?”
“是然。”
“自无不可,但姑且一问,阿兄与他是何等关系?”
“……听闻他幼年失孤。”愣了半晌,祈一时竟无法回答,想了想,索性一一细细道来:“闯荡在外修习些许武艺,还归村里,为长者雇佣,自此便集纳聚众,戍卫乡梓。如我等外来人,素为他所厌弃,我初到时就与他相约殴斗,唯独他突发疾病,迄今不愈,才叫我躲过此劫。”
不禁蹙眉,思索片刻,辉夜颇有几分郑重地反问他道:
“阿兄曾与他争斗?”
“嘴上叫骂,未真动手。”
“他至今尚在病中?”
“是外发背疮,便是触碰到也无妨的。”
“此般种种,阿兄依旧欲引私与他相见?”
“……非有强求,辉夜你若不愿,还请只当我不曾说过。”
“阿兄想岔了,你欲引荐,私自然是愿意的。”忽展颜一笑,辉夜将这份微妙关系赋予一个最为简单的定义:“想他应是阿兄的朋友吧。”
冰冷的夜风吹过脸颊,嘴角勉强弯起一个弧度,注视着熠熠生辉的光芒,却与黑暗紧紧相拥,或有所感慨,又或只单纯地应和着,祈,轻轻招手,指向通路,并道:
“但愿如此。”
而那“友人”所居处,倒恰与竹林正对,便是横穿整个村落,乃见数宅院相连,想他昔日集聚党众,呼啸乡里,如今却随他个人的罹病而彻底衰败,不复见昔日盛状。
如茂木之枯萎,衰竭凋零,乃至渐生绝望之触感直叫辉夜多少不适,攥着兄长的衣摆,方支撑住姿态。
对此,或兴盛或衰亡本属尘世常态,祈并不甚在意,只寻了高处,窥见一点火光,便避开空屋,循亮光走去,临到门前,又拾起破瓦半片随手一丢,借着些许清脆声,撩开门帘,直道:
“死没?”
“……快了!”
“哈~我秋日来见,亦是这般听你说的。”
“那正是因你不死,我便不敢死了。”
寥寥数语,却端的是针锋相对,于是,祈当即抽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刃,以刀背挑开堂中榻上,一团蜷缩被里的人形状物。
“喂!好冷!”
“忍着,趴下!”
其人脊背上方,临近肩胛处,陡然见一足有拳头大小的外痈,高耸隆起,红肿化脓,只以刀面稍挤压,便见黄白脓水淌出,其人更是吃痛,登时豪呼不断。
“似又大了圈,倒听你叫唤中气尚足。”
捏着刀柄末端,祈颇为嫌恶,想了片刻,终是往窗外一丢,弃置不用,转又从另一脚靴中再掏出一把短刀来。
“唯独不想在你面前堕了气势。”
“嗯,大夫再来过吗?”
“来了,但得挨到冬末,冰雪化时,才敢动刀剜出。”
“行。”
“听闻……你发了财?”
“是。”
“借点钱?”
“好。”
听得应允,勉强提着的一口胆气当即泄去,其人顿时萎靡,连声音也越发虚弱。
“还有件事……求你帮忙。”
“讲来。”
“多谢,出来吧。”
闻言自漆黑的里屋转出,所来者黝黑瘦弱,竟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唯独他神色戒备,只拖着根尖头长棍,不肯松手,倒叫祈一时动容。
“他是?”
“初时捡来当小猫小狗养着,如今却真只剩他一人了。”
“明白,明年开春后便叫他到我家做事吧。”顿了顿,转头再看向榻上将死之人,认真邀请道:“我意取你而代之,却不为村中长者相容,想你明年夏天大抵就能养好伤口,届时正需要你在我身侧指点。”
“得令。”
各自许诺下,竟也相得益彰,辉夜虽驻足于门外,逡巡不进,此刻倒多少松懈下来。
心中自然明白兄长是企图为家族增添新血,那位患病的友人或将成为阿兄的左右臂膀,事先照面打个招呼确是自己应尽的义务。
闻得里头一声“辉夜”,当即挤出一个笑容进入屋中。
而随即,她便认识到自己先前的所有猜测,完全错误,映入眼帘的是唯有病态的腐坏与溃烂。
那趴在榻上的人形状物并非仅有一处外痈,大大小小的疮口遍布脊背,并向腰部与两腿蔓延,全身性的感染使他颌下两侧如鼓气的蛤蟆异常肿大,炎症的扩散则形成了数个深可见筋膜的溃疡表面,简单来说,这并非是割开引流或剜去痈疱就可以医治好的。
他,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么,为什么素来疼爱有加的兄长要让自己见到这番惨烈景象……
阿兄,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即便笑容早已消失,即便是停在门口不敢靠近,但他的骄傲,他的珍宝,夜中的明珠,神异的身姿所散发的光彩依旧夺人眼目。
忽闻“咚”的一声,尖头长棍掉落在地,捡来的“小狗”一时掩面,多少难堪。倒只在祈的“随侍”许诺下,方兴冲冲出的屋外,且寻那先前随手丢弃的短刀去。
而支开他后,榻上将死之人也回过神来,可试图缩回被中竟都做不到,当即捂脸长叹:
“如此美人,却叫她见我这番丑陋姿态,你……好生残忍!”
“正是对你的报复!”
言罢,祈踱步至屋子正中,附着于木炭的微弱焰火勉强跳动着,神异的光辉尽力延长并伸展着,却终究难以彻底照亮他的面庞,光与暗相交汇,宛如织起一张阴晦的幕布,共同构建出一场属于他的独白间幕。
“阿兄……”
“辉夜。”循着呼唤,迎着光芒,稍稍侧过脸来,两眼中唯有平静与坚决,月之公主一时沉默。“你可知他这般惨样,实非朝夕所致,倘若初见表疮口或外皮稍隆起之际,便将坏肉连着好肉一道剜去,大抵应是能得救的。想来一切尽是因他不够果断,使腐坏滋生,溃烂不断,终至无可救药之境地!是故,我每每见他,便为提醒自己勿忘此前车之鉴。”
一语道毕,辉夜依旧茫然,唯独她素来敏慧,心思百转,但生万种猜测,却又在瞬间归于那一份相同的觉悟——
他既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自己亦必当怀揣着共同见证并再度行走的信念!
而榻上人闻声悸动,骤生一股气力,竟扭动着跌下榻来,复捞起长棍,蹭着沿边撑起身,任由痂疥破裂,脓血流淌,却将那尖头对准堂中人,颤抖问道:
“何必如此?”
面对质问,缓缓转过头颅,面色庄严,神情肃穆,而两眸反倒流露出无限的坦然与释怀,熟视无睹般,祈,兀自说道:
“你对我素怀杀意,若非你内里生毒,日趋恶化,想来早就集结人手将我速速截杀,是否?”
“……然也!”
“呼~你之杀念,村人之恶意,我初时以为是地方乡党一贯排外,却又窥见你等于流民中择选青壮纳新聚力,方知条条种种皆是针对于我。”
“不错!”
“本不相识,何以至此?我想,正是因你们听得些许风声……而你,则定曾见过我!”
一声厉喝,祈面目狰狞,恐吓之下,其人当即奋力投出长棍,却全没个准头,还连带自己重重摔在地上,灰头土脸倒仍不忘昂首高呼:
“那叫做“辉夜”的那孩子,快跑!我知你与他本无任何亲缘关系,我曾亲眼见他持弓站立海贼船头,随赤潮肆虐海峡群岛间!他绝非什么浮浪明人或落魄武士,乃是个结结实实、不折不扣的盗匪先锋官!”
真情实意,声嘶力竭,唯独那份光芒全然无动于衷,而祈早就不敢扭头看去,昔日之事,如倾覆之水,亦如内生之腐毒,只注视着手中短刀,刀身笔直,尖头锋锐,持握右手间,举刀忽往下一点,突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扎进左手掌心,并向外用力一划,顿时血流如注,却好以整暇,复以左手抚面,歃辞起誓,郑重说道:
“诚如你亲眼所见,我确是水贼出生。或强索路费,走私禁品,或盗劫乡里,掳掠村人,乃至袭击司吏,火烧官衙,想种种罪状,不能胜举,此身便受千刀万箭亦无法消弭,可唯独,唯独,我实不曾杀害任一无辜之性命!今我歃血立誓,但请后土为证,星月为鉴,如有违逆,明神殛之!”
其言昭昭,其行灼灼,而其心惶惶。
祈依旧畏缩,只侧着身别过脸不敢相看,任由左手流血不止,却忽觉时光凝滞,不同于微弱的火光,那熟悉的光芒闪烁,右手沾血的短刀被拍飞,伤口处传来温柔又带着些许冰冷的触感,随后,血液停止流出,直被抓住臂膀,连拖带拽地拉出屋子。
注视着,眺望着,那道光辉两道身影远远离去,体验着,感受着,这个躯体整个灵魂渐渐腐烂,蠕动着,摸索着,寻到那根尖头长棍并对准了肩胛处的外痈,旋即,终究是长叹一声,爬回榻上,无有多言。
“辉夜辉夜……嘶!”
连声呼唤下,依旧没有打动那一往无前的姿态,却又只因他似牵扯到伤口而发出短促低微的吃痛声时,迅速停下脚步,稍稍侧过身扭头回望向他。
“……辉夜。”
“……”
是愤怒,是哀伤,面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祈顿时溃败,无法故作迟钝,忽略她的情感,也无法给出任何宽慰的话语,或许下任何未来的承诺,甚至当自己暗下决心时,便不曾考虑过如何结果,哪怕她会因此离去,自己与她的契约自此终结……但,隐瞒或篡改都被厌弃,遵从于自己的本心,当以最本能的行为方式,直接又残酷地将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中病态都展露到她的眼前!
而眼见他依旧沉默,好似无动于衷,辉夜狠狠跺了跺脚,却换了一边,抓上他的右手,回过头去并再度迈开脚步。
步子的间距被拉大,落脚的频率在不断加快,最终,行走演变成为奔跑,连带着祈亦不得不随她跑动起来。
于是——
在那亘古不变的明月之下,在这变幻无常的土地之上,两个人牵着手,奔跑着!
宛若挣脱重力的束缚,呼啸而来的寒风在为他们放声助威,飘散而去的霜雪开辟出属于他们的道路,即便空间难以辨析,或南或北,似东似西,尽管时间早已错乱,星辰黯淡,日月交辉,但没有停歇,不会停歇,快快奔跑起来!
既然过去多少不堪回首,既然未来暂且无法期许,那就无谓地奔跑吧!
通过街道,穿过田野,跨过溪流,我们倾尽全力,我们筋疲力竭,我们的脑袋一片空白,我们的心神彻底恍惚,但紧抿的嘴却大口张开,艰难地呼吸着令肺部生疼的寒冷空气,而那些将要落下的泪珠也因此冰洁并径直掉落,蒙在眼上的水汽顿时消散,我们的视线交错,我们的目光汇聚,我们注视着彼此,最终,放声大笑!
虽然没能抵达世界的尽头,所有发生了的问题也没有任何解决方案,但闹够了,也跑累了。
不约而同地停下步伐,伸手托住有些脱力,好似就要躺下的辉夜,却见她顺势往前一倒,胸口传来些许触感,正是她稍稍踮起脚,用额头抵着,轻轻说道:
“回家吧,阿兄。”
“嗯。”
——————
日升月落,黎明破晓,便是无边无际的永夜也临近终结之时。
回家前,自是得把手上和脸上的血迹先给洗了,唯独恐惊扰村人,不敢靠近溪流、水井,只在竹林外侧稍做休整。
从竹叶尖头撷取露珠,于竹秆表身刮下白霜。
“谢了,辉夜。我自己来。”
“……嗯。”神异的术法被暂时解开,猩红的颜色再度涌出,不忍她沾染血污,提前回绝她试图伸手擦拭的举动,但见她刻意走开几步背身看向竹林,忽闻她惊喜说道:“阿兄,这竹节是多了许多?”
“啊,它本就长得极快又寿命极长,春时新冒出笋尖,脱壳抽枝,三、四个月里便有数人之高度,大抵六十年后方开花落叶,旋即枯死。”
“六十年却也不算长久哩~”
感慨于竹节的增多,欣喜于竹林的生长,降生于此的天女不经意的嘟囔,引得祈一时瞩目,并再度审视起她。
“辉夜,父亲与母亲大人……”
“嗯?怎么?”
“不,没什么。”
“诶,私倒是觉得阿兄与他们不够亲近,额前新添了几道皱纹,面上多增了几块斑点,乃至入冬夜里时有咳嗽,想来阿兄大抵是不甚了解的吧?”
“……抱歉”
无可挑剔的指摘,祈一时默然,转是认真致歉,换得辉夜展颜一笑,当即走到他身旁,抓起清洗完并包扎好左手,再度赋予那份神力。
“倒非是想要指责阿兄什么,你发展势力同外人周旋,我们都看在眼中,知你心意,只是多少苦恼……我们还是想缩短与你的距离呀~”
“嗯!”
心中感动,但旋即却为辉夜感到难过,因为这些对她,对于时光流逝速度注定不同的天人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如吹拂之东风,飘散之飞雪,无法握住,无法追逐,连记忆也无法再泛起涟漪,终将永恒逝去之物。
想六十年后竹子开花。
想父母年事已高,终日劳作,含辛茹苦,五到十年已是极限。
想我前半生命途多舛,得以遇见你便耗尽所有福缘,又多仇怨,或凶杀或伤病,如无神明相助不能再有二十年寿命。
但!
我知你志向,通你心意,你所追寻的正是某种永恒的存在,那么即便我等皆已消逝,我依旧由衷地希望你的寿命能够长久……
“辉夜。”
“嗯?”
迎着缓缓升起的朝阳,赶在永夜彻底终结之际。
如语冰之夏虫,地上的凡夫俗子向永恒的月之公主,献上了宛如诅咒般的祝愿:
“你,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