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能吃到的最多的海鲜,除了近海鱼就是贻贝。在城市的东北角有一处礁石,那里常常能找到足以供应全城的贻贝。话说回来,你还喜欢贻贝汤吗?我还记得你喜欢。”大公的餐桌从来说不上丰盛,今天要好一些,有一些时令蔬菜,一盘加了许多辣椒的火腿,一盘冷鸡,以及一大碗用贻贝和虾煮成的海鲜汤,一定加了许多蜂蜜和糖,以至于连气味都变得浓稠,甜味仅仅闻到便令人愉悦。
欧也妮乘了两勺,试着尝了一尝:
“太甜了......”欧也妮毫不掩饰她不太喜欢这碗汤的事实。
“会有这样的事?也对,你长大了,我想起来我以前的事,我长大时,也开始讨厌那些甜味的食物,只喜欢吃咸味的饼干。”大公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思考了一会儿什么,“你还想知道一个人长大后会开始有什么不同么?”
“嗯......”欧也妮已经决意用吃饭作为借口不跟父亲多做交流,但对方显然不会管她怎么想。
“在我十五岁时,我也跟你一样,跟我的父亲,你的爷爷处处作对。我那时喜欢四处乱跑,但不是跟那些花花公子一样找个地方乱玩,碾死几只蚂蚁,然后为自己的成就骄傲自满;那很蠢。当时我也拒绝从政,但是,一个人阅历的增长必然会让他们的思想发生改变。我大概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态,你希望靠自己守卫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对不对?但我可以说,你做不到。人年轻时就是喜欢想入非非,以为故事是按照自己的思想发展的。我那时认为仅靠我未来的大公的身份,就可以制止每一起恶行。直到十九岁时亲眼见到当时的国王下令将一船偷渡的难民通通打死,让那辆可怕的列车把他们的尸体载走,你觉得这些尸体会去哪里?”
欧也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大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整整七百人,血还没有流干,从车厢的烂木头里渗出来,第二天我骑着马循着铁路跟踪,原以为永远也追不上,却在离欧兴素帕利亚不到二十公里的海边找到了他们,四处都是痉挛的尸体,从刚退潮的海滩上裸露出来,几百张死前还在哀嚎的面孔仍僵在那里,向着天空倾诉所受的不公。此后每一天我都要去那里一次,直到他们变成累累白骨,逐渐被海浪冲散,真正尸骨无存。你知道那处海滩在哪里了么?”
“难道是......”欧也妮看了看那碗贻贝汤,不由感到一阵恶心。
“哦,等一下,等一下,遵循一下餐桌礼仪,你大可以放心,这些贻贝绝对没有直接吸收那些死人的营养,至少你吃到的没有,在那里成为贻贝的大规模栖息地之前我就已经派人将海边清理过了。我想说的是,那些人的死终归没有白费,对不对?会有贻贝借助他们的死繁衍下去,直到被我们吃掉。这是我要向你说明的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没有、从没有事物能逃过这样的命运,你也许不会喜欢成为吃掉贻贝的人,但烂在海滩上的人永远最可怜,也最......不值一提。”
晚饭就在这样令人难过的氛围中结束了。
大公不习惯在夜晚时办公,每天晚上十点就要睡觉,睡前往往看看当天的报纸,直到感到眼力不济。
“老马克斯先生。”他忽然用沙哑并带着困意的嗓音说。
“老爷,我在。”
“走廊里的窗户是不是被打开了,我听见了风声,劳烦你出去把它关上,顺便将我的房门锁上,记得将钥匙带在身边。”
“是,老爷。”老马克斯出去了,不久后,大公房间内的灯光彻底熄灭,十分钟后,老马克斯检查完,确认执政宫安全无虞,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又过了十分钟,执政宫安静下来了。
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走廊中,现在外面在下雨,没有人听得到这个人的动静。她闯入了几个房间,不久后又出来,似乎是在搜寻什么,但始终不见所想。二楼的房间并不多,她搜查完了大公房间所在的那一侧,便只能去另一侧,那一侧大多是客房,深处有欧也妮的房间,但其中也有几个房间会存放档案一类的东西,她很明显就是在找那几个房间,走来走去,如同鬼影,但显然直到搜寻到后半夜也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是谁?”在某个时刻,她从房间里退了出来,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叫喊,恰好夜空中闪过一道雷电,她急忙把自己的帽子扯了上去,随后跑向走廊的下一个拐角,丝毫不管身后的人作何反应。但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一点声也没出。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另外一些响动也促使她停止了这样的思考,立刻找了个房间躲藏起来。那是老马克斯睡不着,听见打雷,出来看一看,不久又回去了。克莱门汀听着那声音逐渐远去,松一口气,开始打量自己随便找到的房间,这间房子实在太大,就算以前来过也不敢保证每个地方都摸索过。她从怀里掏出来一根捻线,那是一种浸了油脂的线,是穷苦人代替蜡烛使用的,光量不大,也能帮助看清周围的环境,克莱门汀默念咒语将捻线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她的连,露出五官上来说还很稚嫩,但感觉上来说已经较为成熟的脸,,一些盖不住的头发被阴暗的环境衬托得尤为亮眼。
但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些事——这个房间,排列着数量令人难以想象的文件柜,如一层层页岩一般展示着政治的化石。
她就着这点光亮找到了那份最近的记录文件,是在下午七点归档的,她还没看,因为说不清楚是房间更阴暗还是文件里的描述更阴暗,这需要心理准备,可就在她犹豫的时间里,门外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刻摁熄了捻线。然后,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举着油灯的人走进房间,她还穿着睡衣,茂密褐色的头发有些杂乱。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向内说:
“克莱门汀。”话语所指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躲进深处,油灯的微弱光芒已经把她的身影显示出来了。
“你果然在这里......”欧也妮走进了房间,提着油灯,看向克莱门汀,自知已经暴露的克莱门汀没有挣扎,从文件柜后走了出来。
“你没什么变化......不对,你长高了一些?”欧也妮向克莱门汀走近了几步,随后忽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她回过头把门关上,随后才继续向克莱门汀走去。克莱门汀像一个刚被抓住做坏事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对欧也妮的靠近有任何表示。直到近前,克莱门汀才看到对方没有穿鞋的脚,欧也妮依然穿着连体睡衣裙,但是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精神。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欧也妮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垂着眼睛,略微思考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还没有放弃,对吗?”欧也妮说完便注意到对方的身体有些颤抖,于是稍微温和了一些,“算了。过去为了这些事,我真心地伤到了你的自尊或是信任,现在,我对这件事已经没有别的看法了。阅历会让一个人的观念发生转变。”克莱门汀的气息也变得温和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放松对她的警惕。
“你当时把那些事说给我听,一定是抱定了极大的信心的吧。不管我们的观点是否相符,至少,我那时绝不应该践踏的你的信任。对不起,克莱门汀......那件事是我的错,那毕竟是的你的父亲。”就是从这句话开始,克莱门汀带给她的感觉已经变得温驯了许多,她能感觉到,对方有为这些话触动,但仍像一头曾被伤害过的小兽一般绝不肯再轻易交出自己的信任。但欧也妮把灯举过去的时候,对方却没有抗拒,在对方态度的鼓舞下,欧也妮伸出了一只手,把她的帽子略微拉下去了一点,对方忽然应激一般向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把脸朝了过来。
“你还变得更漂亮了。”欧也妮试图用这些夸奖拉近距离,“谢谢你救了我。在我已经背叛过你的情况下。”克莱门汀对她还是没有好脸色,但是表情间已经有些无措,显然,对方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而欧也妮则借此判断,时间已经成熟了:
“克莱门汀,既然你不计前嫌帮助了我,那我也一定会帮助你。”她仔细观察着对方表情的微妙变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我可以不在意,不管发生什么,那不全是你的错误,你是个可怜的人,克莱门汀,你照顾着那个女孩,必然不可能是为了自己,一定是遇到了困难。我会帮助你们走过难关的,只要你说,我可以给你们一栋房子,也许不大,但是一定比那个房子更加可靠而温暖......”欧也妮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她注意到克莱门汀的表情有些不对,不同于她几年前见过的悲伤,她微张着嘴,眼睛有些无神,仿佛失去了某种希望,随后,克莱门汀忽然一把将她推开,冲向房门,从走廊里冲了出去,速度极快,以至于她来到窗边时已经只能看到她背着雨点远去的背影,如同这些年来她一次次梦见的那样。
只有一句话在这错愕中盘旋于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