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长大了,看起来也不比那些老滑头好对付。”
大公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等候多时的管家陈述了一些事。
“首先,把晚饭安排好,你们应该不至于怠惰到把厨房都荒废掉,今晚九点左右我要跟我的女儿吃晚饭。其次,找一个化妆师,不管现在还有没有干这行的人——肯定有,先安排在执政宫附近住着,我要我的女儿出席什么事情的前一天就要通知她——最近一次大概是十天后,因此你要在之后的九天里找到这么个人。最后......如果她在九点之前就饿了,那就准备一些蛋糕,按她喜欢的口味来,不知道就去问老马克斯。”
他交代完这一切,就出门去了。
在这个小小的国家里,从国境的最左侧到最右侧总计是一千五百公里,不过是马车七八天的车程,蒸汽机车则可以在一天内走个来回。最大的城市欧兴素帕利亚作为海洋枢纽占据了很长一条海岸,气候宜人,也非常适合建设巨型港口,事实上直到国家成立前它都发挥着这项作用,大公在平日的讲演中不时透露着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重启对外贸易,只需要找到贸易对象。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给体系的波列斯特利用好现成的港口,不仅能在数年内重回繁荣,还能够在新体制的荣耀下成为文明和富裕的代表。所有人都等待着那一天,想想啊,他们这么多人,依靠着自己从极端的苦难中走了出来,怎能不为这样的未来感到振奋呢?
但是,另外一些人也从大公极富诱惑力的讲演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过去十四年中从没有人提起过这个国家原本的民族——法兰兹人,那是皇帝们驱使一代又一代底层人满怀可笑的信仰奔赴战场的可怕词汇,在立国之初就被掩藏起来,生怕为人想起。
但当大公开始极频繁地用民族而非国家、体制来鼓舞国民,这件事就令人想起在共和国八年发生的一场骚乱,那时,有一伙人忽然开始清查各地居民的民族、血统,以“对户籍进行重新编订”,但这样的清查却在数周后带来了真正的结果,除了主体的法兰兹人,在西南、西北山陵中的原住民,以及规模大到已经形成民族社区的外来民族外,所有的异民族、以及诸如精灵在内的异种族都被强制带离了原地,不允许同原住民有任何接触,民族清查变成了种族隔离,虽然法律上并没有写下任何关于种族主义的条文,但对少数种族的迫害还是如当时的一些人所预料那般开始了,据不完全统计,在强制隔离的一周内,仅仅欧兴素帕利亚就有一千五百人失踪。这样的行为很快被制止,大公出面,将这件事解释为种族主义官员的胡作非为,并开设了元年以来的第一个全民审判庭,十五名被指控为种族主义者的官员被押上断头台。
没有人敢公开质疑大公的权威,他主持了公道,维护了法律,况且,谁能说民族主义是坏的呢?这的确近在眼前的好处,困难时刻需要特殊手段,因而有所察觉的人也是默不作声。直到最近,风声又开始不对了。
在欧也妮昏倒的那一天的下午五时,有十几队人闯进了平民区,开始挨家挨户登门造访,询问家中人数,职业,以及民族、种族,平民区的消息传得很快,许多人都开始做准备。众所周知,受到歧视的异种族更容易陷入贫困。
他们的工作很快就完成了,登记名册被带走,没有人知道那会不会带来新一轮的苦难。
“请进。哦,克莱敏,你还没来,我就感觉到你已经来了,谢谢你这些日子天天来看我,老是躺在床上多无聊啊。因此我看一看外面的太阳,就知道你来了,因为这讨人厌的太阳居然也变得可爱起来。医生肯定说我已经好转了吧,我感觉自己好多了。”
克莱门汀打开门,随后又很快地将门关上,没来得及把帽子拉下来,就赶到床边。
“我今天本来是要晚上来的,但是听到了不好的消息,就赶来了。”克莱门汀听起来很累,说话时不时轻柔地喘气。
“冷静点吧,克莱敏,你像一个火球,我都快受不了了。我知道的,是那些奇怪的人的事吧,一直问我的名字、职业什么的,还问种族,民族......虽然亲戚说我的父亲有多么不凡,多么高等,但我可一点也感受不到。我就糊弄了一下,说我是个什么南方来的土著人,他们肯定是信了,毕竟我只是一个病秧子。”
“那就好......”克莱门汀缓了缓,“罗娜,你要记住,不要把你的不同说出去。”
“我当然知道,我能自己照顾自己,我的克莱敏,我只是要个人陪着,瞧,你来了,为什么要管那些事呢。”说着,她忽然开始哼一首歌。克莱敏静静地听她唱了一会儿。
“唉,你今天真没劲。可怜的罗娜居然听不到你说句话。”
“我只是,在想一些其它的事。”
“是什么事呢?”罗娜忽然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难道,小克莱敏有喜欢的人了么,你也十六岁,确实到时候啦。”
“没有!”克莱门汀在黑暗中的脸颊忽然红了一下,“我没有考虑过那些事。”
“那更好了,没有人会和我抢克莱敏咯。”她忽然伸出手,“小克莱敏,快来罗娜姐姐的怀里待一会儿吧。”
“你只比我大两岁......”,克莱门汀还是脱了鞋,躺到了床上罗娜的身侧。
“今天我应该比过去都要暖和些。”罗娜把她揽进了怀里,“你看起来很累了,睡一觉吧。”罗娜把手指伸进她的头发里,让克莱门汀感到发根处有一些很舒适的瘙痒,这样的确很有效,一开始还略有些抗拒的克莱门汀很快就在罗娜的怀里沉沉睡去。
梦境照例是光怪陆离,克莱门汀全部的梦似乎只有一个功效:令她疑惑。梦中她看见一棵棵参天大树,树身贴满了镜子,发射的阳光十分刺眼,她走在燥热的地面上,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柏油融化的气味,四周有许多跑来跑去的东西,钢铁的身躯,眼睛也能反射刺眼的阳光。随后便是各种奇怪的颜色,共同把她从这个陌生的场景中驱赶出去,把她赶入没有任何立足点的深渊,再然后,便是无尽的下坠。
梦总在这时醒来。
罗娜也睡着了。
她想起来,自己还需要去办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