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沉秋水,风声落暮山。
可比起外面的幽静,妖寨里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虽然在大战中不免有所死伤,可大家事先都有心理准备,毕竟若是贪生怕死,那索性远离故土,寻觅新的安身之处不就好了,何苦与凤眠城死磕。
山野妖怪天生地养,倒没有人类那般繁琐的丧葬礼节。
尘归尘,土归土,明月照清风,浊酒送旧识,仅此而已。
悲伤的情绪转瞬即逝,反倒是欢欣鼓舞的气氛覆盖了全寨,久久不散。
因为妖寨此番可是打了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非但诛杀了凤眠城里位高权重的大统领,还俘虏了一票卫所的士兵,甚至连城主府的公子都给抓过来关进囚牢里。
这般辉煌的战果,大家自然免不了要论功行赏,开怀畅饮,好好庆贺一番,顺便吹牛拌嘴,外加扯扯皮。
扯啥呢,当然是要争一争功劳啊。
又不是凡间的战争,搞不了斩首割耳削鼻那套,一通咒法夹杂刀兵,敌人都成飞灰渣滓了,而且山精野怪嘛,野性尚存,没有凤眠城那边这么有章程。
故而每逢战后,论起功劳时总是一堆麻烦事,吵闹常有,干起架来也不稀奇。
当然,若要问起谁的贡献最大,妖怪们的意见倒是不约而同。
“狐当家不愧是大人的嫡系,一出手就非同凡响,如同当年横空出世那般,拯救寨子于水火之中。”
一部分上了年纪的妖怪泪流满面,它们觉得很有既视感。
几十年前,凤眠城的势力如日中天,霸占了大量的修行资源,把妖怪们赶到边边角角,还肆意掳掠与屠杀,甚至打算像豢养家禽那般把它们圈起来。
而仿佛是上天垂青一般,突然出现的大人改变了这一切,开慧通智,传授功法,重建妖寨,战场上身先士卒,连战连胜,率领大伙把凤眠城一方打得节节败退……
狐当家的登场亦是如此突兀,同样是在危机时刻出手,轻描淡写间就击毙了猖狂无比的副统领,随后更是诛灭了大量敌人,力挽狂澜。
大家当时忙着杀敌,嘴上没说些什么,可眼睛瞧得清楚,心里更是记得真切。
倘若仅此事尚且算不得甚么,毕竟山魈老大的威风可不小,哪怕中了毒,照样能把大统领压得左支右绌,喘不过气。
真正要紧的是那男子,黑刀凌厉,神通诡异,招魂通灵,直接把战局变作鬼蜮,难缠到连魈老大都倍感压力,可狐当家居然毫不畏惧地追击,甚至还从对方手上抢回了俘虏。
当大家陆续赶到,瞧见遍地的焦土与沟壑,再看看没有明显伤势,只是气息稍有不稳的狐当家,顿时觉得对方形象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那些留守寨子的小妖怪听罢,不由得又是感慨又是惊叹,脑补出无数惊心动魄的情节,然后就这么眼巴巴地等着,期待能领略下大狐妖的风采。
只可惜,尽管宴席过半,依旧没见到狐当家的身影,山魈老大也只是匆匆露了一脸,全程交给猫小五它们主持。
这是去哪里了?
……
飞流洒绝巘,水急松声哀。
明明自远处望来,这里只是一片湍急的瀑布,四周密林环绕,杂草丛生。
可当实际靠近了,凌迟秋却瞬间停住脚步,因为她意识到四周隐隐有阵法的波动,阵仗自然远无法与衍道宗的相提并论,但其结构之精巧,绝非寻常山精野怪依靠天赋所能琢磨布置出来。
前方山魈察觉到动静,转过来朝她点点头,然后捏了个法印,朝瀑布吹了口气,无端的轰鸣在山石间响起,随即一个起跃,径直扎进湍急的水流里。
……莫非与猴子相近的妖怪都喜欢搞水帘洞?
脑海里闪过奇怪的念头,凌迟秋又用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那阵法貌似只有聚灵与遮掩的功能,四周又没发现机关与陷阱,终于选择跟了上去。
施法挡开水流,面前是甬道,沿着道路没走多久,豁然开朗。
瀑布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漂亮的钟乳岩洞,石幔堆叠成林。
而最叫人在意的还是四周岩壁,华光溢彩,貌同琉璃,上面有着大小不一的凹陷,有的空了,有的貌似藏着些物件。
“这里是前辈们发现的福地,天然的琉璃彩岩,虽然不及那传闻里的万载玄冰,但同样能蕴养物品,减缓灵性的流失。”
山魈介绍道,“待到大人莅临,布置完阵法,这儿就彻底变成寨子的藏宝地。”
藏宝洞。
凌迟秋了然,朝四周打量了一番。
说是藏宝,可实际上东西却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寒碜。
这点倒是能理解,毕竟妖寨的势力又不大,而且常年与凤眠城斗争,好东西肯定是能用就用,导致现在还留存的,要么是太过珍贵必须省着点花,要么则需满足特定的条件。
“求真露,你们居然连这玩意都有?”
凌迟秋挑了挑眉,目光迅速锁定在一個玉瓶上,毕竟是狐狸,鼻子很灵敏,进洞的瞬间就察觉到一股特别的气味。
“狐姑娘果然见多识广。”山魈点头,“曾经有一任当家是讹兽后裔,死后留下该宝物。”
凌迟秋的表情玩味:“打算对我用?”
讹兽。
兔身人面,因尤擅诓骗而闻名于世,传闻吞食其肉者,余生只能撒谎度过。
而在衍道宗的记载里,另补充了一条重要信息。
若是有道行的讹兽离世,收集起妖丹与骨血,配合特定的草药,可以得到求真露。
所谓求真露,近乎是讹兽天赋的反转般,服食者在一段时间内会无法自制地吐露真言,甚至连保持沉默都做不到。
乍一看,或许以为其只能用作审问他人的道具。
但在衍道宗的通识课上,执事长老可是重点强调了,这玩意操作得当,那可是能要人命的——
因为那些出身自门派的修士,无论正邪,修行的功法神通前往往都要发誓言,以免泄露,倘若违约,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殒命。
当然啦,由于讹兽的消亡,寻常修士也很难遇见求真露,只有大势力还留有一些,而且修为足够高,亦能无视其效果。
凌迟秋心里明白,她现在就筑基,显然豁免不了求真露的效果,但她又不傻,不吃不就完了,大不了打一场,山魈现在是负了伤的,毒素也没有完全解除,谁怕谁啊!
小狐狸冷笑,严阵以待。
但山魈只是摇了摇头:“狐姑娘不必如此戒备,老朽可并无那般打算,这是按照事前约定给予回报,您在洞里瞧上甚么,只管开口便是。”
鬼刀带人撤离的时候,它确实有说过,请小狐狸出手,事后必有厚报。
可凌迟秋完全不信这套说辞,只觉得是画大饼,她也不惯着,直接狮子大开口:
“那我要这求真露,你给不给?”
“自当应允。”
山魈点点头,直接把玉瓶递了过来,“只是期望您能留下一些,到时候要用在那些叛徒与俘虏身上。”
叛徒指的是虎老二,俘虏则是凤眠城那些人。
凌迟秋掂了掂手里的瓶子,又瞥了眼表情坦荡的山魈,居然真给了……
她沉吟片刻,又指向一条漆黑浑圆的长刺:“安鱼之针,我能拿走吗?”
安鱼之兽,专门称呼有道行的刺猬,而这漆黑长刺,则是对方经年累月淬炼所得的宝物。
“可以。”
山魈没有丝毫犹豫,“蝟当家是老朽的旧识,陨于凤眠城的围杀,其生前喜食熔岩落灰,擅吞焰吐火,这尖刺乃其毕生炎精所化,寻常妖怪无法炼化,但狐姑娘的火法高深,想来不惧。”
凌迟秋挑了挑眉,对方说的不错,这长刺是上好的柴薪,对赤炁炼真决大有裨益。
“风生之毛,能否……”
她话还没说完,一团青色的毛发就落到手中,隐隐有锐利切割与滚烫灼烧感。
风生兽,又唤作风狸,通身呈青色,形似虎豹,可御风控烟。
古籍里有所记载:“风生兽,张网围猎,积薪数车以烧之,薪尽,此兽在灰中不燃,其毛不焦,斫刺不入,用铁鎚锻其头数十下乃死,然以口向風,須臾又活。”
而这风狸常年蕴养的毛发,包含其生前对风与烟的大量感悟,能极大促进相关神通的修行。
“狸当家的遗物,遇菖蒲会损失灵性,还望狐姑娘妥善保管。”
山魈叮嘱道。
凌迟秋不说话,反复打量着山猴子,后者则坦然对视。
安静了一会。
凌迟秋索性略过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件,直接走到琉璃岩洞的最里面,这里有一具白骨,白骨旁是规整的铁台,台上摆着黯淡无光的肉角,寸长。
她伸手要去拿那头角,山魈连忙出声制止:“狐姑娘,这个可不行!”
“为何?”
凌迟秋反问,她老早就留意到这东西了,摆的位置独特,气息亦非同小可,与其他物件完全不在一個层级,甚至隐隐与她印象里的某物相契合。
“并非老朽舍不得,可这是乌当家留下的宝物,乃聚合霹雳霆霓及天之英气所成,论起威能,丝毫不逊于法宝。”
山魈解释道,“乌当家是大人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亦是当年妖寨除却大人外实力最为强劲者,举手投足之间,可呼雷引电,震杀宵小,若非那九魄玄凰旗出世……”
山魈顿了顿,脸上有落寞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又说道,“然而独角固然厉害,可您也知晓,世间万物,雷霆之威最为可怖,尤其克制吾辈妖物,若无特殊的血脉与神通,贸然触碰,非死即伤。”
这可不是胡诌。
当年它替对方收敛尸骸时,一时不查激发了那独角,霎时间雷光颤动,直接洞穿了自己的护体罡气,一双铁掌血流如注,那毒雷宛若附骨之疽,沿着血肉蔓延进骨头,足足修养三周,方才恢复如初。
凌迟秋听罢,点点头,然后果断伸手。
继而。
暗室生电,轰雷震颤。
山魈甚至来不及反应,浑身皮毛瞬间炸起,眼前一切更是让白光所遮盖。
待到目眩结束,它急忙忙定神,想要察看狐狸的伤势。
可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独角,红发青面,双目,鹤喙,青身,四翅,凶煞的妖气逸散四方——正是异兽,雷乌。
凌迟秋打量这面前的虚影,自己果然没察觉错。
南离火咒里有这么一段咒语:“……赤鸦赤鸦,风火相加;雷中乌鬼,云外夜叉……”,里面的雷中乌鬼,指的便是此妖。
世间生灵,凡是能与雷霆扯上关系的,几乎都有了不得的来历。
而这雷乌亦是如此,追根溯源,其祖上乃上古大神云中君的眷属,故而有司掌雷霆之能。
没想到在这小地方,居然都能遇见这般生灵,而且管中窥豹,其返祖程度还不低,真不愧是连神兵谷都未曾建立的蛮荒年代。
凌迟秋顾着感慨,山魈却不由自主地瞠目结舌。
因为在它的视角里,瞧见的是那独角寸寸崩裂,乌当家的虚影变作点点流光,涌进小狐狸的身躯里。
半响。
山魈方回过神来,略一琢磨,若有所思:“狐姑娘,莫非这就是你击退那贼子的神通,确实非同凡响。”
呃。
她和鬼刀只是演戏,没真打架,至于这压箱底的手段,只是准备用来给某人一个惊喜罢了。
不过,凌迟秋并没有解释的打算,误会就误会吧。
她慢慢平复气息,转头望向山魈:
“魈当家,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你要是有所求,不妨直言。”
很明显。
对方愿意给这么多好东西,自然不可能是冤大头,亦不会是所谓的回报,更像是笼络。
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只要别提太过分的要求,她肯定能帮就帮。
事实上,凌迟秋几乎都能猜到山魈的诉求。
“狐姑娘,凤眠城愿意出卖大统领,固然有内斗的因素,可他们是坏,不是蠢,肯定准备有应付咱们的手段,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咱们就打算翌日直接围攻凤眠城!”
山魈一字一句地说道,“届时还望您帮上一二,无论什么要求,只要别危险到妖寨,不会影响到大人的安危,老朽都能一并答应。”
果不其然。
对方知道她先前一直在瞎扯淡,现在都已经把话摆在明面上了,诚意也给出来了。
凌迟秋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开口道:“您放心,我们之间并没有利益冲突,我只是想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清理掉凤眠城里的几个人。”
她顿了顿,“但在应承之前,我还有一些困惑希望您能解答。”
“老朽自当知无不言。”
“好。”凌迟秋直接开门见山,“您曾说,妖寨的前几任当家与一票好手,大多都殒命于风衍的九魄玄凰旗之下,此事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它们死在苍山周围。”山魈说,“尽管现在回想,很可能是后面赶到的大统领给了致命一击,把头颅摘了充当自己的功劳,但风衍无疑在其中起到了最为关键的作用。”
凌迟秋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山魈背后的大刀上:“那您亦曾言,自己所持的法宝,是托大人的福,此事是真是假?”
“真。”
凌迟秋忍不住叹气,她觉得山魈撒谎都不打草稿。
“可据我所知,您这法宝的制式与风格,貌似与凤眠城的一脉相承。”
“不错。”
山魈点点头,“老朽知道您的意思,这把刀是风衍的作品,甚至他就是在这琉璃岩洞里锻造出来的,这是大人与风衍的约定。”
迎着小狐狸诧异的目光,它伸手指向原先摆放着雷乌独角的铁台。
“就在这台子上。”
然后伸手指向地上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