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风衍?”
凌迟秋望着地面那具已经风化的白骨,脑瓜子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等等,让我先把事情给捋一捋。
一个曾经手持九魄玄凰旗,打杀了大量妖怪的家伙,居然能进到妖寨的藏宝洞里锻造兵器,甚至最后还死在这儿,其中究竟发生了啥事?
“你刚刚提到,风衍与大人有个约定。”
“没错。”
山魈点点头,它知道小狐狸想问啥,“但老朽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因为大人最后的传音只吩咐了两件事,一是尽可能满足风衍的要求,二是在铲除完凤眠城修士之前禁止踏足苍山。”
“那风衍要求了啥?”
“他要用藏宝洞里的库存锻造一把武器,导致寨子多年的积累几乎挥霍一空。”
山魈回答道。
有些事它并没有提,譬如该决定在当年的影响之大。
因为要把自家的宝物无条件交给仇敌挥霍,大家难免有所异议——这里所指的宝物,甚至包括了刚刚那些战死妖怪的遗蜕,好比安鱼之针、雷乌独角、风生之毛等物件。
如此荒谬且地狱的事情,若非凭借大人的威望,以及山魈坚定无比的态度,恐怕其余几位当家都不愿松口。
“风衍也没有提过约定的内容?”
“没有,一半可能是不愿意,一半可能是办不到。”
山魈望着略显困惑的小狐狸,解释道,“不愿意很正常,他与我们一直是敌对关系,但凡见面都要斗个你死我亡,能相安无事就不错了,别奢望大家能知无不言。”
“办不到则是因为他那时候伤势很重,包括嗓子在内的大半个身子都废了,三魂六魄也去了一半,简直与行尸走肉没啥区别,只是凭着最后的执念,吊着一口气,开炉锻兵,宝刀诞生的瞬间,他哀叹一声,随后殒命。”
“哀叹?”
“嗯,大抵是愿望落空,自己的生命也走到尽头,故而发泄最后的不甘与愤怒。”
山魈把背后的大刀横到身前,“因为锻造失败了,或者说,得到的只是一个半成品。”
“半成品?”
“虽然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过话,但我们一直在观察他,事后还翻阅了他留下的手稿,得知他最开始想要锻造出一把神兵,可也许是油灯枯竭,也能是还差了些东西,导致这把刀只是法宝。”
锻造神兵,提起神兵的话,九魄玄凰旗……
凌迟秋眨了眨眼睛,突然间问道:“对了,风衍不是手持九魄玄凰旗吗,怎么没随身带着,反而还落到凤眠城手中?而且你先前不是说过,正是因为这九魄玄凰旗,导致大人受困于苍山,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连珠炮弹一般的问题袭来。
山魈一时之间好似麻绳拴豆腐,不知该从何提起。
它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叹了口气:“狐姑娘,不如老朽将自己所知的那五十年前战事尽数讲与你听,如何?”
凌迟秋亮着眸子,抖了抖耳朵。
不说话,但意思很明确,赶紧的!
山魈也没有磨叽。
“那些前尘往日与恩怨纠葛,姑且通篇略去,总之在大人的带领下,妖寨得以在战场上连战告捷,打到凤眠城那帮杂碎龟缩进城里,守着阵法不敢冒头。
但他们并不是在等死,而是在暗中准备两手翻盘的杀招。
一是风衍锻造的九魄玄凰旗,哪怕是敌人,老朽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奇才,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历代锻兵台的所有技艺,进而推陈出新。
正是在他的带领下,锻兵台出品的利器大大增强了凤眠城的战力,甚至最后还捣鼓了非同凡响的神兵。
而另一克敌制胜的法门,则是凤眠城准备利用九魄玄凰旗,朝他们所侍奉的凤凰茧求助,唤醒沉睡多年的凤凰残魂。
若得神鸟垂怜,再配合上神兵自身的威能,须臾之间就能让战局实现扭转。”
凌迟秋眸光一闪。
是了。
她差点就把凤凰忘掉了,那可是能浴火重生的神鸟,凤眠城既然是祂的后裔,又有常年守护之功,紧要关头出手帮助也不奇怪。
而且九魄玄凰旗这名字其实早就揭示点明了凤眠城的想法,魄,玄凰,还有上“青幡招摇,唤魂引灵”的大旗,明显就是为了唤醒沉睡的凤凰残魂。
小狐狸继续听。
“九魄玄凰旗出世的那天,凤眠城外的哨子瞧见漫天华光,空气里回荡着全城兵戈震动的嗡鸣,随后是苍山的异象。”
山魈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恍惚,五十年前的震撼还历历在目,“山石崩烈,金焰冲霄,江流干涸,百兽叩首,神鸟的虚影腾空而起,方圆百里都瞧得真切。
那是生而高贵的瑞兽,合鹑火之相,吐大日之炎,即便残魂作茧,但光凭血脉上的压制就让吾等魍魉魑魅束手无策。”
这话倒是不假。
火焰本就克制阴魂妖邪,对方又是天生神圣的凤鸟,寻常妖怪别说与其战斗了,恐怕还没照面就要化作飞灰,能顺利逃跑都算道行高深了。
既然是妖寨里那只返祖的雷乌,遇上凤凰都毫无反抗能力。
恐怕只能靠那位来历非凡的大人了。
事实也如此。
山魈说道:“意识到凤眠城的手段,大人毅然决定孤身前往苍山,打算趁凤凰残魂刚苏醒时强行将其镇压,奈何大人的旧伤太重,虽然能占据上风,但双方始终僵持着。”
凌迟秋意有所指:“可凤眠城那边的说法却不太一样……”
“哼,那是他们厚颜无耻,故而编排出大人觊觎凤凰茧,强行霸占苍山的谎言!”
山魈出言打断,一脸的愤愤不平,“大人的名头虽然比不上凤凰那般大,可终归也是大名鼎鼎的神兽,其先祖曾归于轩辕黄帝,御西天之白炁,渡四时之春秋,怎会为了凤凰之茧而处心积虑!”
山魈顿了顿,叹了口气,“老二那混账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大人肯定是根基受损,因此图谋凤凰的神通,可它也不动动脑,大人若是真的有这打算,自可以袖手旁观,等凤凰残魂力量耗尽后,再平了凤眠城,进而徐徐图之……只是大人品行高尚,崇信尊义,愿意为昔日的一句诺言奔波劳累罢了……唉。”
听完这番话,凌迟秋面露惊异。
她没有想到这大人的来历居然如此不俗。
居然是神兽乘黄。
所谓乘黄,吉黄,亦或是后世俗语“飞黄腾达”里的飞黄,其指代的同一异兽,貌如狐,背有角,身缠吉光。
怪不得能与凤凰缠斗。
至于山魈的后半段话,那确实有一些道理,但凌迟秋也没有全信,万一是凤凰到了欲火重生的节点,致使乘黄不得不出手呢,目前还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
当然,她还没有傻到出言质疑,况且事情都发生了,与其重点关注缘由,不如把精力放在后续的发展上。
“双方纠缠不下,随后风衍就出场了?”
凌迟秋追问道。
“嗯。”
山魈沉声道,“苍山的大战动静不小,察觉到凤凰残魂的颓势,凤眠城自然不愿坐以待毙,因此让风衍带着九魄玄凰旗前来助拳;而咱们的行动更早,几名当家畏惧凤凰的威能,不敢踏足苍山,但设下重重阻碍,防止支援还是可以的,只可惜……”
它重重叹了口气。
只可惜哪怕拼尽全力,妖怪们都挡不住九魄玄凰旗的神威,任由风衍逞凶。
凌迟秋在心里替山魈补完后面的话,又问道:“那后面呢?”
“随后苍山内又进行了一场恶战,大人的气息迅速衰落,风衍负伤逃离。”
山魈回话,“那时候老朽还留守在妖寨,得知主力伤亡惨重与严峻的局面后,便着手安排寨子内诸般事宜,然后带领一些不怕死的儿郎再度前往苍山,一边负责收敛前几任当家的尸骸,一边等待凤眠城的进攻。”
“可咱们等了许久,没等到大军压境,反而等到了哨子传来的震撼情报——凤眠城里爆发了巨大的内乱,风衍的亲朋好友与锻兵台的势力遭到肃清,导致他在城里大开杀戒,最后以九魄玄凰旗折断为代价,奄奄一息地跑回了苍山。”
“当时老朽本想趁机杀了他,可大人却传音制止,反而施法替风衍吊了最后一口气,让老朽把他带回妖寨,同时留下那两句最后的吩咐。”
山魈终于把一切讲完,长长吐了口气。
凌迟秋听得眉头紧锁。
“这凤眠城为何会发生内乱?”
“大抵是利益上的冲突吧,好比他们现在出卖大统领一样,人族就喜欢内斗,没啥可奇怪的,城主府与卫所素来与平民出身的风衍不和,又忌惮锻兵台的地位过高,索性趁其虚弱之际下狠手。”
凌迟秋抿抿嘴,山魈的回答倒也勉勉强强解释得通。
几乎就是个以“莫须有”诛杀英雄,结果对方不肯引颈受戮,导致最后两败俱伤的悲剧。
只是显得凤眠城的高层十分短视且愚蠢,百姓也太过冷血,宁愿自毁长城,白白让妖寨再续了几十年的命,甚至还要常年献上祭品……
噢,提到祭品。
小狐狸顺便问了问,按照凤眠城的口径,这是乘黄以诅咒要挟,他们不得不委屈求全从而献上血食。
可假如乘黄真有这本事,为何不在五十年前的交战时直接把敌人给咒杀了,还要苦哈哈地下场打架。
莫非祭品是给凤凰的,要帮助它压制乘黄?
但如果是,那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讲出来,反正在这年代,人族献祭以祀神又不算得稀罕,只是未免要奇怪那所谓的诅咒又从何而来。
山魈挠了挠头,它也不太清楚,说可能是大人的诅咒有限制吧,比如需要漫长时间发挥啥的。
唔……
虽然有很多问题得到了解答,但凌迟秋感觉还有些东西没捋清楚。
不过,眼下最关键的东西她还没见到呢。
“……您先前提到过的,风衍留下的手稿。”
山魈明白她的意思。
“那不如顺便把那小子带过来,喂下求真露,好问出个所以然来。”
小子,自然指的是风守义,锻兵台最年轻的匠师,未来神兵谷的开创者。
妖寨抓他,为的就是让其一观风衍的手稿,然后借助其天资,试图完善那半成品的大刀。
如果能让这刀自法宝蜕变成神兵,那即便凤眠城重铸了九魄玄凰旗,妖寨也毫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