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伏月,烈日炎炎。
跋涉过一路的峥嵘怪岩,前方总算冒出一片幽篁倚绿。
鬼刀驻足在竹林的阴凉处,刚把昏死过去的两小孩丢到一旁,随即察觉到身后的沙沙声,还有对方那不加遮掩的气息。
他回过头,瞧见白衣狐女施施然站在一丛丛盛开的藤花里,着实是赏心悦目。
若是少女能再近些就好了,偏偏是六丈出头。
鬼刀摩挲着腰间的黑虺,暗道一声可惜,这距离卡得很恶心,应该是袭击大统领的时候叫对方瞧出了端倪。
比起一眼一板的交流,他还是觉得点魂作香更靠谱些,而且可以直接验证情报的真假,奈何对方有了戒备,操作起来风险太大,索性放弃。
简单权衡完利弊后,鬼刀也没拐弯抹角,选择了单刀直入:
“主动泄露消息给妖寨的,应当是凤眠城城主与大师傅风壶,因为知晓虎老二有投诚意图的,凤眠城里满打满算也就三人。”
虎老二要背叛妖寨,那它自然要与凤眠城的高层联络,而在城里称得上位高权重的,除去掌管卫所的大统领,那便只剩下城主了。
凤眠城里的势力格局很简单——卫所由于手握重兵,拥有着近乎全城六成的战力,大统领在民间的威望又高,妥妥的势力最强;城主府则有名正言顺的大统加持,培养的亲卫亦是实力不俗,占据了余下四成的力量。
至于铸兵台,由于五十年前的旧事,早已丢失了大部分的实权,大师傅固然还享有一定的地位,但除了锻造兵器,实际无法插手任何大事,只能在城主府与卫所之间保持中立,一边给卫所提供优质兵器,一边又收下城主的小儿子当作亲传弟子。
只不过到了现在,锻兵台貌似已经彻底投向了城主府。
“城里的内鬼居然是他们?”
凌迟秋皱了皱眉,原以为还要费尽心力去排查,结果现在轻而易举就得到答案,但一系列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要问为什么,大统领与卫所精锐的一同阵亡,非但会严重损伤凤眠城的底蕴,对于士气的打击更是沉重到无法想象,几乎无异于自毁长城。
这般愚蠢短视的举动,恐怕赵构见了都要摇摇头。
可正如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是忌惮功高震主,城主府既然选择了自断一臂,那自然是有所图谋。
“九魄玄凰旗?”
凌迟秋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此物,毕竟在修行界,为了争夺神兵利器与玄功奇法,情同手足的兄弟可以反目成仇,恩爱多年的道侣可以离心离德,亲同父子的师徒也能互相杀红眼。
每逢宝物出世,遗迹开启,亦或是单纯的奇遇,此番故事总是一遍又一遍地上演,掀起一轮又一轮的腥风血雨。
只不过小狐狸的天赋与运气足够好,进的是顶尖仙门,那些散修们争得头破血流的玩意,往往只配在衍道宗的库房与藏经阁里垫桌角。
但在这幻境里,凤眠城就是个穷乡僻壤的小破城,这儿的人为了争夺神兵,背后捅刀子又有甚么奇怪。
“没错。”
鬼刀点点头,“九魄玄凰旗既然要重铸,那势必要有执掌神兵的人,而这兵主自然不是随便一個阿猫阿狗就能当的。”
“凤眠城重铸神兵用的应当是血祭法,所谓神而有灵,歃血祭祀,万民叩首,其实与远古部落的祭器,后世王朝的社稷重器,走的都是愿力香火道路。”
“既然涉及到愿力,那为了避免反噬,那兵主必须得到器灵的认可,而器灵则诞生自祭拜民众的庞杂意识里,所以在通常意义上,成为兵主的前提条件是赢得人心向背。”
“而按照凤眠城里的情形,比起城主,大统领的口碑明显好上不少,卫所一直都在舆论方面占据优势,甚至在车队出发前,他们都安排有书生发表演说,努力往城主府头上泼脏水。”
“只可惜,卫所用的手段下作,城主府那边做的更绝,完全不顾大局,直接借妖寨的刀杀人,只要大统领一死,树倒猢狲散,他们再随便操作操作,别说口碑原地反转,即便要篡改历史,那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呵,愚夫愚妇,最是好糊弄。”
鬼刀冷笑,“所以啊,凡是走愿力与香火这条道的,死的死,亡的亡,最后要么沦为魔道,要么困居一隅,迟早会埋葬在历史长河里。”
这话听起来残酷,但确实不无道理。
凌迟秋默然。
无论是曾经盛极一时的神兵谷,还是各大气运王朝,最终全都化作飞灰。
在现今的修行界,依旧坚持着愿力体系的大宗门,唯有神霄派,也确实是困居一隅,不是不想发展,而是人心善变,吃过了太多的亏。
可若是妄图铸造共同的思想,又很容易坠入歧途,譬如四大魔道之一的大业寺,打造了所谓的地上佛国,实际与人间炼狱也区别不大。
算了,先把闲言碎语抛到一旁,回归到幻境里。
凌迟秋提出自己的困惑:“那大统领为何愿意率部众袭击妖寨,老老实实在城里等着执掌神兵不好吗?莫非是他脑子进水了?”
这是一個关键的问题。
既然自己占据优势,那就该稳扎稳打,而不该贪功冒进,好歹是凤眠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理应不缺乏耐心与判断。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大统领率领卫所的士兵与妖寨作战,哪怕事先下了毒,寨子里面又有虎老二与一票间谍配合,无论准备有多周全,可只要开战,难免就会有死伤。
莫非是大统领一心为公,觉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主动挑起重担?
别闹,这要么是其不得而已为之,要么是里面有利可图。
事实的确如此。
“他脑子还算好使,只是因为九魄玄凰旗当年破损后一分为二,一半牢牢握在城主府手里,另一半则要交由锻兵台研究,卫所想了无数办法,始终没能插足其间。先前锻兵台中立还好,可一旦倒向了城主府,那不免叫人忧心两者会搞些小动作。”
鬼刀淡淡道,“而且卫所的舆论优势也有限,大统领常年没有上过战场立过大功,暗地里总是遭人诟病,他急需一场无可争辩的大胜以锁定神兵归属。”
只要胜利分量足够,那么城主府再无挣扎的余地。
“另外,据我在他记忆里读到的,按照虎老二所提供的信息,妖寨里还收藏着风衍当年的遗物,似乎是收录有锻造神兵心得的书册,多方印证情报无误后,最终致使大统领这老乌龟下定决心冒一回险。”
到底是钱帛珍宝动人心。
尽管风衍是臭名昭著的叛徒,可能力与品德并不挂钩,哪怕是凤眠城里最讨厌他的人,照样要捏着鼻子承认,九魄玄凰旗是这欺世盗名的贼子亲手打造出来的。
如果大统领能拿到其遗物,掌握锻造神兵的技术,一则可以摆脱对锻兵台的依赖,二则更有把握掌握九魄玄凰旗,而且别忘了,有句老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了锻造的技艺,今后或许还能弄出新的神兵。
“他正是为了保证能百分百拿到书册,所以刻意没有让城主府出兵,只是索要了大量后勤补给,而且还同意了妖寨的请求,让风守义随行。”
鬼刀悠悠道,“原以为有城主最喜爱的小儿子在,哪怕对方要搞点小动作也会掂量掂量,毕竟他与自己的义子副统领关系不错,以己度人,又考虑到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他到底是想岔,呵呵,别人心更狠,他输得不冤。”
那个随行的车夫黄伯,任务可不是守护风守义,而是要以死士身份确保大统领阵亡,然后在最后关头,要杀掉小公子,避免其落到妖寨手里。
当服食完魂香后,瞧见这一段记忆,连鬼刀都不免诧异,感慨车夫伪装得真好,自己居然没看出半点破绽。
原来如此。
听完这一番话,凌迟秋恍然大悟,可随即又紧皱眉头:“风衍真的有遗物留在妖寨里?大统领是怎么确认消息可靠的?”
她仔细回忆在妖寨里观察到所有的细节,实在没有找到任何与所谓遗物沾边的东西。
鬼刀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小狐狸几眼,目露诧异:
“你们神兵峰啥时候改规矩了?没有足够的炼器造诣都能出山?你师门还舍得给法宝?”
显然是误会了。
凌迟秋眨巴着眼睛,虽然自己修的是赤炁炼真决,脖子上戴的法宝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大师之手,可除此之外,她确实与神兵峰没啥关系。
她不解释,鬼刀也没过多纠结:“如果梵永寿刚刚在场,他应该一眼就能看出大统领与山魈两者武器间的相似之处,苍青云龙枪与浑铁宝刀,尽管锻造制式不同,但手法风格一脉相承,明显出自凤眠城锻兵台。”
哦?
山魈那从不离身的宝刀,竟然出自凤眠城的工匠,再与其他信息结合,能打造出这般武器的,除了风衍别无他者。
连法宝都能给出去,虎老二说寨子里藏有锻造神兵的心得,貌似也并非信口开河。
事情是想明白了,但凌迟秋忍不住有些郁结。
靠,先前那山魈说法宝是大妖给的,她还真信了没有质疑,莫不是那时候就露馅了。
“如此说来,妖寨点名索要风守义祖师,很可能与风衍留下的神兵心得有关,因为山精野怪并不擅长锻造,故而盯上这年纪轻轻就声名鹊起的天才。”
凌迟秋说道。
——倘若没有凌迟秋与鬼刀,按照真实的历史,大统领应该是死了,风守义祖师落到妖寨手里并接触到神兵心得,他利用天赋完善并发展了血祭法,然后机缘巧合下逃出魔窟,帮助凤眠城在短时间内重铸神兵,打败邪恶的大妖,再历经千难万险,最终开创了上古年代叱诧风云的神兵谷。
跌宕的情节,经典的天才加奇遇,最后是完美的正义打败邪恶,听着跟茶楼说书人讲的故事差不多。
凌迟秋点点头,若有所思,但最后还是摇摇头。
“听起来不错,可这里面有两个关键问题。首先究竟要怎样的机缘巧合,方能让一介小少年逃离戒备森严的妖寨,然后长途跋涉回到凤眠城。”
她顿了顿,“其次,时间太过捉襟见肘,据山魈所言,寨子除掉大统领后,经过简单的休整,应当会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打到凤眠城……哪怕祖师再天资纵横,他一天照旧是十二时辰,不可能完成猜想里的那么多操作。”
“还有一点,既然城主府与锻兵台敢联手设计卫所,那他们必然会考虑后果,如何在损失掉大量战力的情况下对付妖寨,甚至没准还要面对苍山里的怪物,他们总该有后手吧。”
“如果说后手就是九魄玄凰旗,可按照梵师兄的说法,哪怕日夜赶工,锻兵台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们难道有办法保证妖寨一个月都不发进攻?还是说有别的办法缩短铸造时间?”
面对一针见血的质疑,尤其是最后一段话,鬼刀眼神闪动。
其实在大统领的记忆里,他得到了很多关键的信息,再结合后世的见识,大致能推断出城主府的手段是啥……
但知道,不等于要说出去,他既不是傻子,亦不是十世大善人。
鬼刀索性反问。
“那你有何见解?”
小狐狸则给出优质回答。
“我不知道啊!”
挑刺倒是够快,让出主意就装傻是吧!
一阵沉默。
鬼刀摩挲着黑虺,幽幽道:“总之,你要多想想办法把神兵心得弄到手,然后交给我,尽管身为后辈,论天赋未必比得上风守义祖师,可好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继承了后世神兵谷与赤宵宫无数年的经验,我一定能在短时间内重铸神兵。”
他盯着凌迟秋,强调到:“那东西很可能就是通关幻境的关键,只要凑齐了胜利的要素,我们都能活着出去,况且知识这玩意,分享出去又不会消失,何乐而不为呢?”
怪不得愿意主动说这么多,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凌迟秋点点头,但心里已然想好。
哪怕拿到了神兵心得,她也不可能交给鬼刀,直接给梵永寿不就行了,梵师兄是同门,炼器造诣比鬼刀还要高上一筹。
而且还说啥“我们都能活着出去”,抱歉啦,小狐狸听命于坏女人,可是要从中作梗的。
但至少有一点,凌迟秋承认鬼刀说得没错,风衍的遗物绝对很关键。
因为这幻境存在几千年了始终没有通过关,连存活的人都寥寥无几,那说明一定是没能凑齐制胜的拼图,再考虑到历代参与者应该早把凤眠城翻得底朝天,缺少的要素肯定在妖寨这边。
……
鬼刀打量着少女的神色,其实他能猜出对方压根不会把东西交给自己,但无所谓,通关的思路可不止一条,好比上一届的鲛族海祸,清璃仙子通关的办法可与真实历史的截然不同。
而在读取完大统领的记忆后,他已经在心中勾勒出大致的思路了。
当然,随口唬一唬,要是能拿到神兵心得也不错,虽然赤雲宫一直坚持魂炼法,瞧不起血祭法,但好东西嘛,大家嘴上指摘,下手可不慢。
“不管怎么,你先把这两个拖油瓶拿回去交差吧。”
鬼刀抬起下巴,朝旁边昏迷的风守义与小女孩点了点。
凌迟秋一愣。
未免太有诚意了吧?她还以为鬼刀会刻意把风守义扣在手,再不济也会扯皮一二,结果就这么轻易给出去了?
“祖师归祖师,但正是他后世的主张,导致神兵谷长期打压我们魂炼一脉,咱们赤雲宫的晚辈可不喜欢他。”
鬼刀斜了眼风守义,“我先前试探过了,他这么点年纪能按部就班修行就不错了,至于后世开创的那些功法神通,未来的事,他这小屁孩怎么会知道?”
“待我回到凤眠城,为了避免与城主府起冲突,必须找地方隐藏起来,没时间管小孩,万一节外生枝就不好了。”
原来是没有利用价值了,反而变成了累赘。
“至于这小女孩,看在我告诉你这么多情报,又没有任何刁难的份上,帮我看着点,别让她死在妖寨里,她只能死在黑虺的刀刃下。”
凌迟秋怔住。
“她有啥特殊的地方?”
如果自己没错,鬼刀说这女孩虽然与风衍沾亲带故,但隔得其实比较远,可能要往祖上数三代才有点联系。
“与幻境里的事情无关,只是黑虺告诉我,她有变成‘鬼’的资质。”
鬼刀回答得干脆,见凌迟秋蹙眉,又补充道,“我看过星河榜,你貌似与神霄派那姓余的傻子有交情,呵,臭味相投,估计都觉得五兵奇魂炼是邪道,但哪怕思想再狭隘,总不至于连拘个幻境人物作鬼都不行吧?”
正道五大名门,神霄派行事古板正直,赤雲宫则较为偏激邪异,双方一直都互相瞧不上眼。
凌迟秋没有拒绝,只是好奇了一句:“你们话语里提到的‘鬼’究竟是啥?”
这其实有些打探别人功法底细的意思,她没指望对方回答。
但可能是求人办事,鬼刀居然回了话:“贪,嗔,痴,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凡五执炽盛,七苦沉沦,迷途不返者,据可称之为‘鬼’。”
他瞥了眼面露不解的凌迟秋,又多解释了一段,“鬼可以是天生恶棍,喜杀生取骨的邪僧;亦可以是相思成疾,红颜未老恩先断,投江自尽的歌女;甚至还可以是余梦龙那样舍生取义的蠢货……”
言尽于此。
鬼刀抬头望向远方:“我召唤的鬼死得差不多了,妖怪们要赶过来了,告辞!”
身形一闪,刀气纵横。
没有冲着小狐狸,只是朝地面挥洒,营造出激烈战斗的样子,甚至还擦着两小孩身子,刻意制造出轻微的伤势。
待到刀芒尽散,鬼刀已经不见踪迹。
凌迟秋也心领神会,掐诀作法。
一边望着熊熊烈火,一边梳理着大量的信息与问题。
虽然现在知道了很多事情,但最核心的问题,凤眠城与妖寨两阵营对五十年前旧事、对苍山大妖的不同说法依旧没有得到解释,还有那莫名存在感高了起来的风衍还是谜团重重,以及在真正历史上风守义祖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噢,她还要思索怎么把其余参与者送走,别的不提,姜黎那混蛋肯定要死……
待回过神时。
她拎着两小孩,扭过头,望向赶到的山魈一行妖怪,微微颔首:“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