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兵奇魂炼,赤雲宫大名鼎鼎的镇派绝学。
然而与寻常人印象里名门正派的功法略有些不同,其施展之时没有仙气飘飘,更瞧不见十方光明照乾坤,恰恰相反,有的只是鬼气森然,诡谲邪奇覆阴阳。
但凡真正亲眼见识过该法门的人,第一反应都所差无几,怀疑莫非是邪魔外道冒名顶替,打着赤雲宫的旗号搞事。
毕竟,明明是神兵谷遗脉,可无论是功法理念,还是实际表现,比起所谓的炼器大宗,看起来更像是掠夺生灵,豢养妖兵与鬼怪的邪派。
贯彻霸道,奉行着赢家通吃的理念,踏在败者的尸骸上,堂而皇之地拿走其性命与功名利禄,敲骨吸髓,饮血洗刀,以增兵威。
可即便如此,居然尚嫌不够,要以五兵为介,点魂灵作香,蛮横到连记忆与苦修都一并夺走,用以反哺己身并饲养所谓的“鬼”。
纵使其门人弟子辩解称,正如慈悲为怀的佛家亦有“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一说,他们此法不过是效仿酆都帝君,拘魂为隶,以恶灵惩恶人,持利刃求世和罢了。
只可惜,此般行径放在常人眼里已是坠入魔道。
事实上,时间倒回玉虚大战前,无论在修行界还是凡俗间,赤雲宫可是出了名的邪派,门人行事狷狂,救人与屠戮只在一念之间,甚至其现任宫主还一度担任过魔门的护法。
不过,后世已证实,赤雲宫宫主之所以会担任魔门护法,实际上是与无涯宗一同做的局,只为击败当时如日中天的魔君。
而当玉虚大战尘埃落定后,鉴于特殊的贡献,赤雲宫得以成功列进正道五大名门之中。
尽管直至今日,依旧有人对赤雲宫的名门位置表示不满,但也仅仅是质疑其行事配不上正道二字,却从未怀疑过他们的实力,亦不会质疑五兵奇魂炼的威能。
……
一身血衣的僧侣出手逼退山魈,倒也不急着追击,反而原地捏了个掌印,打量着四周的妖怪,朗声道:
“几位施主因果缠绕,六根污浊,孽业积深,早晚要身堕阿鼻报应之狱,若是现在放下屠刀,引颈受戮,或可求得一丝转机。”
这文绉绉的念白,啥因果啥业报,大山里的妖怪们自然是听不懂的,它们一是文化水平低,二是自从来没有接触过佛门,但也没关系,管你哔哔啥,听着闹心,朝脖子来上一刀就老实了。
故而。
山魈沉气运劲,出其不意,抽刀。
这出其不意何解?
倒不是觉得对方在说话时会卸了戒备,而是在转瞬间改变刀势,如果说先前的出刀是滚滚江流东逝水,是怒涛骇浪,那么现在则变成了惊雷乍响,不求叠浪重重,只要光华一瞬。
龙吟凤唳,刀锋颤鸣,声如闷雷。
寒光一闪而过。
没有纵横的刀芒,没有逸散的锐气,因为所有的力量都内敛至极,删繁就简,干净利落,返璞归真。
如果大统领还活着的话,他大概会愤怒且庆幸地瞪大眼睛,毕竟与山魈这刀相比,先前交手的流水刀势则过于花里胡哨,花哨得隐隐透出些许不屑。
而没有任何悬念,僧人在电光火石之间有所反应,可刚抬起手,头颅便已一飞冲天,带着诧异的眼神,坠到泥土里。
平整的伤口处,还能瞧见冒着血光的骨头,这是大雪山的体修功法,僧人造诣不俗,可惜还是没挡住凌厉的一刀。
“装神弄鬼!”
山魈沉声,望向不远处的鬼刀,可瞧见的却是后者似笑非笑的表情,如同在轻声说,还远远没完哦。
周身寒毛倒竖,它反手斩向旁侧。
“呲——”
大刀与枪杆摩擦的声响,刺耳得叫人牙酸。
余光一扫。
不单单是山魈心神不宁,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那大统领的尸体,那本该斩去脑袋的僧侣,此时此刻,居然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只是气息似乎衰落了些许。
“施主果然执迷不悟,小僧这就亲自送您永坠阿鼻叫唤之境!”
僧人咧嘴,露出森森白牙,宛如凶鲨。
……
此乃是五兵奇魂炼难缠的第一点。
香未尽,鬼不灭。
古人常言:“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盖世人谬传也。
死掉的事物,无法再死一回。
修行界里通常所指的鬼,乃生灵肉身损毁,魂魄未散,机缘巧合下与污浊煞气结合,单凭魂魄便可存活于世,本质上属于没死透,只是换个形态活着。
但五兵奇魂炼里召唤出的“鬼”,与其说是谁人的魂魄,倒不如说是兵器的延伸与倒影。
按照凌迟秋的理解,可以把五兵奇魂炼的兵器看成数据库,所谓拘之为鬼,就是把一些特殊的敌人信息给拷贝,输入记录到数据库里,需要的时候再拓印出来。
而这里拓印所需的素材,既可以是自己的灵气,亦可以是“香”——即血肉、骨骼、修为、魂魄等一切死者的残余。
换而言之,该功法召唤出的东西,本质上是一团灵气或死者残余,它事实上没有固定的形态,更不存在所谓的致命伤。
若要彻底消灭它,只能蛮横地用灵气与能量去碾压,宛如游戏里的怪物进到现实,不存在痛楚、内伤与断肢,直到打空血条前都能自如行动,简直恶心到叫人作呕。
……
呼——
破空声。
僧人持枪,双手挥舞,使的是罗刹棍法,大开大合,来势汹汹,起落奔袭间,攻势凌厉凶狠,正合了那句“起时恶虎扑人,落时罗刹夺魂”,显然已得棍法真髓。
再加上其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的打法,显得无比难缠。
万幸。
山魈到底是经验丰富,它固然看不破僧人的本质,不理解五兵奇魂炼的神通,但论起厮杀的心得,谈到刀法的变化,却自有独到之处。
抽刀,回转。
刀势再变。
刚刚还是雷霆万钧,一转眼,如同古松虬扎,盘根错节。
所谓“上蟠千年枝,阴虬负青冥”,这刀势密不透风,稳稳当当,非但能弧圆成圈化解掉凌厉的攻势,与此同时还可借力反击,逼迫来敌束手束脚,否则便要挨上几下狠的。
山魈当然看得出敌人不怕负伤,可它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气息的减弱,虽然变化很小,但足以证明了断头并非没有影响。
对方并非真正的不死身。
那索性用刀法设陷阱,若是对方仗着不怕死蒙头撞上来,不仅一无所获,还会吃大亏。
奈何。
僧侣居然毫不上当,只是漠然地冷笑。
招法随之改变。
既然罗刹棍法拿不下,那反手就变成转轮明王杵,使断惑息灾之智德,施摧毁业障之法力,硬生生将山魈的刀势尽数破解。
论起战斗的经验,谈及招法的造诣,它可未必比老山魈差多少。
只见其破掉防御后,心念转动,招法随即再变,威猛厚重,其势若金刚,无坚不摧,而再视其双目,已无断灾之智,只作忿怒业火相,可叫敌人心神震颤,无力回击。
赫然是护法金刚杵,又配合上嗔怒明王相。
短短几息,用出无数高深的招法,而且观其转换之间毫无晦涩,显然已全得大成。
……
此乃是五兵奇魂炼难缠的第二点。
摄香火,品神妙。
只要服食敌人魂灵所化的香,那鬼就能领悟死者生前的招法。
喂得越多,品质越好,领悟的招法就越多越强。
而且在掌握大量同类技法后,还能实现触类旁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抵达死者生前都未能企及的高度。
按照鬼刀的说法,他御使的这僧人,迄今服食过乙香二柱,丙香十八,丁香百余,怪不得能使用出那么多圆满的技法。
……
而在僧侣与山魈打得有来有回之时。
周围的人与妖怪都没闲着,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四下逃窜。
因为场上实在太混乱诡异了,原先冒出那幽幽青焰就够叫人头疼的了,现在居然还有死而复生的怪物,如何不让大家害怕。
况且,随着鬼刀正在战场上闲庭信步,黑虺每一回递出,意味着有人与妖怪离去,变成所谓的香,然后在尸骸上诞生出新的鬼。
形态各不相同。
有的毒疮流脓,端着圆碗,乞儿扮相;有的六指蒙面,举止鬼祟,瞧着是個偷儿;有的则布衣木屐,背着药篓,医家模样;亦有的青衣水袖,画着浓妆,开口就是戏腔……
全都是黑虺里收录的“鬼”。
它们精通的技艺各不相同,但在专门的领域上都造诣极深,几乎能对付所有的复杂场面。
这正是五兵奇魂炼难缠的第三点。
按照凌迟秋的说法,这几乎可以看成是死人宝可梦。
修行者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专门去搜寻具有特质的鬼,然后网罗对应的香去培养。
譬如僧侣鬼,服食的香都涉及佛法或长兵;而药郎鬼,从名字就能看出,服食的香都对于医学与草药;再比如戏曲鬼,擅长的则是音功。
黑虺幽光一闪。
车夫黄伯捂着脖子,缓缓倒下,可还未触及地面,居然使了个铁板桥,硬生生挺了回来,站直。
而旁边的风守义则又惊又惧,眼睁睁地看着一手陪伴自己的长辈,皮肉变形扭曲,熟悉的脸变得雪白削瘦,雌雄莫辨,薄薄的嘴唇不知是糊了多少层胭脂,殷红得好似山鬼。
“你为何要对黄伯施展妖法?快点把他老人家变回去!”
风守义顾不上恐惧,愤怒涌上心头,大声质问。
鬼刀瞥了他一眼:“谁让凤眠城这边的香,除了大统领,就只剩他的质量还可堪一用,索性变作那唱戏的毒妇,唱一曲别离殇,好与群妖告别。”
他略一停顿,似笑非笑,“而且祖师啊,我可是救了你一命,你这和蔼可亲的长辈,随行的任务可不是保护你。”
风守义愣神,没来得思索话语的真假,耳边便传来一声叹息。
青衣红唇微张。
寻常人若是叹气,顶多“唉”的吐气,可她的一叹却带着唱腔,低回婉转,余音绕梁三日而不散。
先吊嗓。
随后是一曲别离殇。
唱的是美人与赴考的书生互定姻缘,临秋而望,伤感满怀,互诉衷肠,夕阳古道催行晚,听江声泪染心寒。
待到日后书生金榜题名,醉心于京城繁华,美人青灯孤守,等来只有休书一封,故而重回道别的江畔,唱青灯夜冷得消鸭,暮雨西风泣断猿,随后投江自尽,是谓阴阳两隔,生死别离。
平心而论。
这曲唱的不错,惨惨戚戚,带着气若游丝的断续感,可实际上声彻四方,山岗上全都回荡着唱腔。
只可惜,除了凌迟秋还有心思细细品味,其余的人与妖怪,有一个算一个,差点真感觉自己要生死别离了。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随着那声音震了又震,修为但凡低一些,当场就内伤吐血,甚至不省人事。
这倒也正常。
鬼刀打量四周,收起黑虺,左右手各拎起风守义与小女孩,随即往来时路奔走。
他跑路了。
没有再纠缠下去的必要。
五兵奇魂炼啥都好,奈何这消耗可着实不低,哪怕召鬼的大头落在香身上,可光是点魂成香,召唤鬼怪,此番行径所耗费的灵气可着实不少。
当然,作为赤宵宫的真传,他的储物袋里还藏着一些灵丹妙药,只不过都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刻方可动用。
现在么,不值当。
鬼刀走得轻巧。
但山魈等几位当家可着急了。
少了个煞星,它们本应该是暗自庆幸,可好死不死,风守义也被带走了。
按照先前的盘算,妖寨计划除掉大统领,还要活捉风守义。
可现在。
山魈还在与僧侣缠斗,实在是抽不开身。
至于猪老三与猫小四,一方面要困杀其余的鬼,避免妖怪们损失惨重;一方面又担心追上去,非但无法留人,结果把自個也折在那了。
既然如此,那还能怎么办。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明显游刃有余的小狐狸。
山魈一记横扫,将牛皮膏药似的僧侣格开,朗声道:“狐姑娘,还请您出手相助,寨子里定有厚报!”
按照山魈的信誉,又当着众妖的喊出,大概率不是画饼。
不过,哪怕它们没开口,凌迟秋也是要追过去的。
她点头,身形闪动,随即也消失在山岗尽头。
耳畔还回响起鬼刀的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