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忽然开始运作的蒸汽机如同见到尸体的胡狼一般兴奋。机械、钢铁不需要运作多久就能让人见识到见到科技的伟力,由于显然异常的超负荷运转,厂房内的温度用比烧水还要快的速度开始上升,无法全部排到厂房外的蒸汽通通挤在了车间内,空气中的水分便随着气温开始沸腾,车间在几十秒内就变成了一个温度持续上升的巨大蒸汽锅炉,欧也妮在意识到事情的不对时第一时间就跑到了墙边,试图利用爆破法术突破墙壁逃出去,但她自己也已经隐约猜到这没有什么用,符纸的爆裂在接触到墙壁时就会触碰到一层坚实的壁垒,爆炸的一切成效都只能在它的表面造成无关痛痒的几个波纹。
“那只能把这些蒸汽机一台一台炸掉了......”欧也妮看向迷雾中的那几十台庞然大物,显然,这是一场关于速度与决心的赌博。
欧也妮第一次知道了,被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或别的什么水)迷住眼睛的感觉,长达数百米的车间,要在温度足以把她活生生烤熟之前从头跑到尾,她必须不顾一切,哪怕周围水蒸气的温度已经超出常人承受的极限,每一个动作取得的成效都要有皮肤承受与之相当的痛苦。到后面她已经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只有一种意念支持着她完成全程,在即将于稀薄的空气中昏迷前的一刻,她将最后一沓符纸全部扔向了一旁的墙壁。
在昏迷中,她只看到无穷无尽的光芒,如同她过去所经历的那些时间,光芒万丈。
“小姐......”身材瘦高的老仆人就站在她的床侧,如她几十年来每天早晨都会见到的那样,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马克斯先生,我今天是睡过头了吗?”她下意识地以为今天是休息日,而她一定要去上课,老师是在独立日前就很有名的术法大师,她深知迟到意味着什么。
“不,小姐。您在执行危险任务的途中晕倒了,所幸没有受伤,只是手脚处有些烫痕,那很疼,您最好不要乱动。”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看向头顶,这是她熟悉的房间,原大公公馆,现如今的执政宫,她已经有两年没有回来,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陌生有熟悉。
“这是主人的意思,他现在正在主持会议,可能要等一两个小时才能回来,届时,您大概能跟主人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商量您以后的事情。”
“我要离开。”欧也妮如过去的两年一般仍然对老仆人马克斯失礼而粗鲁,与她平日里还算端庄的气势完全不符。
“没有用的,小姐,您现在无法离开行政宫,只有这次,我不能偏袒您的任性了。”
“马克斯先生,您......您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讨厌过您,相反,我一直很尊重您,因为您也会尊重我,“欧也妮极力向对方表示着自己的诚意,“我对您失礼的原因从一开始就已经说明过,您不需要为了我或我的父亲把您可怜的,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完全浪费掉,您应该拿着一生积攒的薪资和我们的尊重离开,好好享受您所应得的东西,不再为其它人服务。算我求您了,让我走吧,您也走吧。”
“小姐,我很为您替我着想而感动,但是......您要知道,一个人老到一定程度,对于自己反而已经没那么重视。而您这样为我这把老骨头说话,我就更不可能放任您这样的天骄白白在随时可能死掉的职业上蹉跎光阴,抱歉,随便您怎么说,只有这回绝对不行,我不会放您离开的”老仆人的脸上露出感动而又决然的神色,欧也妮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么,请您同意,只要我同我的父亲谈一谈,不论结果,您都要辞掉这份工作去颐养天年,可以么?”
“那是自然,小姐!”老仆人答应了她,“您已经是我在这座府邸里唯一的牵挂,瞧您多傻呀!早点想到这样,我们都该得到满意的结果了。不过,我一定会在一旁看着的,如果要谈,那就认真地谈一谈,好么?”
欧也妮点了点头,老仆人随即鞠躬,离开了房间。
“唉......”她再一次躺下,抬头,看向天花板,看向那些浮雕、纹饰,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还很小时,在那些父亲彻夜不归的夜晚,那些花纹承载着她怎样的想象和已经隐隐带上畏惧的思念。
如果要问欧也妮对于她的父亲的看法,她大概只能回答:“我很尊敬他。”
是一种在很小时就已经隔开距离的尊敬。
据老马克斯所说,她的母亲在她诞生的那天就已死去了,生育不是依靠更好的医疗条件就能改变高死亡率的残酷过程,哪怕身为大公的妻子也不能免,但是,当时,她的母亲仍有可能活下去,当然,那就需要用到一种极为古老且为越来越多人谴责的法术,将正在生育的孕妇的孩子直接化成一滩脓水,以保证母亲的存活。医生不敢不询问大公的意见。当时的他没有那么忙碌,每天的下午都很清闲,在他的妻子正在房间里喊叫地撕心裂肺的几个小时里,他正在喝茶并同时阅览当日的报纸,似乎完全不在意。
医生从这个男人的嘴里只得到一个词:“不做。”
结果就是,在经历了几分钟的心肺停止后,欧也妮仍然降生了,但她的母亲却陷入昏迷中,两个小时后她忽然醒来一次,要求看一看欧也妮,是老马克斯把她带到她的生母面前,并亲眼看着她幸福地咽气。
而他的父亲知道消息后只说了一句话:
“可怜的女人。”
欧也妮对于生父的最早畏惧,就来自于这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再大一些,到她四岁时,故事的可靠性随着她心智的增长逐渐降低了,她感到父亲并不冷血,相反还很爱她,每天都会给她讲他今天或昨天处理的事情,大多是讲如何一步步降低贫困率,一步步消灭饥荒、药品短缺,如何每年都将工业品的生产数量翻倍,这时的她,对父亲的尊重已经完全盖过了畏惧,更何况她有什么好怕的呢,她每天的唯一任务就是在花园里玩耍,看着蓝天,用手指比划云有多高多远,晚上,老马克斯会带着她看星星,一颗一颗指认给她,那些亮闪闪的东西也有名字,有些美到令人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