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独立将将十四年的国家来说,名为让·雅克·路易的大公意味着什么?
在国家成立前的几十年里,这位大公并不出名,他的家族凋敝,并没有太多血脉,他是独生子,享受着家中最高的关注和荣誉,在他二十岁继承爵位后的十多年里,仅参加过一次三级会议。当然,对政治没有热情在一个正逐渐失序的国家里也会得到一定的赞誉,无论来自于社会的哪个方面。当时的国王路易也没有太关注过他,只在革命发生两年前召开的三级会议里特地将有着良好声誉的他召来,那时参会过的国民代表对他的印象只有“温和、谦逊、文质彬彬”,与两年后那个杀伐果断、冷酷专断的家伙完全重合不起来,三级会议召开的那年,欧也妮·路易正是四岁。
父亲来到她的房间前的五分钟,老马克斯先进来报信并站在一旁等候,早早做好恭敬的姿态,几个仆人拉来一张椅子,就放在她的床与房间的窗户之间,不远不近,体现出不冷不热的,独属于这个“父亲”的态度。欧也妮死盯着房门,她可以想象到父亲在门的那一侧的姿态,整理仪态、做好一切准备,直到用几分钟的时间把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这便是那威严的来源,在政治社交中,还没有任何人找到过大公的破绽,没有任何人胆敢从他这里夺走他死死按住的筹码。果然,他进来时,正是那一贯的架势,他已经准备好开始交换利益的筹码,哪怕对方是他唯一的女儿。
“还好吗?”他的第一句话总是这样的寒暄,与他威严的外表形成反差,让人们放松警惕。他留了一抹胡子,几乎把整个上嘴唇都遮起来,而下巴上则连胡茬都没有。
“这点伤对于一个守夜人来说还算不上什么。”
“嗯,那就好。”他站到椅子前,缓缓坐下,随后向前倾身,将影子都投射到床单上。他看向欧也妮,看了有大概十五秒。
“你长大了。”
“优秀的魔法师一般在二十二岁才真正成年。”
“嗯……”他的眼神晃了晃,看向一旁的老马克斯,“马克斯先生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想要同你谈论的事?”
“已经说过,我全都知道。”
“好吧,那么,我们彼此心知肚明。过两年就是你的成人礼,老实说,我不反对你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四年。但那没什么用,我希望你能接触真正对自己有用的事物——我已经教过你十多年的一个道理,你可以拥有世上最强的剑术,但也必须确保公证人不会敢打歪心思。”
“我想,身为一名在两年内成为全国最年轻的高级守夜人的公民,不会有公证人在我决斗时偏袒向另一方。”
“那么,你现在有能力指挥动一队,或者三个,或者哪怕一个同僚么?”他把身体略微倒回去一些,这会使他的脸色更清楚一些。
“我想,还没有。”
大公的脸色忽然阴沉了一些。
“那么只要有一个能够调动一些人的家伙打你的主意,你就没有任何办法反制他,对么?”
父亲的言语和面色让她想起来一些事,那是一个恍惚的午后,她从午睡中醒来,没有看到房间里的女仆姐姐,也没有看到还没那么老的马克斯,她没有叫喊,自己下了床,还穿着洁白的睡衣,光着小脚走在始终凉爽洁净的地板上。她踮起脚,打开房门,走进游戏室,走出游戏室,到了楼梯,她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上走下去,看到老马克斯在和父亲说话,父亲阴沉着脸,把老仆人打发走,随后便注意到她,他忽然笑着把他招呼过去,但她对大街上奇怪的响动有点害怕,摇了摇头,于是父亲便转过身,没有再注意她,把她一个人留在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的楼梯上。
“我不会害怕。”她忽然脱口而出,随后就看到了面露怪色的父亲。
“看来你的脑瓜还泡在蒸汽里面,不然怎么会质疑力量,亦即权力?”
欧也妮被这几个词弄得有些头晕。
“算了,看来你的情况还不是很好,我换个时间再来跟你说话吧。另外我会替你安排好你能够下床后要做的事情的。既然你还不太懂得社交,那么,几天后,我们会有一场极为重要,胜过过去十几年我开过的所有大小会议的外交会面,我给你的账户两千路易,把你的行头弄的好点,不要再打扮地不像个女孩。”
她的父亲没有给她多余的解释机会,专制地结束了这场谈话,她有许多要反驳的事,却因为大脑的混乱一时无法说话,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座,并离开了房间。等她冷静下来时,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老马克斯了。
“需要我拉上窗帘么,小姐?”
“不用了,马克斯先生。她扶了扶额。”
“马克斯先生。”
“嗯?”
欧也妮叹了口气,她不太明白自己该先问“为什么我们会有外交会面?”还是“父亲什么时候弄清楚了我的银行账户?”但她最后问的是:
“为什么父亲会说我的打扮不像女孩?”
“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您货真价实是个公主。”
欧兴素帕利亚仍笼罩在物资短缺的阴云之中,现在这个国家已经几乎用不到商船,蒸汽船厂数十年来只能生产一些中小型近海渔船,因为几乎没有保持外交关系的国家,货船也只在沿海的市镇间使用。但,在仅仅十几天前,就有一个消息被呈到了戈潞安帝国帝皇的桌面上。
“有一艘并不属于我们或其余任何势力的船只正行驶在帝国海域几十海里外的海面上,他们刻意绕开了帝国的疆域,不似要来朝贡的下层大陆国家。目前正在调查船只的所属。”
“根据推测,他们的目的地,大概是波列斯特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