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同克莱门汀说了许多话,声音时大时小,但从始至终都很快活,她瘦小的身体不时颤抖,但那大概也是代表开心的频率,总之,于她,只要是在克莱门汀的身边,就会快乐。至于欧也妮,她还在看,只是内心被这几分钟内狂风暴雨一般的倾覆震撼,做不到多余的思考。她怎样也不会想到,救她的人,居然会是克莱门汀。两年前那场决斗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眼前,尤其是她当时所见的,克莱门汀的眼神——一个人的决心竟真能做到这种地步?能支撑着一个人在两年内成为常人望之不及的存在?
可是,对方又为什么要救她呢?她内心的矛盾忽然让她有些想吐,她只好扶着额头离开了这间房子,明晃晃的阳光下,一抹亮丽的粉色始终无法被忽略。
“怎么了,克莱敏(clem)?”病弱的孩子看向忽然停止了动作的克莱门汀。
“没什么,只是,似乎有人经过。”克莱门汀没有停下对怀中人头发的梳理。而另一人,也没有去追究这件事。
后来,离开平民区的欧也妮没有回到酒馆。
初夏还没有完全过去,作为一个滨海的地区,烈日带来的高温尤其难以承受,除了农民以外,已经很少有会外出的人。各类工厂倒是仍然工作,蒸汽机整日整夜地轰鸣,波列斯特没有工时限制,而这里的工厂每天要运转至少二十个小时,才能够勉强供应全国所需。
困难的时间仍未过去。
欧也妮·路易,在这个时间,逆反着几乎所有人的朝向,从凉爽舒适的哨站中走了出来,走向蒸汽缭绕的工业区,她紧握着一张字条,上面或许是用几个简单的词语决定着至少一百人的生死。这是她这个级别的‘守夜人’常常要面临的。
在存在魔法,且魔法的存在几乎为所有人知晓的世界,人们常常在遭受魔法带来的副作用——各类神秘现象、怪物袭击一类的事情时,寄希望于人类的魔法师用魔法替他们解决掉威胁他们生命甚至财产的东西。‘守夜人’就是这样的一个职业,它存在了至少三千年。‘守夜人’是魔法世界的守望者,有时也是魔法警察,惩治违规使用魔法的人物,总之是一切因为魔法产生的乱子都由她们负责,当然,刀尖舔血的同时收入不菲,并且享受着最多的休假;对付这些事物是相当累人,又相当容易令人绝望的事情,死于精神错乱的守夜人一点也不比直接死在任务中的少。过去,欧也妮大概是受着她父亲的恩荫,并没有被指派过过于危险的任务,现在,她自己也明白,见真章的时候已经到了。
“谢天谢地,先......女士,您终于来了,我的工厂已经停工一天整了,这些家伙怎么都不愿意进去,您要知道,少开一天工,利润要流失多少啊!”一个身材肥胖、穿戴颇有派头的男子从一群脏兮兮的人中走了出来,带者谄媚的笑容来到欧也妮跟前,他似乎还想行吻手礼,但欧也妮仅用一个礼貌性的握手代替了这份殊荣。
“说一下具体的情形吧。”欧也妮拉紧了面罩。
按照那些工人的描述,昨天下午七点左右,他们结束了十分钟左右的晚饭时间,回到岗位准备继续工作直到夜里十一点。一开始都很顺利,厂房跟过去一样井然有序,除了蒸汽机运作时的刺耳声响和惯常的叫骂声以外没有任何声音。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台机器发生了故障,某个倒霉的家伙被从头到脚砸成了一滩肉泥,监工跑去通知厂长和工会主席,其余人就继续干活,跟死人一块待了半个小时左右,早就到了门外的工会主席才跟着厂长进门,尸体被清理走,且他们仍然没有停工。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分钟,接替那个倒霉蛋的位置的家伙忽然大吼一声,扑到了机器上,在所有注意到的人的惊恐目光中被一下一下碾碎掉了。那台机器也发生了故障,指示灯像发疯了一样一亮一亮,最终也不知是谁带了头,所有人都逃了出来,据跑在前面的人信誓旦旦的说辞——那台机器已经被魔鬼附身了,如果不逃,祂绝对会碾死所有人。事实上,的确有人没有逃跑,并且直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没出来,而早已无人操作的机器却仍在以正常的规律运行,这正是最诡异的地方,没有人敢进去查看。
欧也妮大致弄清楚了这里的情况——很明显,一件污秽的案例,魔法在催生令人厌恶的事物时总是唯心的。但,实际上,在魔学界,负面情绪性质往往是堕落的,他们更容易被聚集,也自然更容易被人的观念影响,如果依据某些经院学者对一些过去的哲学问题的重新描述,那么这个过程就是人在对现实的无止境的追求中产生的假象,祂的形成是知性向理性的迈进中的遗留。通俗一点说,祂产生的罪魁祸首是所有人,但这个不可能被认识的罪魁祸首并不存在,这些学者常常忧心于现代的哲学仍处于一个落后得不可能继续存在的阶段,仿佛它们只是一个几岁小孩的无端臆想。
这件事情没有想象中严重,欧也妮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确认防毒面罩没有任何问题后,便走进了蒸汽的国度。
走在这些蒸汽车间,仿佛是行走在一座座林立的高楼中,迷雾让机器显得如天神一般高大,齿轮如同巨大的獠牙,上下颌便是机械的横轴,运动时一如野兽般贪婪地吞食原料而吐出熏人的蒸汽,欧也妮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跟随父亲来到新建起的工厂时的所想:它们其实是在一口口吞吃着希望,留下震耳欲聋的响声供工人们咀嚼,如今已经是第十四个年头;过去的欧兴素帕利亚没有这么多工厂,城市的几乎一切奢华供给都来自于贸易,仅仅是中转货物收取的税费和相关的服务业就能够让这座城市“洁净地”富有。但现在,荣耀的日子已经远去,人们只能寄希望于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工厂能够帮他们度过最困难的时期,在首先碾碎他们的绝大多数希望后——按照大公的承诺,这个过程仍需要三四年。
任务的目的很简单,如杀掉那只肉蝶一样,杀掉一只伪装成为机器的怪物,在这迷雾中;谁知道呢,也许她身边的那一台就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台机器,厂长甚至没有把死人的血迹清理干净,她路过时恰好看见一滩暗红,而机器却宛如崭新,很明显就是了,她没有做多余的事,将准备许久的符纸扔了出去:
“库迪奥格!”符纸在半空中发出剧烈的黑色光芒,随后,轰然爆裂。机械的巨怪瞬时解体,大大小小的零件一地零碎,没有其余的异常。
“这就结束了么?”欧也妮没有放松警惕,她记得工人们的描述,没有被操作的机器却整日整夜都发出运作的声响......问题来了,为什么她进来时根本没有声音呢?
她的注意力被墙上的一张作息时间表吸引了过去。
现在是下午一点五十分,根据作息表的描述,工人们刚刚结束为期十分钟的吃饭时间,他们会工作,直到下午六点五十分。
“轰——”机器,开始运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