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虫鸣,热浪。
俄洛依给两人端上一杯加了许多冰块的酒,这回不是苹果酒,味道要更香甜一些,俄洛依称之为“儿童饮料”,不过,大概挺适合她们,至少她们对这样的酒也没有什么不满。而她自己则给自己调了一杯棕黄色的酒。
“这是苦艾酒,你们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再说......这东西现在很贵。”
“几十年前我出海时,还见过蓝色、棕色、红色、绿色的苦艾酒,不知道他们怎么调出来的。不过还是这里的味道最为浓烈......请问您需要什么?”另一个人在她说话时走进了酒馆,现在酒馆里有四个人了。那人直奔着吧台走来,同时引起了德蕾雅和欧也妮注意。
欧也妮喝得要多些,再说本来也就是放松的,眼睛里的慵懒比几年前更甚,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睡醒但仍然没睡够,疲惫总是不能完全消除。但她看到那人时,眼睛却不自觉地睁大了。就是之前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家伙,仍旧是几乎整个身子都藏在袍子里,看来这似乎是她的习惯。
“一杯果酒,随便什么原料都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差不多两杯就能微醺的类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喝过水了,再说,她的样子也的确像是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
“小姐,您该知道我们一般不能知道一个人怎样才会喝醉吧?不过我为您尽力。”俄洛依蹲了下去,开始查看这些酒桶上的标签。欧也妮听着那声音忽然停滞,因酒精而稍有些迟钝的思维还感到了一些奇怪,她不由不带思考地向那个方向看去,完全忘记了之前做好的,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的决定,而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她,连侧脸都没有露出来,仅仅能看到一个发红的鼻尖,这使得她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直到俄洛依将那杯酒故意推到她面前一点的位置。
那个人转过头,取走了那杯酒,她的动作很快,欧也妮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首先,她很美,其次,她的眼睛是粉色的,像是一颗未从冰冷的地下出土多久的钻石,那样耀眼而奇特,那样引人注意以至于能让人忘我地观察。可惜的是,那样貌仅出现了一瞬,也正是这一瞬的结束让欧也妮警觉了起来:我在想什么?我又在做什么?她立刻停止了窥视,但是,对方似乎没有在意她,这倒是让人宽慰一些,她一手握着酒杯,开始用更隐蔽的方式打量对方,那个侧影喝酒的样子也独具魅力,慢饮小酌,仿佛是靠在一扇正滑落着雨点的窗下静静地思考——这样的情景,绝对要配上一点淡漠但不可缺失的悲伤。
她没有喝太多,第二杯喝完就离开了,欧也妮必须承认,自己的确有追上去的冲动,但这冲动还是暂时向理智认输,她仍坐在原地。
“你是在注意她?”德蕾雅忽然问。
“嗯?”欧也妮没有掩饰,“大概,是吧......之前的任务中,她救了我两次。”
“那为什么不直接找她说话呢,而且你的举动更像是在监视,而且是以最愚蠢的形式。”
“我并没有......”
“你的这杯酒已经喝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俄洛依忽然插话,这让欧也妮有些苦恼。
“我只是有些犹豫,先前她救了我两次,却像是不认识我一般没有理我,也不回应我的道谢,我感觉她甚至有些讨厌我。”
“如果一个人救了你两次,那么,只要你们两人中有一个是正常人,那么她是一定会接受你的答谢或最少与你说两句话的。”俄洛依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如果你真的很在意这件事,那它一定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你的事;去找她吧,你想要跟上一个人应该并不困难。”德蕾雅的建议似乎很有诱惑,欧也妮进行了一番思想争斗,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欧也妮离开了。
“她并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很反常,对吧?”德蕾雅又端起酒杯。
俄洛依仍在擦拭杯子:“唯一不出意料的是,再怎么刁钻的为难,都无法让她变得跟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样,纯真又羞涩。”
“这未必不是好事。”德蕾雅喝完了酒杯中的最后一口酒。
酒馆坐落在中产阶级与更贫困一些的地域之间,欧也妮凭借感觉走了许久,才在平民区看到她的背影。她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心中还在纠结自己是否应该直接上前搭话。有时心态的变化仅仅取决于她还能不能看到她的背影,一旦看不到,她就会加快脚步直到能够看到,可一旦看到了,她又要放慢脚步在内心纠结,就这样循环、往复,但是脸上不会表现出来。她的心里充斥的是:“她之前为什么一直不理我,难道她真的讨厌我吗?”“我真的有理由,有必要去打扰她吗?”“如果她讨厌我,我又该怎么做?”诸如此类。老实说,如果没有之前受到的冷淡,她说不定在酒馆里就与她搭话了。
“为什么要把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在某个街角,她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于是这次,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等待了一段时间,过了一到两分钟这种预感消失了,她才重新跟上,她大概能感觉到,对方已经察觉到她的存在,也不知这样是否让她放松了警惕。
她仍然跟了上去,又穿过几条街道,在如枝杈般蜿蜒的小巷中七拐八扭,错过了几回,最终也没有跟丢。她看着对方进了一个看起来很破旧的房子,她刚刚的纠结忽然又变成了犹疑:照理来说,这样的魔法师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这种犹疑又很快变成决然的怀疑:“难道她不理我,是因为想要隐瞒真实的行踪,帮助也另有所图?”
她尽量放低了声音,甚至刻意控制了心跳,向着那所房子走去,门已经关上,她只好沿着房屋摸索,最终找到一个并不起眼的小通风窗看了进去,房屋里面同外面一样破旧,陈设也较为简陋,不过有一些似乎是新添置的。她忽然听到了咳嗽声,是从屋内传来的,透过她头顶上的大窗子的光线,她看向放在房间正中的一张床。那里正躺着一个面色不佳的女孩,年纪可能比她小,也可能比她大,这种矛盾是由病痛和贫穷带来的,穷人的年龄最难分辨。
“咳咳咳咳咳......你,我的......咳咳咳,你来了吗,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来见见我,好吗?”她发出近乎乞求的声音,而另一边却没等她说完就进来了。
“抱歉,我刚刚在看医生留下的嘱咐,我来了,你安心吧。”欧也妮几乎不敢相信她听到的声音,那个声音——就算已经两年,她也仍然熟悉,稍有些低沉,夹杂一些复杂的情绪,圆润到找不出缺点,如童话中常提到的风铃之声,那不是......
“你不在时,我的妈妈又来找我了,还是说的一样的话,希望我能把父亲的遗产转赠给她。唉唉!可怜的女人,她每天都同我说,你已经决定抛弃我了。但我知道你不会的,不是么?来,给我梳一下头吧,我想在你的怀里听你说说话,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啊,瞧你,多坏啊,居然把我一个人抛下,整整两周!”那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而是走过去,坐在了床边。欧也妮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病号的声音相当虚弱,可是因为见到对方,却又变得具有生气,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欢欣的时刻,如同一只害病的百灵鸟,在旁人无法见证的狂风中歌咏。
她自己爬起来,爬向了那个人,倒在她的怀里,把所有的信任都交予对方。
“诶?你怎么又穿着这一身,瞧瞧我,病糊涂啦!”她伸出手,把袍子的兜帽拉了下去,随即开始满意地欣赏那一头亮丽的粉红色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