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的感觉怎么样?老实说,我很早就感觉到不对了,你居然能够连续十几天不来我这里。”
肌肉发达,穿着相当散漫的女性向坐在柜台前的欧也妮递去了一杯酒。
“我倒觉得,总有一天,你会再也见不到我,酒精是什么生活必需品么?”话是这样说,欧也妮还是把那杯水果酒喝了下去。
“哦,嚯嚯嚯,我的孩子,你要知道,对我以及真正会喝酒的人来说,那不过是杯果汁。况且,我看你现在可不是在家里安顿好了以后才来的样子,你像是已经逃难了几个月的难民。”
“随便你怎么想……”欧也妮将一些钱放在了柜台上,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
“别紧张,孩子,压力需要疏解,你不需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她说着,用一般人很难注意到的行动速度将那些钱拿走,随后又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放进了柜台了。当然,她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的规则,对方也完全知道,就算这点钱不够,欧也妮也不是个会赖账的人。
“最近两周,城里没什么大新闻。当然,大公的消息有很多,需要我转述么?”
欧也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仍然说:
“好,你说吧。”
“大公承诺明年完全消除营养不良,并且开始周三次为全国的儿童免费提供午餐。他还承诺压低药品价格,争取达到处死国王前的平均线下。除此以外,他还说,明年的独立日将进行一些官员变动,包括开始取消一些特权。这三项都获得了欢迎,但肯定会有人表达不满。”
“嗯……”欧也妮没有表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仍埋头喝酒,她一次喝的不多,就如她的外表一般清楚而节制。
“你不为大公忧心么?”
“我为什么要忧心呢?”
“我知道你是大公的女儿,欧也妮,你的姓氏仍是路易,虽然你不常提及。”
“我的姓氏,与我的志向,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我说过,我只想要成为一名‘守夜人’,一名有用的守夜人。”
欧也妮似乎对对方的多嘴感到不满,但没有太过激烈,而对方则是一边擦杯子,一边温和地看着她。
“可你也会为那些酒鬼诋毁你的父亲感到不满,不是么?”
欧也妮没有回答,这次,她没有待多久。
五分钟后,她从“比尔吉乌特”酒馆中走了出去,径直走向城市中不怎么繁华,也不怎么破旧的,俗称中产阶级的居住地的地域。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是两年前租下的。一个瘦长的人影正站在门口,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也不管那人说了什么,径直进了屋。
“如我所说,我不关心政治。也不会关心试图找我谈论政治的父亲。”
离家前,她将床单收好了,现在取出来,倒的确能闻到一股让人不适的气味。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她朦朦地眨了眨眼,不久后便借着酒精的感觉睡下去,在梦中,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背着雨点与她的视线远去。
“恭喜你,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出色,你应该能够再升一级,这也就意味着你已经是年轻一辈中职衔最高的‘守夜人’。除此以外,你还有一周的行政休假,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招待员的声音还未从耳边离去,欧也妮已经到了她今天整个白天都要度过的地方,穿上全套的软铠,戴上头盔,她适应了被几条铁条阻拦的视线一下才走上剑术室中央。另一个浑身装备一样的人也正好在此时进了房间。
“呲——呲,呲呲呲——乒”
“停手吧,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练习。”欧也妮没有挣扎,而是仿佛与对方比拼速度般把头顶上的头盔取了下来,再把那一头长发解开,这身衣服倒不着急,她看向另一边也摘下头盔的,她的剑术老师。她有着一头亮丽的银发,牙齿隐隐从因不满而未完全合拢的嘴唇下显露出来,那是珍珠与白玉的辉映,让欧也妮都一时恍惚。
“对不起……”欧也妮也明白,自己必须承认自己并不在状态。
“你不需要这样表示歉意,我也早已不习惯这样的方式……我更希望你能快点进入状态。”她扶了扶额头,“算了,你才刚刚开始休假。为了你自己着想,今天去放松一下吧,我希望你明天能够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我。”
“我没有什么娱乐,你知道的,德蕾雅女士。”
“并不是娱乐才叫放松,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你的放松方式。”
“去酒馆吗?”
“嗯?”
就算有些没头没尾,她们还是来到了比尔吉乌特这个酒馆,之前那位健壮的女性仍在擦拭杯子。
“我原先没怎么喝过酒……”德蕾雅盯着眼前的酒杯,还是小心地喝了一点,不过这酒的味道却出乎意料地甜。
“因为这些年小麦的供应非常紧张,几乎所有的酒都变成水果酒了。葡萄只有在南部的小片山林中有种植,啤酒花则是干脆没有。现在,哪怕是首都的人,喝的酒也多是苹果酒。”酒保耐心地给她解释了一番。
“您居然不知道,您平时不教我时都在做什么呢?”欧也妮问。
“我?你记得我跟你的约定吗?自然是四处找人,按照你的周期回到首都给你上课,我进过酒馆,但都是很快就走,不与那些喝酒的人过多纠缠。话说,为什么这个酒馆里只有我们几个?”
欧也妮刚想回答,健壮的女性就咳嗽了一下,这件事被自然地带过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俄洛依,十几年前是一名水手,这个酒馆最开始是船长的,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我会继续开这间酒馆仅仅是因为她留的遗嘱里有这一部分……更何况,再也出不了海,我也耐不住寂寞,我希望听一些故事。欧也妮小姐给我讲过许多,请问您能赏脸给讲讲么?听说,你在找人?我也许可以帮忙。”
“嗯……我先问一下,那位‘船长’,是什么样子的?”
“黑色长发,比我高一点瘦一点,但她作为船长时是以男性的面目示人的,她的眼珠很特别,其余的就记不清了。”
俄洛依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
“故事只会在适合的时候来临;假如你不想提起。”说完,她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副纸笔,“那么,能容许我为您画一个简单的肖像么?不过,成品我会自己留着。”
“您随意。”俄洛依的态度连带着把所有人都变得彬彬有礼了起来。
俄洛依的动作很快,德蕾雅的第一杯酒都还没喝完,她就已经搁笔了,对方把画纸推了过来,她用细长的手指按着纸的一角将它调了个头。
画像上中的女人年龄在二十岁左右,因为过去戴着眼镜,现在眼睛和鼻梁的部分还有些奇怪,但也已经好了许多,脸色同过去一样红润,就算那个名为青春时期的过去真的已经过去了许久,也不让她感到陌生。与她印象中的自己不同的一些地方是,过去的她,“大概是那种认真地听人说话,随后略有些呆滞地思考”的形象,她又想起了对方对自己的这番评价,时间过去太久啦,她也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思考对方会如何惊诧于她的改变。另一些不同是,画作中的她,双腿交叠着搭在吧台上,眼神犀利,老实说,很帅,但不可能是她。
“谢谢。”她把画推了回去,没有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