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去吧,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那个陌生少女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直至由清澈变得混浊,但里面已经不再有一个活人。十几尺的高度对于魔法师来说无非是一个陡坡,分明只有另一些事物更值得注意,黑夜仍压抑着山的呼吸,远处烧焦的圆木仍散发荧荧火光,空气中不时飘来难以忍受的焦糊味。
从月亮的位置来看,现在大概已经后半夜,钟面泛着锈绿和暗银,她们便在这地方开始了谈话。
“谢谢你们救了我。”自然,欧也妮是先开口的一方。
“不,感谢的话就不用带上我了。救下你完全是她的主意。”少女所指便是身边没有说话的另一人,欧也妮看着她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的袍子,又看向了那双眼空洞的面具。然而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了谢,谁知对方一句话也没有说,居然转过身,从这里跳了下去,平稳地落在地上,从袍子抖动的程度来看,这身大概也不是会彻底把自己隐匿起来的类别,不以真面目示人恐怕是她自己的决定。
“嗯……”欧也妮只好又看向那位看起来更好相处的少女。
“不要看我哟,在你所想而不敢说的事情上,我绝对帮不上忙。”她说完,也从那里一跃而下。
欧也妮看着她们隐匿进月光不及的黑夜之中。
卓博卡布拉绝对不是这件事情的源头......欧也妮清楚这一点,这附近的异象更像是那些生物扩张途中对遇到的一个难以对付的据点进行的进攻。简而言之,这座堡垒绝不是首先由外部攻破的,他们撑下了整整十四天,并且几乎能一直撑下去。
将手伸向夜空,欧也妮将附近的地形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卓博卡布拉周围是较窄小的农田,两侧的山上种满山毛榉,翻过山头,就是另一个盆地,但那里只有一个湖。卓博卡布拉已经是这片丘陵中较为知名的村庄,它的西北方是多佛多,出产毛皮和花卉......
她想明白了什么,从村庄中离开了。
深夜的山丘之上只偶尔看见草叶上掠过银色,沙沙的声音是在这片地区前进的唯一鸣奏,欧也妮知道她距离那个地方不远了。
在共和国成立前,多佛多附近的丘陵生产一种鲜花,几乎比每一种玫瑰都要动人,如果这些生物以蝴蝶为形,那么这附近只有曾为鲜花产地而又在共和国的独立中遭受毁灭性打击的多佛多纳萨伦花田有足够的,类似于污秽与仇恨一类的能量能够供奉祂们了。
纳萨伦,在共和国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解放。
事情的确是在她开始靠近时变得不对的,
“在靠近这些生物的老巢时,你会感觉到不适,那是你的才能在影响你,任何具有魔法的才能的人,天生都与产生这些的事物有着共鸣。那是灵魂的震颤,呼唤着人们,要么臣服祂,要么毁灭祂,讴歌毫无意义。”
第一只怪物从附近的草丛中扑来,早已做好准备的她没有动用手枪,而是取出了一把不同于之前使用的佩剑的剑,把手是银质,外侧镀上了一层金,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镔铁外的金属对这些东西有特殊的作用,实际上这没有道理,欧也妮为它仅仅是因为她喜欢这把剑。剑刃如她预料的一样锋利,飞来的蝴蝶被从腰身中间斩开,一头扎进地里,污秽的血肉洒进草丛,有些顺着草茎缓缓坠下。
这不是最后一次袭击,她很清楚,现在的她一手握着手枪,另一手的剑刃也不会受到冷落。
“祂们有非常恶心的构成,翅膀是肉,而外侧却有一层骨骼,那些肉随时能掉落下去,露出里面锋利的骨头。祂们都有一双巨大的红色眼睛,视觉组织也如血肉一般蠕动。”
“我不记得我杀死了多少只,但我一点不为祂们惋惜。”
留下不知多少尸体,欧也妮终于看到了祂想要看到的地方:花田,大概估计的位置没有错,一个庞然大物正处理,或昏睡在百米外的荒原之中,阴影仿佛建筑,一动不动。
“我走近那个东西,看到了祂的躯体,那是一只巨大的蛆虫状的事物,表面正急促地起伏——那一瞬间,我明白了那些肉蝶发疯一般扑上来的真相,立刻向远处退去,但是却动弹不得。就如同唱诵永恒之歌以防祂醒来,以防自身消失的那些生物一般一直盯着祂。许久许久(一行小字:也许没有多久)后,就如那时我看见的那个神父,肉躯的茧蛹从中破开,一只巨大的生物结束了永恒的睡眠,那轮廓之上,一双猩红的眼睛映现于星空下,发出一声来自于深渊的啼哭。而我知道,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掉我,吃掉我的血肉。”
“(四五行被划去的字迹)。她救了我。”
“轰嗡——!”一个声音响起,随后,数不清的火花自天而降,将眼前的生物淹没于火海,浓烈的焦糊气味传来,她意识到自己能够行动了,随即立刻拉开距离,这种程度的火雨不可能真正杀死祂,但......这种程度,已经是她一次施放的极限了。
她看到,燃烧的茧蛹中,忽然有什么升起了,那是祂的翅膀,微微扇动,茧蛹便瞬间化为飞灰,但那翅膀上也在燃烧,那是地狱中永恒的火,变为焦黑的躯体不时闪过血管的颜色:如那火雨一般的火红。
祂发出了一声难以形容的尖叫,随即向着她的地方俯冲而来,但祂却没有杀死她,而是又扇动翅膀,飞向山的另一头,庞大的阴影犹如乌云一般滑落,随即投下一连串的火球。两个影子从那山坡上跃起,将攻击甩开,随后那边她们刚刚待过的位置又泛起亮光,水蓝色的光柱冲天而上直接穿过了这怪物的全身,让祂的翅膀落下许多血肉。现在祂只能勉强维持着飞行了。
那两个身影落入了丛林中,没有让祂发现,数秒后,在天空中盘旋的巨型肉蝶忽然侧身闪躲,避免了又一次攻击。两颗猩红的眼睛正是在这一刻看到了她,祂想起了什么,直接毫无犹豫地向她俯冲而来。但她也早有准备,只见她吟念了一声咒语,举起的火枪枪管就忽然变为了火红色,随后,一颗威力惊人的子弹从枪管中射出,庞然大物仅在与之接触的一瞬后便失去了一边翅膀,从她的身侧坠落在地,祂想试着再次飞行起来,却无济于事。欧也妮没有按照她们的习惯上去解决掉祂,而是等待着,另外两人的到来。
那只肉蝶没有动作,或许是在静静地看着她,又或者是等待着祂的仇敌出现。这种时刻的祂们反而最为冷静,绝大多数这类事物在临死时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举动,祂们只是静静等待着某种未来的降临。那两颗巨大的、星体一般的眼球之上,无法看见感情。
断裂的那截翅膀还在不远处,那两人正是从那一侧走来的。仍然是一个戴着面具,另一个没有。
“虽然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们救我了。”
“仍然不必要特地感谢我,就同之前一样,这次也并非是我‘救’了你。”
“额......?”欧也妮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同之前一样,再次向另外一人表达了谢意,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像之前一样转身离开,而是走向了一旁还没有死去的怪物,将藏在袍子里手伸了出来,当然,她戴着手套。
她没有杀死祂,至少现在没有,她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声音小到几乎所有人都听不见,像是一只乌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某个午后,出现在某个屋檐之上。
乌鸦略微侧过了脑袋,那是观察、思考,与疑惑。
“嗯?”欧也妮从乌鸦的印象中回过了神,那两个人已经不在原地了。但是那具尸体,以及落在不远处的翅膀依然存在。她走近那具已经没有任何活动迹象的躯体,确认了祂已经被杀死。她忽然感觉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