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已经有些老旧,稍遇坎坷,便会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这是个老家伙了,我没有钱换新的马车,再说,那太贵了,现在的工匠数量严重不足。”
“最重要的是,原料短缺的问题仍没有解决,许多无法谋生的人都去参与垦荒了,今年的粮食产量仍不能保证不会出现营养不良的情况。”一个声音替他解释了一些更为细致的事情,那个声音的主人大概很久没有喝水了,嗓音有些干哑。
“是啊,老天,十几年了。过去商船云集的时候,没听说过这些事。”
“这可能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车夫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在一旁按熄。
“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下一个村庄;话说,您是去做什么的,我已经快七八年没有跑过这段路了。”车夫向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士正半靠在窗口,她的左手衬在窗棂上,借以托住脸颊,她看起来已经有些疲惫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慵懒。
“去拜访一些人。”
“山里的人大多很诚实,但要小心强盗。”
“现在还有强盗么?”她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没听说过么?十几年了,因为那场可怕的饥荒,许多村子整村整村的饿死,有一些人不甘心死去,于是突破自己的下限,把死去的同伴……他们抛却了一部分人性,自然还能为活下去做得更多。”车夫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山上。宁静的树林组成一幅幅黑色的剪影,有的摇曳着,一言不发,星星仿佛看客的双眼,透过林隙清晰可见。
“不过,您不知道大概也很正常。我看您的年纪不大,十多年前,几乎每一座山坳都有一个强盗窝,剿匪就跟打仗一样。”
“现在越来越好了,不是吗?”车夫没有向后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但愿如此。”
马车仍在“吱嘎吱嘎”地前进着,在这辽阔的黑夜中不断发出幽微的存在证明,马车前的油灯也在不停摇晃,活像是一只巨大的萤火虫。来客大概支撑不住了,于是便缓缓闭上眼睛……
“见鬼!”一声惊呼把她从睡意中拉了回来,马车门帘微微敞开着,外面是一片黑暗。她把手伸向腰间,取出了一把保养很好的手枪,随后,用它,缓缓地拨开了门帘。黑夜中什么都看不清楚,本应有人和马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空气中有难以忽略的血味,她在马车内摸索一阵,终于找到一盏备用的油灯,但她没有用火柴,只是念了一个词:“凡勒尔。”油灯便一下亮了起来,火苗轻轻调动着,似乎唯恐惊动什么存在。她提着油灯,走出了马车,跳下到了地面。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马车前的情景,地面久疏整理,有许多杂草和碎石,她把油灯探向那一片黑暗,随后就看到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她没有惊慌,而是镇定地看向别处,确认黑暗中没有发光的眼睛正盯着她。
远处传来鸮的叫声。
她没有再管那里是怎么回事,而是自己提着油灯上路了,她没有回程。
大概一个小时后,她到达了那个车夫所说的村庄,经过一个C字形的弯道后便清晰可见,隔着很远就能看见一个高台上点着火堆,也不知是在做什么。走近后,不对劲的情景变得越来越多,首先是道路上随处可见的,烧焦的硬木,有一些还散发着刚刚熄灭不久的味道,其次,几乎每个房子的窗户和门都被封死,她握紧手枪,默默说了一声: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地面上目前没有见过血迹,但道路泥泞仿佛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夹道的房屋静默无言,她走到附近的一所房子旁,试着用手枪敲了敲窗板。
“你好,有人在吗?”她小声向着可能不存在的缝隙说。
无人回应。
“我是欧也妮·路易,我代表首都向你们问好,如果你们需要,我是来提供援助的。”
还是许久没人回答,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
“救……救……我们。”她立刻转过身,又向里面回应:
“你好?你们在里面吗,你们有多少人,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现在,就彻底无人回应了。她叹了口气,看向上方,二楼的窗户似乎没有封死,她把油灯放在了原地,把手枪藏进了风衣兜里,于是开始向上攀爬,这也没有多费力,她很快就爬到了窗口附近,推开窗户,爬了进去。
出人意料的是,二楼的情况很正常,与外界的诡异格格不入,仿佛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的正常房间,一切都井井有条,一个做工不算太糟的布娃娃靠在枕边,大概是用某种石头做成的黑色眼珠正看着她。
她忽然感到有些冷,于是转身关上窗户,捂紧了风衣。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终于有时间放出自己的疑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个消息是她到了这里后才知道的,信差一来一回便是七天,考虑到那里的情况,她打算自己先进去看看。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她贴着门静静听了一会儿,确信没有听到怪异响动,随后缓缓开门,便看见一堵墙,一旁是狭窄的楼道。这是一座很普通的二层小楼,面积不大,她深处的房间似乎是用杂物间改来的,这里的父母有心让自己的女儿更加舒适。她扶着墙,尽量放轻脚步走向楼下,里面有些黑,看不清,但她不打算冒险点火,至少前方的轮廓仍然清晰。她来到二楼,又静静聆听了一会儿空气中细微的声音,那是一种类似于鱼尾划水的声响,但却不能让人联想到优雅的场景,只能感受到一种粘腻的恶心幻觉。确定没有其它声音后,她摸着墙,一步步向中心的方向靠拢,她走得很慢,仿佛身前身后无时无刻没有不可惊扰的东西掠过。
大概一分钟后,那边传来人的声音:
“是……谁?是来,救我们……的吗?”
她第一时间回答:
“是,你在哪里?你还好吗?”然而,她的回答却没有得到回应,代之的是那恶心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仿佛一条上岸后垂死挣扎的鱼。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但还是更为激进地向前迈了几步,那声音变得越发清晰,随之她还听到另外一种声响,类似于垂死的人喉咙里发出的无意识的哼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风衣里取出一小段蜡烛,默念了一声“凡勒尔”,将这间屋子中发生的一切纳入眼中。
在她眼前的,是一具躯体,然而已经辨别不出人的形状,四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真菌的脉络一般向下或爬向四面八方,正不断蠕动的,某种血肉组成的根系。身躯保存最为完整,还能够让人看清,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大概在七岁到九岁间,但她的脸也消失了,只剩下下颌及颌骨两侧的部分仍然存在,正在微微地颤抖着。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欧也妮低下头,想了想,还是决定:
“是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她的话语忽然变得平静。
“大家……大家的身上,忽然都长出了好多奇怪的东西,像是蝴蝶翅膀的花纹一样,很漂亮。但是,长出来这些花纹的人,忽然就变得很暴躁,长老要我们都集中在教堂里躲避,但他们还是袭击了我们……我的爸爸把想要袭击我的一个人杀掉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上也长出了这些东西,我对爸爸妈妈说,我好害怕,他们让我别怕,在深夜时带着我逃出来,回到了家,但是……但是他们都不见了,姐姐,你能帮我找找我的爸爸妈妈吗。”
欧也妮仍然低着头,一言未发,一分钟,或是十分钟后,她从这间房子里出来了。
“我还不懂得如何去处理这种事……即使毕业已经将近一年,所见识的,与此相比,仍只能算是小场面。”
“或许我早有心理准备,同这些事物作斗争,就是要时刻准备好面临这世上最为凄惨的惨剧。”
“那时我向疯了一样径直朝着点燃烽火的教堂走去,并不考虑那里会有怎样的危险。”
教堂大门毫不意外是封死的,窗户也是。欧也妮走到它跟前,最后还是决定爬上去。
点燃烽火的位置必然有同教堂内相通的路径,倘若她能比那些怪物更快一些,她就能救下所有这些幸存的人。
然而终究是迟来一步,她披着惨白的月光跳入教堂内,见到的是遍地凌乱的残尸,一个影子背对她站在祷告台的另一侧,听到声音,自然转过身来,那似乎是个正常无比的人,眯着眼睛,神态祥和。但她立刻就冲对方开枪了,“砰——砰——砰——砰——砰——”一连五下,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变化,片刻后,他忽然俯下身去,在那祷告台上变成一个匍匐的圣徒,而刹那后,两扇影子忽然便从那躯体中破壳而出,携带着血雨腥风与骨肉碎裂的彻痛。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那个蝴蝶一般的影子就冲到了她的面前,随后,一扇翅膀,将她拍飞了出去,好在她姑且还记得那些格斗的技巧,并没有在这惊人的力量下在廊柱上撞断脊柱。但她想要再收拾精神反击也已全无可能,那个影子又立刻冲来,狰狞着从血肉翅膀中生长出的尖锐骨刺闪着寒光刺向她的面庞。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用手护住脸部,同时向一旁退去。
“嗡——”一道光幕忽然出现在她眼前,也出现在那骨刺的必经之路上,将那致命一击拦截下来。她立刻闪到一边,掏出了另一把备用的手枪,向它连开数枪,怪物的动作很快,闪掉了六枪,但仍有一枪命中了它左半边的翅膀,眼见怪物行动滞缓,她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剑扑上前去,然而,未等她动手,另一道利刃已经从这血肉蝴蝶的腹部穿出,拉下,许多血肉从那肥大的躯体中掉落下来,宣告着这只怪物的死亡。
出现在怪物的另一侧的,是两个人影,两者差不多身高一致,比她还要稍矮一些,她们披着黑色的兜帽袍,从身形来说能看出来是两个女性。
她们中较矮的一个戴着面具,另一个则没有,在荧荧的微光下,那张脸却出乎意料地年轻,可能比欧也妮还要小一些,皮肤细腻,偏白,从睫毛到嘴唇都未经修饰,是很自然的模样,头发大概更没有打理,几缕碎发从阴影中垂到鼻子和眼角附近,显得无害——这让人不由会想到,这难道是个孩子吗?但她的眼神,却不似学生们那般直接,她的瞳孔是较深的绿色,令人想起经理暴雨后的荷叶,一旦看得深入一些,就会有一种要化作雨点,顺着那脉络滚入深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