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克莱门汀(Clemntin),向你——发起决斗。”
“如果你执意这样,那么,我接受。”
刚刚下课的学生们并没有立刻弄清楚,这个不久前才来到学校的女生为何会同那个孩子吵起来。不过他们中仍然有人知道,咄咄逼人并发起决斗的孩子名叫克莱门汀,这大概就是问题的关键——这名字很好,真正的问题恐怕在于她的姓氏——蓬皮杜,那是一个从这个学校到整个国家的上上下下都无比恐惧的姓氏,尽管仍有人将他以自由的缔造者的身份尊敬,但几乎所有人的长辈都只记得一件事,那关系到数十万的饿殍,以及至今仍未重建的共和国议院。
无论怎样,单凭这个姓氏,人们就不可能在任何事情上站在她那边,从另一边聚过来的人流要么赶紧离开,要么站到了另一边,生怕站在她背朝的那一边就等于与她有了相同的立场。
所幸,对峙没有持续多久,最后是不受欢迎的那个人离开了,一个人,畅通无阻,没有人敢与她接触。
“这是怎么回事?”喧闹恢复后,才有人仍压低着声音询问。
“关系到她的父亲,在刚刚的历史课上——你知道的,那些老师话总是很多,有一个老师提及了共和国元年的事,于是这位女生就站起来回答,把书上本该写着的东西补全了,仅此而已。”
“莫名其妙!”
“是啊,那个女生仅仅是陈述了一些冲所周知的事实,谁知道这个疯子居然会发起决斗。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老天,她太可怜了。”
人群终于逐渐散去。没有人在注意这件事,但是还是有另外的一些人找上了刚刚说话的女生。她正在桌边安静地吃饭,左手抵着太阳穴的位置,有些疲惫,但脸上更多是不满。
这样的样子让绝大多数人都不敢多问,她们中的大多数最后只得到一个名字:欧也妮,这位不幸的女孩名叫欧也妮,一个普通的名字。在共和国最大的魔法学院内,这就隐隐透露出弱势的属性,考虑到她刚刚受到无理的挑拨,这项属性在现在会显得值得尊敬。
决斗,是共和国成立前就有的习惯,无论是谁,一旦有人认定某人羞辱了自己,为了挽回名誉和尊严,她们可以在有各自的公证人见证的情况下进行殊死的搏斗。浪漫,或残酷,有时也代替法律履行正义,决斗在何时进行?没人知道,人们只看到那天下午,惹人厌的克莱门汀·蓬皮杜没有出现,而名叫欧也妮的女孩在场馆中练习了四小时的剑术和枪法。
消息不需要多久就能传遍整个学校,第二天,学生之间已经掀起一阵讨论的热潮,而克莱门汀也正是在此时重新踏入了校园,她没有昨天发起决斗时的愤怒,但脸上却有着掩藏不住的不平,显然她没有把决斗的事情当作玩笑。在这种时候,被关注并取乐的人的动机永远值得怀疑。
“看她的表情,真欠揍。老实说,我都想要替那可怜的家伙去决斗了,我一定要一枪从她的脑门里穿过去。”
“她的成绩不是很好吗。”
“那不可能是她的成绩!那个魔鬼的孩子,看她,长得多可怖,可能一直是在下水道里生活呢。你想想,我们是十二年制学校,今年所有人都十八岁了,怎么从没有人记得她十七岁以前的样子?她肯定是被强行送进来的,呕,真恶心。”
于是,克莱门汀的身上就又多出了几项罪状,并且无可置疑——对这样的家伙,怎样的揣测都不能算过分。
“看她那一头恶心的粉色头发,打理的倒还行,可惜,我知道,只有女巫和魔鬼才能生下来那样头发的孩子。”
恰好在此时,欧也妮也进了教室,她今天穿得干练一些,原先像是马鬃毛一样随意地披散的头发也扎起来。她的眼皮很薄,嘴唇也是,神情倒是很自然,但众人都以为这是在向另一个人挑衅。众人都想:这下有好戏看了,可是她们最终一直到上课也没有等来“好戏”,今天的课堂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一艘被预言终要沉没却仍在风和日丽的海面之上平稳前进的船只——纵使人们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真正的商船,它们现在都堆在港口的角落里腐烂。
然而,这艘船,最终还是触礁了,也很简单,她们都明白决斗不会撤回,纵使她们并不了解彼此,但她们都有着这样的自觉。下课后的休息时间,克莱门汀与欧也妮一前一后离开了教室,十分钟后,教室里的人被趴在走廊围栏上的人群吸引,纷纷出去看热闹。那两人已经摆好了架势,决斗以击剑的形势进行——最难,也最浪漫,最高贵的方式。
学校里有专门处理这些事的公证人,他们各自站在一边,履行职责,大概会公正不阿。
“姓名。”
“克莱门汀·蓬皮杜。”
克莱门汀回答地很坚决,隐隐透露出一种骄傲,她似乎确要为这个姓氏赴死,如果必须的话。
“姓名。”另一边的那人却忽然犹豫了一下,但她看到对方的表情,便也拿出了相似的坚决:
“欧也妮·路易。”
两侧的教学楼上顿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路易,这个姓氏,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知道随着国王路易在数十年前被处死,路易王室被驱离这片土地,这个姓氏在国内已经只有一支合法且受人尊敬的孑遗:共和国如今的领导者,原为这个城市大公的先生,在危急时刻出面平息动乱的让·雅克·路易!
“就该这样,那个魔鬼的孩子就应该让大公的后代处理掉!”
人们很快将那不明的崇敬转为最为恶毒明确的攻击,纵使许多人顶多是在独立日听那位大公说过两句话。克莱门汀·蓬皮杜现在虽然只面临着一个对手,却要击倒数万人,无论决斗输赢,她都将为人不齿。她动了动肩膀,随后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架势,她们没有戴头盔,这意味着,除非一方认输,否则这无疑是一场生死决斗。
然而,从那阵喧哗开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在颤抖,其它人看不出来,但公证人和她的对手却看得很清楚,他们也能看到,现在她的脸上,除了那股愤怒,还多出了一些难以觉察的悲伤,它不断在她的眉眼间流传,却不能让那高傲的嘴角降下分毫。
“宣誓,将你们的灵魂和荣誉交予上帝、及父母。”
在欧也妮的视角,她看到对方的嘴角扯动着,从口型看的确是在宣誓,但她似乎决意不让任何人听见。
平淡而寒冷的风吹过。
“等待着宽恕,于己,于彼,这是一场捍卫,不会因此积下罪恶,你们的灵魂为清澈而战,而彷徨则是怜悯,以及良善。现在,我想我们准备好了,将一位兄弟,或是姐妹,放入土中。在天堂之上,你们会生着翅膀,为那良善和纯洁;就如同你们在地上的所作。”
对方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以至于刚刚一度为对方的表情所疑惑的她也打起了精神,决斗已经开始,对方试探着冲上来,动作极为大胆,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实战,一时还有些慌乱,但是很快找准了对方的破绽,一剑刺上去,然而对方的动作很快,后退一下,闪开,就又趁着她上身的空当刺来。
“剑的尖端就是细针,是我们生命的立足点。”她的脑中又出现了这些话,那是极为有用的箴言,她调转身体侧身躲开这一下,随后一剑上挑,剑身相交,“乒”。
剑身相抵,也不管这样的刺剑能不能承受,欧也妮居然冒着违反规则的风险将力气压了过去。
“如果你有为了一个荒诞的妄想而挑战确切的事实的信心,那么我也有捍卫它的勇气。另外,我觉得你或者我,也没有必须要有一个去死的必要,我跟你认识不过几天,而一开始我们还算聊得来。”
克莱门汀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因为身体用力显得有些发紫,但她的眼神已经表示了她不会服输。
“唉……”欧也妮忽然叹了口气,随后,忽然用力,一下将克莱门汀推了出去。
“你的力气不大,技巧也不怎么样。”‘乒’她又随意甩出一剑,看起来根本没有认真。“如果我没有看过你偷偷整理的那些东西,我一定会非常可怜你。”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连出数剑,克莱门汀已经疲于招架。
“这叫玫瑰护身法,一般是在反击的时候使用……”她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但是没有表现得太深,“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招数,可是你却完全不知道。”
克莱门汀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我还以为你会很强……”欧也妮忽然低下了头,但是,攻击,却在这一刻忽然降临,她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人看清这一剑是怎么刺出去的,总之,仅仅一个刹那,克莱门汀就捂着右手,坐在了地上。等她再抬起头时,对方的剑间已经在她的眼前,明晃晃的亮光让她忽然头晕了一刹。
四周的看客已经沸腾了,自然不必描述此等盛景,她们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热烈程度与每年在城西滩头的断头台观看死刑犯掉脑袋不相上下。
克莱门汀扶着额头,再一次看向了对方,她的眼神,不管是强装还是真心,仍然坚定,仍然愤怒,但那些情绪仅仅一秒后便烟消云散。人们只看到她还不成熟的面庞忽然表露出一种痛苦的情绪,随后,她一下抓住了剑身,站起来,却还未等看客们惊呼,便毅然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那时天上正下着小雨,她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终于朦胧,终于消失。
从那天起,讨厌而丢人的蓬皮杜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学院内,她的新闻却偶尔出现,各色谣言难以入耳也不值一提,但欧也妮和其余所有人仍过着相同的生活。那时大家忽然想到,欧也妮是突然转学而来的,于是便出现一种声音,会不会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要替大家把那个讨人厌的东西赶跑?无论怎样,那个名字也终于不再被提起的魔鬼消失了。
欧也妮毫无疑问获得了极高的人气,她在下半学期即被推举为学生会主席,许多人或真心或献媚地为其喝彩,大夸特赞,而她,不管在不在意,也没有说话制止,就这样,在群人围簇中,她度过了最后半年,魔法学院的毕业会上,她的身姿也成为焦点,她是骄傲,是明星,云云,总之,一切都很快过去。忙乱的人们最终迎来自己的新生活,大家都喜笑颜开,似乎只有一个大家一致不满的缺点:大公路易未能到场,自然,也有人为他的任何行为准备好解释的说辞:由此可知,大公是无私者。
最先离场的是欧也妮,她说,她不喜欢太过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