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瘟疫,饥荒,死亡,马修·基列莱特看到了它们的一切,没有黄昏的余晖,没有日落的燃烧,有的只是在破败里的腐烂和满目疮痍的腐朽,虚弱的光,既照不进阴暗的角落,也掀不开黑暗的朦胧,轻薄的迷雾就好像是一缕冷淡的烟与火,模糊的改变着马修·基列莱特的世界,她看向着自己的眼前,注视着其中的深渊,随着视野的逐渐清晰,荒废的教堂在她缓缓推门的动作里彻底展开,厚实的灰尘扬起着如同雪花一般的尘土,残缺的长椅上坐满着隐约可见的灰色人影,脏乱的神龛上摆满着污秽且难以处理的贡品碎渣,唯有镀满着黄金和镶满着宝石的十字架还在流露着不属于这里的奢华,仿佛是在向世人展示着所谓神权的永恒。
“天启,伟大的天启……”
细细碎碎的话语在马修·基列莱特的耳边响起,混沌而又零散的声音就好像是一团杂糅到反复无常的错误音符,缓慢的扭曲着她对于自己周遭事物的感知,直到恍惚的意识无法再继续分清眼前的真实与虚假,马修·基列莱特才会在自己的模糊里看清到一丝属于固定之中的微动画面,她看到了这座不属于自己记忆里的教堂,也看到了那个跪在神龛前的人影,只不过这个跪在神龛前的人影和那些坐在长椅上的人影有所不同,它是一个固定且又完整的个人形体,既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灰色阴影,也不是藏匿在漆黑之中的破碎残片,而是一位披戴着满是污垢赃物教士袍子的瘦弱人影。
虽然马修·基列莱特对其使用了瘦弱一词来进行外貌上的形容,但是在实际的感受上马修·基列莱特并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有多么的瘦弱,或者更加准确的来说,他拥有的瘦弱概念并不是人类所能够理解的那种瘦弱,这种混乱而又错误的复杂感让马修·基列莱特不由自主的从中品味到了一丝扭曲深处的臃肿,她朝着人影的方向走去,直到脚步的逐渐靠近,平静的内心才在微弱的涌动里感受到了怀疑里的恐惧,骇人的伤口密密麻麻的遍布在他流淌着鲜血的四肢上,腐烂的脓包滴落着发臭的液汁,瘦弱的皮肉在畸形生长的骨骼里表现着他濒临散架的躯壳,而森森白骨的裸露也让非人的概念彻底的占据住了她的脑海。
他,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这是马修·基列莱特告诉自己的答案,也是她唯一能够信任的答案,她注视着眼前的教士,一动不动的看着对方回应自己的激动与欣喜,他的狂热可以说是表现的肉眼可眼,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朝着对方开口说道。
“您,已收到主的启示,加拉哈德。”
话语的声音就像是魔法的咒语,激起了马修·基列莱特的反应,她的意识在不受控制的发生着改变,模糊的影像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她的视野在自己的恍惚里又一次的看到了那些若隐若现的恐怖画面,填满着世界每一处角落的尸山血海,纯洁而又诡异的泰坦之物,饥渴难耐到不断啃食着尸体血肉的吃人神明。
伴随着对方说出的每一句话语,环绕在耳边的呓语又重新的响起,复杂,易变,混乱,直至最后的完全统一,马修·基列莱特听到了太多掺杂在其中反复不断的声音,他们在呼唤着自己的姓名,他们在撕扯着自己的灵魂,他们在将自己推向那个所谓的神明,恐惧逐渐扩散,情绪越发失控,回响的声音开始占据马修·基列莱特的思考,直到她为自己咬紧住了理性的牙关,在冷静和疯狂的反复折磨里找到了维持的平衡。
“......不,我是马修·基列莱特,不是加拉哈德。”
面对马修·基列莱特的反驳,他的表现可以说是不以为然,甚至是没有将其放在眼里,就好像是马修·基列莱特的否认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他看着马修·基列莱特的眼睛,瞳孔里充满着难以忍耐的笑意,随着扭曲的逐渐展开,他朝着马修·基列莱特缓步靠近,而她却无法对此做出任何的反抗,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到自己的面前,直到马修·基列莱特的眼睛看清了那副藏在兜袍下的模糊面孔,那张模仿着圣人慈悲的怜悯涂层,他没有属于自己作为人的面孔,他只有着一张不断滴落下滚烫热油的人脸。
保持微笑,保持善意,保持……
不等到马修·基列莱特在‘他’流露出的面孔上得到更多结论以前,不断变化的热油就在‘他’的脸上逐渐的扭曲了起来,随着逸散出的热浪缓缓地溶解掉了‘他’脚下的一切砖瓦,吞噬掉了周围存在于马修·基列莱特身边的空间概念,那张维持在兜袍里的人面就彻底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在源源不断涌出热油的河流,无数的人脸,无数的人面,无数的情感,无数的思想,都在‘他’自我的释放下奔向着马修·基列莱特。
他们看着她,争先恐后的抓住着她,不想要让她逃跑,不想让她失去,他们就像是一条条坚固的锁链牢牢的拴住了马修·基列莱特的自由,它们也如同一面面直冲云顶的高墙不断的挤压着马修·基列莱特的空间,他们抓住着她的灵魂,在混乱而又完整的叫喊里陈述着祂的话语,对待所有人的天启。
“你就是加拉哈德。”
恍惚间,马修·基列莱特失去了眼前的视野,她看到了一座用石头堆砌起来的古怪神殿,灰色而又充满着一种肮脏的淡然,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走进着那座不属于人类记忆里的神殿,古老的大门被她推开,螺旋而生的大树屹立在空旷大厅的中央,鲜艳的果实犹如生物的血肉一般通红,流满着黄金热油的脉动养育着大树之下的每一寸泥土,那里滋养着它的子嗣,孕育着神谕的使者,等待苏醒的概念,看着那些肆意翻腾的热油,她停止了前进,准确来说,是她在拼命阻止着自己的身体继续前进,因为她感受到了危险,感觉到了恐惧,但是她的反抗并没有能力阻止祂的启示,或者应该说是,这里的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她。
“你是天启。”
“……不,我不是,我是……”
“无论是曾经的过去,还是以后的将来,你都会是天启,你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不!我不是!我是……是……不,我不能忘记,我是……不……不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怎能……我……”
“这不就是你的启示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
“战争,瘟疫,饥荒,死亡……这些条件你都已经得到了满足,甚至是要比那位堕落之人更加优秀,你拥有美好的特性,你受宠于天的青睐,你完成着连那些伪神都无法做到的丰功伟绩,你是天启,你也是圣杯,你是加拉哈德。”
“不!那是——”
“献祭的成果,数以百万计的灵魂被你踩在脚下,无论你是否愿意承认,他们都在你的脚下,他们都是你砌成通往天国台阶的砖瓦,你很成功,你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一个不属于自然的生命,一个来源自禁忌的子嗣,竟然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你不愧为天启,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救赎,伟大的主,会宽恕你的一切罪孽,包括你诞生的本身。”
“不!我不需要救赎!我——”
“需要救赎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需要救赎,就像这个世界,荒废,畸形,病态,崩溃,它的死亡远比你们的世界更加残忍,你们还是太幼稚了,幼稚到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罪就是罪,你永远无法开脱,你的罪太重了,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盛满着人类的罪孽,连圣杯都装不下,启示是为让你看清虚伪至极的自己,天启是为让你切实的认识到那个真实的自我,而现在的你竟在否认?这是自我保护吗?还是说……你的脆弱是一击可破的程度?宛如傀儡。”
随着傀儡的字词从声音的频率里缓缓落下,声音的源头开始逐渐模糊,窸窸窣窣的响动汇聚着她所无法想象的产物,黄金的热油凝固在了泥土的石块之中,名为子嗣的产物在瞬间便绽放出了祂们自我的概念,空洞的虚无填满了马修·基列莱特的眼前,直到滚烫的热浪将她的身体乃至灵魂都给烧至成沫,她才在撕心裂肺的惨叫里重新的拥有了视野的概念。
而,就在她接受到自我概念的那一刻,祂们也涌了上来,祂们抓住了马修·基列莱特,并在她无法反抗的痛苦里迎接着自我,祂们佩戴着自己的王冠,又为她戴上属于祂们的王冠,直到马修·基列莱特的头部流满瞎了鲜血,伤口上长满了腐烂的脓疱,缠绕的荆棘才深深的嵌入进了她的骨髓,祂们给予的痛苦让她做出更加剧烈的挣扎,而她也看到了祂们的期待与等待。
“马修……?”
突然,一声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唤在马修·基列莱特的耳边响起,她的声音就好像是来自灵魂彼岸的回响,将马修·基列莱特支离破碎的意识给短暂的拉出了沉浸着痛苦的深渊,惊恐的意识让她立刻睁开了眼睛,汗水遍布着她的脸颊,冷汗浸透了她的衣物,她的眼睛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藤丸立香,注意到了对方那双充已经没有什么情感变化的眼神。
“……前辈,我……”
“……没事,没事就好,马修。”
说完,藤丸立香便收回了原本放在马修手背上的手掌,疲惫不堪的她有些劳累的靠在凳子后面的墙壁上,通红的眼睛里布满着延伸而出的血丝,苍老的白发下隐藏着一副已经筋疲力竭的面孔,但是她还在坚持,看着没有再说些什么的藤丸立香,以及对方的精神状态,马修很清楚自己的沉睡已经为藤丸立香带来了多少不必要的麻烦,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她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祂的注视了,她无法也不能将这件事告诉藤丸立香,她只能自己承受,自己承担,她必须为自己保持自我。
——我是马修·基列莱特。
马修如此的告诫着自己,她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再确认没有任何的伤口短暂的松了一口气,虽然自己的精神状态依旧非常的恍惚甚至可以说是不够真实,但她还是坚持着朝着藤丸立香问道。
“文先生,那里有什么消息吗?前辈。”
“……矮人和光精灵达成了初步的合作,外交方面可以正式确立,同时他还告诉我,矮人那里也遭遇到了暗精灵的袭击,此外,几乎是所有的外来物碎片都遭受到了暗精灵的袭击,而且按照矮人的情报,帝国也有外来物的碎片……”
“等等,那岂不是意味着——”
“有这种可能,迦勒底的其余人可能会落入帝国的手里,但考虑到大多数成员都是人类,我和文都认为帝国应该不会做的太过头,当然,这不是我们之间相互交流的重点,真正让我们感到在意的是暗精灵袭击导致的连锁反应,先不说星之内海废土的局势,光是帝国拥有外来物碎片这一个信息,我们就已经暴露了,不,我们早就暴露了,更准确的来说,是所有的幻想种残余都因为外来物的信号暴露了,战争在所难免,马修。”
“……我们……”
“……我们也算是被梅林当棋子用了。”
“……前辈,梅林有与我们建立联系吗?”
“没,按照文的话,现在的他应该是在急不可耐的等待着星之内海的混乱,妖精,那群妖精……唉,算了,不说他们了,文也不值得信任,他的目标和我们的目标是完全不同的,不,应该是所有人的目标都会和我们不同,我们是弱小的,他们是强大的,而我们的世界……是他们眼热的宝物……”
“前辈,你……”
“啊,没事,就当是我自言自语的唠叨吧,马修。”
说完,藤丸立香便朝着马修挤出了一抹疲惫的微笑,她挪动着自己的眼球,思考着脑海里的信息,伸出的手掌在一点一点的撕扯着她自己本就已经脆弱到快要消失的头发,直到她在沉默的思考里重新的朝着马修抬起了自己的眼睛,她才停下了手指对头发损害的动作,并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们需要自己的对策,我们无法相信任何人,因为我们才是羔羊,泛人类史在否认我们,祂追求的是泛人类史的自保,但是还不够,阿赖耶保不住泛人类史,盖亚也保不住,我们的敌人,根本不是常理概念,无论是这颗星球,还是更加危险的星空,我们都保不住泛人类史,除非……”
说到这里,藤丸立香突然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产生了无法信任的犹豫和无法相信的嘲讽,她闭上了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一遍又一遍的控制着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直到她将自己给彻底的稳住以后,她才开口继续的说道。
“我们能够关上一切 马修。”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留在这里吗?前辈。”
“……不光是留下,还要毁灭,无论是这里的生命,还是我们的生命,我们都要毁灭,否则祂们就可以有能够打通泛人类史的大门,我们拼尽全力去拯救的故乡也就永远都不可能会有未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自己的准备,一切的准备……”
“……”
突然间,马修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已经说不出来了,她看着藤丸立香的眼睛,从那双满是疲惫的劳累里品味到了一丝已经无法隐藏住的崩溃与疯狂,她似乎还拥有理智,但似乎也已经完全抛弃了所谓的理智,她似乎已经因为那个所谓的真相而彻底的死掉了,成为了一具还能够活动的行尸走肉,只为了追求意义而继续前进下去的行尸走肉。
迦勒底,毫无意义。
他们的坚持,毫无意义。
所谓的救世,所谓的拯救未来,都毫无意义。
因为,他们是故事,是文字,是他和祂所熟知的每一段情节与内容。
“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