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美洛尼亚帝国,阿斯维特恩。
宏伟壮丽的宫殿穹顶在壁画色彩的无限渲染下构成着一片属于莫德雷德眼前世界的辽阔天空,而她则在保持安静的状态里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的石板上抬头仰望着那些被记录在图景里的神话与史诗,无论是拯救人类种族文明未来的存续,还是屠戮众神驱逐星空意志的战争,它们的内容在本质上都是千篇一律里的赞美和崇拜,以至于让莫德雷德从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而又陌生的狂热,这让她有些不自觉的在自己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充满着嘲讽意味的笑容,她联想到了那个过去曾经追随着王的背影的自己,但是这样的回忆也只能仅限于此,莫德雷德并不想要太过深入进自己曾经的那些记忆,因为那些期待太过梦幻,太过奢望。
“......完美的王,真是华丽......”
不知是因为又一次的沉浸在了那段鎏金岁月里而带来的向往与赞扬,还是因为亲身经历过在那段最后时光里所衍生出来的失望与讽刺,莫德雷德充满矛盾的说出了她对于眼前事物的评价,透过头盔提供给自己的全息面罩视野,莫德雷德的眼睛可以分毫不差的观察遍那里的每一处细节,直到她能在自己已经不复存在的疲惫感里放弃掉属于思考的逻辑,她才能够从这个全方位的分析感知海洋里稍稍的撇出一丝‘多余而又浪费’的精力去适应这具经受过圆桌骑士标准基因生物炼金术改造的新躯体,一具受到过永恒赐福的肉体躯壳。
当然,在阿尔托莉雅提出要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必要的基因生物改造时,莫德雷德也相应的表现出了自己极力反抗的抵制态度,但是从结果上来说,她的态度没有起到任何阻止的作用,全套的改造流程依旧被阿尔托莉雅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给命令了下来,而沉默的摩根则对此没有表现出自己身为母亲的任何不满,即使是在莫德雷德那双充满着愤怒和仇恨的目光里,她也表现的无动于衷,就好像是她已经放弃掉了自己所有挣扎的机会,去选择无条件的服从对方的每一条指令。
这……真的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摩根·勒·菲吗?
不,自己的母亲绝对不会是这般‘安静’的人,因为她的自由与疯狂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命运要受到他人的指使和摆布,阴谋之中的诡计才是摩根·勒·菲该有的常态,而不是眼前这般沉默且疲惫的消沉,她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摩根·勒·菲,也不会是自己那位真正的母亲,毕竟她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应该存在的怜悯,就好像是在默默地注视着一枚早已被标注好价码的棋子,而对于这样的眼神,莫德雷德也已经看过了无数次,在她母亲的眼睛里,在那位真正的摩根·勒·菲的眼睛里,在那位疯狂且又偏执的妖女眼睛里,所以她绝对不是摩根·勒·菲。
想到这里,莫德雷德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就好像是快要临近爆发的情绪被突如其来的意志给强行的控制住了一样,理性和克制占据着莫德雷德的头脑,以至于让她无法正常的表达出自己想要释放的情绪,三颗心脏的持续跳动让她无时不刻的不在感受着这份轻薄而又同样沉重的回响,直到现在莫德雷德都还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那些来自心脏深处的种种声音,无论是巨龙的咆哮,还是泰坦的低吼,亦或是亡魂的呓语,它们的故事都在潜移默化的对莫德雷德施以祂的影响,在永恒祝福的恩赐下不断地灌输着她对于人类的忠诚。
不得不说,这样的强制性忠诚还真是让莫德雷德有些摸不到头脑,她实在是没有想到那位亚瑟竟然会让自己被迫屈服在这样的忠诚之下,毕竟要是按照正常的思考逻辑,在知道了自己对亚瑟统治的反叛行为以后,祂不应该对自己强加那些所谓的灵魂忠诚吗?为什么祂会让自己效忠于人类而不是祂自己?难不成加拉哈德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
正当莫德雷德保持平静的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内幕时,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携带着些许紫蓝的色彩从莫德雷德没有察觉到的位置落到了她的肩甲上,虽然覆盖全身的魔导动力铠甲包裹住了莫德雷德的肉体,但是遍布在装甲内部的术式感应网络依旧让莫德雷德感受到了肩甲上多出来的异物感,保持在两米左右的庞大身躯也开始了缓缓的移动,透过头盔提供的战术屏幕视野,莫德雷德看向了同样在观察着自己的渡鸦,她先是充满习惯性的闭合上了自己的双眼,随后便在似笑非笑的表情里朝着对方缓缓地开口道。
“这样的私下见面是很容易让加拉哈德产生怀疑的,你是疯狂的魔女,我是叛逆的子嗣,我们都是他名单上需要随时随地进行清理的存在,毕竟我们在泛人类史上的丰功伟绩可是他握在手里切切实实的证据,我可不希望再被加拉哈德给打的半死不活,身体刚刚改造完,现在就要回炉重造那可就太浪费了,摩根。”
“放心,加拉哈德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我们的见面是他同意的结果,怀疑也不会产生,因为我们的世界走不出他的视野,虽然这听上去很难让人相信,但这就是我们眼下需要面对的事实,无论是阴谋,还是诡计,它们的意义都是透明的,我不会想那些事情,也不会做那些事情,因为它们已经没有意义了,莫德雷德。”
“……呵,这让人很难相信是摩根能够说出来的话,你不是真正的摩根,也不会是我的母亲,她可没有你怎么平静,疯疯癫癫的阴谋家怎么可能会认识到自己的命运呢?哈……你说是吧?摩根。”
“疯疯癫癫?呵呵,很好的评价,符合事实,但是我想你的母亲是不会喜欢的,或许她也不会对此感到任何的在意,她自由惯了,算了,让我们抛开这些充满着隔阂感的话题吧,莫德雷德。”
“噢?怎么?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你……有准备好接下来的一切吗?莫德雷德。”
“准备?没有什么可准备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一个死字罢了,我又不是没有死过,怕什么?”
“……我是该说你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该说你无知者无畏呢?唉……算了,有这样的精神头总比没有强,崔斯坦应该对你说了很多事情,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大概停留在一个什么样的阶段?”
“……绝望?”
“……”
“……”
“……也没毛病,看来崔斯坦在你的面前没少发疯,你把泛人类史的故事都告诉他了?”
“不然呢?他问我,我总不能不答吧?我在那里可没有什么主动权。”
“……”
面对莫德雷德的回答,摩根保持着一段短暂的沉默,她操控的乌鸦眨动着流露出术式法阵的瞳孔,挥散而出的光芒似乎是在点缀着她不易表达的情感,直到微微张开的鸟喙紧紧的闭合在了一起,渡鸦才缓缓地拍打了起了它所拥有的翅膀,不过,很快,摩根便停止了它的动作,她看着莫德雷德,洞察着她的一切,借助渡鸦再次张开的嘴,说道。
“两颗心脏的移植,一颗心脏的改造,生物炼金术的基因代码重编,人之骨骼的完整系统替换,大脑开发的思维内容激活,肌肉细胞增值的有序扩张,器官脏器的炼制改变手术,神经系统网络的重新规划,高强化生物外层皮肤的种植,灵魂烙印的坚固化稳定,永恒祝福的神圣律法……看来改造手术很成功,你已经和那些圆桌骑士没有什么区别了,至少在肉体强度上你已经可以做到对自己的保护了。”
“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吗?摩根。”
“……你知道迦勒底吗?莫德雷德。”
“迦勒底?那是个什么东西?这里的敌人?”
“算是吧,至少是你接下来需要面对潜在威胁,他们来自泛人类史,和你一样,只不过你们所处的时间是不一样,他们来自未来,而你来自过去,他们知晓你的故事,你却对他们一无所知,甚至他们可能还认识你,英灵的你。”
“……但以泛人类史的水平,他们应该是无法对现在的我构成威胁,不是吗?”
“理论上这样的,泛人类史的水平确实是无法与帝国相提并论,但是我们都要做好两手准备,不是吗?毕竟你已经接受这个世界的改变,他们有为何不能接受呢?而且迦勒底已经战胜过许多要比泛人类史更加强大的世界存在,所以就算是他们再怎样弱小,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那个人理的救主,迦勒底最后的御主,藤丸立香。”
“救主?真是一个高尚的称呼,听你怎么说,那位藤丸立香应该做了很多丰功伟绩的事情吧?”
“是的,数不胜数的丰功伟绩,毫无疑问,她是一个传奇,一段史诗,犹如他一样,伟大且不可比拟,可惜他们有着本质的区别,虽然他们的到来和梅林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是他们的价值却不是梅林所希望握紧的筹码,他们是人类的棋子,不会是异族的帮凶,为了保证这点,你的价值就有所必要,莫德雷德。”
“……你不会是想让我跟他们交流吧?”
“不,不需要交流,你只需要刺激,他们只是你的顺便工作,到了星之内海,你的效率就已经完成一半,毕竟如今的泛人类史正在极力想要否认掉他们的存在,以保全自己,他们是人理的傀儡,是人理的挡箭牌,是祂们准备抛弃的棋子,而你则需要拉他们一把,不,应该说是……推他们一把。”
“……呵,但我也是泛人类史啊?难道我……”
“你是错误的,时间是错误的,地点是错误,你的存在在理论上就是错误,所以人理可以否定现在的你,更何况你就是你,你没有进入泛人类史的英灵殿,也没有化身为负责履行泛人类史意志的英灵,你是从卡姆兰来的莫德雷德,你是真正活着的莫德雷德,不是迦勒底,不是他们,不是被打上烙印的泛人类史人类。”
“……那我要怎么推他们一把?”
“……战争。”
“……啊?”
听到这里,莫德雷德愣了一下,很显然,他没有听懂摩根的意思,而摩根也明白莫德雷德没有听懂她言外之意的原因,她先是短暂的犹豫了一会,随后便像是放下了什么负担一样的开口道。
“战争是你的手段,这不光是为了接下来远征星之内海的必要行为,也是为了迫使他们彻底的坠落进这个世界的选择,钥匙需要握在我们的手里,莫德雷德。”
“道理我都懂,但是如果让他们拥抱这个世界,不就是等于让泛人类史有了充足否定掉他们的合理选项了吗?”
“是,也不是,就算是他们成功被否定,泛人类史也断不开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混沌的种子已经得到了暗处的传播,当泛人类史的祂们发现那些灾难时,祂们也都会无力回天,毕竟不光只有他在注视着泛人类史,无论是星之内海的异形,还是星之表层的残党,亦或者星空之上的恶意,他们可都在死死地盯着泛人类史这块美味而甜蜜的蛋糕,而且推动他们,也是为帮助你更好的完成你的任务,夺取原型的星之圣剑,完成你为你自己的加冕,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
当莫德雷德再次听到加冕两个字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的在自己的内心里产生了一丝无法忽视的激动,活动着手指在逐渐发力的过程里缓缓握紧,而莫德雷德也在犹豫和摩根的注视里慢慢的开口问道。
“……加冕?真的是那样的加冕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是你理解的那种加冕,只不过,祂属于你自己,而不属于他对你的传承,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因为你是他的子嗣,莫德雷德·潘德拉贡。”
“……”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对他没有秘密可言,我们都是在按部就班的完成着自己的价值,他也一样,至少在他为自己安排最后的终局之前,我们都很难得到真正的自由,莫德雷德。”
“他……会一直注视我吗?”
“他在注视着每一个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哈,真是足够平等,不愧是完美的王,端的真平。”
结束沉默的莫德雷德就好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忧一样又回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她从坐在的地板上猛的站了起来,手中的新型王剑被她牢牢握紧,赤红的雷霆不断的在她的身上闪过,磅礴的魔力供给让她的存在就好似一个行走于世的凡尘神明一样,履行着不属于这具身躯该有的泰坦与巨龙之感,而肩甲上的天环标志则被迅速的激活,护盾的立场在肉眼不可见的角落组成着它们的防线,神圣律法的协议让莫德雷德感受着这份强大到堪比旧日众神的力量,她在摩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的朝着远处走去。
她们没有话语,也不在拥有沉默,只不过摩根却闭上了眼睛,在莫德雷德消失在远处宫殿路口的瞬间,她也接触了自己的魔法,重新的回到了眼前的现实,等到她重新的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便看到眼前的苍白大树,和那个站在苍白大树墓碑前的阿尔托莉雅,以及站在花海不远处等候命令的加拉哈德。
平静直至死寂的眼神落在了摩根的身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阿尔托莉雅俯视着摩根投来的目光,缓缓地说道。
“真是个孩子。”
“你还知道她是个孩子?”
“你在责怪我?”
“……算是吧。”
“那就希望你能把这个孩子看好。”
“……我明白,那为什么你不自己来?你可不是……”
“她是你和阿尔托莉雅的孩子,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她也只是单纯意义上的子嗣,我是阿尔托莉雅,但我不是真正的阿尔托莉雅,我不可能陪着她。”
“那我也不是真正的摩根,我又有什……”
“你脑子里不是还有一个真的吗?”
“……好吧,我知道了,那你确定要不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一部分就可以了,她是一个给予需要得到认可和爱的孩子,如果告诉她全部,我并不担心她会此再次掀起叛乱,我只是担心,她无法完成她的责任,乃至加冕。”
“……那也足够让她再把亚瑟这个概念给加重了。”
“无所谓,我又不是真的亚瑟。”
“……”
听完阿尔托莉雅的发言,摩根沉默一笑,似乎是疲惫之中不可多得的轻松,也似乎是无奈之中诞生的悲痛,她想要对眼前的阿尔托莉雅说些什么,但是在阿尔托莉雅移开看向自己的视线以后,她就再也说不出来自己的话了,她犹豫了许久,最后缓缓地合上了张开的嘴,而阿尔托莉雅则抬头仰望着什么都没有剩下的苍白大树,朝着身后等待命令的加拉哈德缓缓的开口道。
“带好她,加拉哈德”
“……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