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美洛尼亚帝国,阿斯维特恩。
黄金的点缀燃烧着高天之上的浑浊,灰白的朦胧遮蔽着星空之下的视野,沉默的雷霆在不断的划过着那些依托于现实基础而建立起来的穹顶高墙,透过着这些遥远到如同虚幻泡影一般存在的层层壁垒,人类的目光被永远的定格在了自己所认知的范围世界,这既是一种来源自幸运的祝福,也同样是一种延续着悲剧的诅咒,变化的更改失去了原有的价值,永恒的稳定成为了唯一的意义,就像是眼前这座洁白无瑕的圣城一样,没有过去往日的回忆,也不会存在未来的幻想,神圣便是这片土地上所能够孕育出来的一切。
凯,是如此的想着,也是如此的看着,他站在王城宫殿的长廊上,平静而又麻木的欣赏着展现在这里的完美,直到一阵低沉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缓缓地响起,凯才逐渐地放松下了自己已经皱紧起来的眉头,他看着那个从光影的角落里朝着自己走出来的熟悉人影,布满着黑色花纹的魔法铠甲,挂在右部肩膀上的紫色披风,以及那张仿佛永远都学不会改变的愁苦表情,而凯也自然而然的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王的首席秘书官,圆桌骑士阿格规文。
面对着凯投来的注视目光,阿格规文也做出了自己相对的回应,一份沉默而又不失礼貌的凝视,他看着凯的眼睛,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走到了对方的身旁,而伴随着视野的缓缓挪动,阿格规文的眼睛也看向了凯所遥望到的风景,王城之下的阿斯维特恩,洁白无瑕的完美圣城,属于人类无上权利象征的文明神座。
想到这里,阿格规文短暂的闭上了眼睛,他伸出双手放在了满是大理石浮雕的栏杆上,一边对其进行慢慢地抚摸,一边朝着凯开口询问道。
“崔斯坦的事情,你调查的怎么样了?凯。”
“作为王的首席秘书官,我不认为你不会去看有关他的调查报告,阿格规文。”
“你是在质疑我的问题吗?凯。”
“不,我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极其简单的事实,你和我都对此心知肚明,他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让我们再继续谈论下去的内容了,无论是贝狄威尔的策反可能,还是梅林的阴谋诡计,他们都已经是我们推演了无数遍的答案,就算是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另一份来自群星之上的亵渎,但是我并不认为崔斯坦会允许自己堕落到那种地步,毕竟就连那位疯狂到无法让人理解的梅林都没有选择星空的意志,身为圆桌骑士的崔斯坦又有什么理由把自己投入进群星的怀抱?阿格规文。”
“圆桌骑士?他也配圆桌骑士?!虚数的空间,禁忌的魔法,妖女的血肉,还有那个将王称作为父亲的人造子嗣!我现在都不敢想象崔斯坦到底还背着我们干了些什么!如果说他在大殿上的行刺就已经是一件不可饶恕的死罪,那么他现在留下的这些亵渎遗产就足以让死亡都变得怜悯和仁慈,他不仅危害了王,还威胁了整个帝国,他是人类的叛徒!他是我们绝对不能允许原谅的杂碎!他不配人类之名!更不配圆桌骑士!”
“冷静点,不要让愤怒冲昏你的头脑,崔斯坦的罪罄竹难书,我们需要让他为此付出代价,这点共识无可厚非,但是我们需要查清楚其中的原因,我们需要明白崔斯坦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难道就真的是因为把一句王不懂人心吗?如果是这样,他早就应该在千年前和贝狄威尔一同选择离开了,阿格规文。”
“你想要为他开脱?凯。”
“不,错误就是错误,答案就是答案,没有什么值得开脱的一词,我们都是如此,我们向来如此,千年的时光一如既往,除了高坐于神座上的王以外,我们没有资格能够触碰到真正的永恒,阿格规文。”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会变成下一个崔斯坦?”
“……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如此漫长的时间,永恒会滋生堕落,因为永恒的代价从来就不会是什么仁慈的怜悯,我们都是背负诅咒的人,没有选择,也别无选择,绝望的黑暗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阿格规文。”
“这不是借口,永远不是,凯。”
“……”
面对着阿格规文的否认,凯保持着自己的沉默,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里充满着无法言说的话语,而短暂的宁静也为凯带来了片刻的思考,他磨了磨微动的嘴唇,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便朝着阿格规文开口说道。
“关于对崔斯坦的调查进展,我只能告诉你,有,但不多,除了在密室里的发现,我们还有了一些其余的线索,那些乐谱,赞美王的诗歌,宫廷法师对其进行了声音与言语上的深层剖析,发现了许多隐藏在其中且极其晦涩的魔法咒语,不是妖精的语言,而是巨龙的言语,融入乐曲音符里的触发性咒语,当然,这个消息,你应该是知道的,只要你看到了今天早上的报告。”
“宫廷法师部门已经将这份报告内容提交到了高领主议会的桌子上,对于这些涉及到巨龙魔法言语的直接性问题,崔斯坦的事件等级只会得到更进一步的处理提升,毕竟如果只是妖精的言语,我们还可以将这些问题都归类到梅林的身上,并对崔斯坦产生的事件反应做出下一阶段的裁决,可惜,巨龙,这个意外超乎想象,按照帝国的历史记录,巨龙的文明已经被人类在千年前的战争里毁灭殆尽,剩余的种族数量不过三头,如果崔斯坦真的掌握了巨龙的言语,那么也就说明他的离经叛道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开始。”
“考虑到巨龙和妖精的关系,再排除贝狄威尔的可能,这确实是我们能够在推理过程中得到的合理答案,但如果崔斯坦真在千年前就已经和巨龙联立起了联系,王又为何会对他的行为熟视无睹?这不合理,巨龙是星球智慧的起点,也是魔法开创的原点,它们的言语是最早且最初的魔法,它们也是和泰坦一样古老的旧神,你觉得王会允许崔斯坦与它们建立联系吗?”
“你是想说贝狄威尔?”
“不然呢?梅林是绝对不可能的,巨龙不想接触梅林,因为它是一个无法理解的背叛者,梅林也不愿意触碰巨龙,因为它们是一群不懂的变通的老顽固,身为人类的崔斯坦更不可能会去接触代表着妖精一族的梅林,因为梅林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只会为自己寻求毁灭的疯子,剩下的合理选项只有贝狄威尔。”
“如果是这样,贝狄威尔岂不是已经离开了星之表面?可是通往星之内海的传送门是帝国重兵把控的军事要塞,虽然贝狄威尔的实力在现在看来不容置疑,但是我并不认为他能够有能力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进入星之内海,毕竟传送门的另一侧就是圣阿瓦隆尼姆,而且使用传送门就等于是在给我们提供信息,无论是贝狄威尔,还是崔斯坦,他们都不可能会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就算是通过挖掘星之表面的深层以抵达星之内海的天空,屏蔽空间概念的封锁与永恒的灵魂风暴也会永远的抹除掉任何胆敢靠近的存在。”
“理论上来讲,你说的确实没错,贝狄威尔不可能也没有这个能力进入星之内海,就算是有崔斯坦的帮助,他也靠近不了通往星之内海的传送门,但是考虑到贝狄威尔在边境区域的目击报告,以及巨龙的不确定概念,我不认为他会有前往星之内海的想法,相反我认为他会更愿意留在星之表面的废土上,就算是一片什么都没有剩下的白纸,这里也是属于人类的土地,他更加熟悉这里,他更清楚这里的秘密,包括那些巨龙。”
“......冰层坟墓?”
“是的,这是我能够猜到的最大可能,除了那三头藏在星之内海废土下面的巨龙以外,剩下的巨龙残渣也都被集中的堆放在了南极的冰层坟墓,我们都清楚,即便是巨龙的肉身被火焰烧成灰烬,它们的存续概念也会在自己的尸骨上保留住最后的魔法,一段支离破碎的灵魂,就像是缺失内容的谜语,当然,如果放在以前,我也不会想到这种可能,可是如今的贝狄威尔却已经能在三名圆桌骑士的围剿下带着遍体鳞伤的崔斯坦全身而退,就算是那三名圆桌骑士都是年轻的新兵,有着祝福和神兵的他们也不可能打出这般难看的结果,毫无疑问,贝狄威尔的威胁已经超出了非人的概念,我们需要重新对其审视,阿格规文。”
“......”
对于凯的回答,阿格规文并没有急于给出自己的评价,他就像是一位保持着观察者态度的局外人,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对方话语里的信息,一边思索着自己已经有所知晓的秘密,冷漠的淡然就好像是一面完美无缺的大理石浮雕,永远的保留着阿格规文那副学不会放松的面孔,怀疑的不信任是他摆脱不掉的本性,如同此时此刻的他对凯所表现出来的提防,在他看来,除了那位高坐在神座上的王,谁都不能给予信任,包括他自己。
想到这里,阿格规文的手指再次抚摸起了石栏的表面,慢慢地敲动就好像是他不断跳动的心脏一样,他微微的眯紧起着自己的眼睛,表现着对其在思考之中产生的各种疑虑,说实话,对于凯的见解,他也已经分析的大差不差,身为王的首席秘书官,高领主议会的席位之一,他拥有的信息自然而然是其他人所无法触及的海量,但是在阿格规文看来,信息是经过人传递的答案,并不是自然形成的法则,所以谎言与欺骗会成为常态,这也是阿格规文最担心的事情,他需要对其确定,以防止不必要的损失,无论是凡人,还是神人,他们都需要对其进行判定,以验证它们的真实与否,灵魂保持平静,情绪没有波动,谎言无从出口,他没有隐瞒,也没有猜忌,这是最好的结果,阿格规文活动着手指,离开了石质的栏杆,握住了腰间的佩剑,他磨动着嘴唇,朝着凯缓缓地开口说道。
“高领主议会已经通过了对星之表面的净化预案。”
“就因为贝狄威尔?”
“他的因素只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其中之一。”
“......星之表面出了什么问题?”
“根据白银塔方面发来的天体检测结果,星球的地脉网络出现了一段异常频率的浮动信号,同时位于南极点的空洞地窟也向阿斯维特恩发来消息,称盖亚意识的碎片出现了短暂的扩散现象,世界魔法的稳定有了逐渐松动的嫌疑,再结合近期在帝国星之表面本土上的边境骚动,高领主议会有理由怀疑神代的残渣对帝国的统治有所预谋,所以我们需要保证先下手为强的策略,就像是对星之内海的第二次远征一样。”
“......三线开战,这是大忌,阿格规文。”
“帝国的战线一直如此,你不觉得现在的感慨属实是有些为时过晚了吗?凯。”
“但,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就算是不考虑星空,外来物呢?别忘了,外来物的价值。”
“未来,我当然清楚,我比谁都清楚,就算是外来物的世界已经被毁灭,他们也比我们的世界好上千万倍,所有人都想要去那里,去那个所谓的泛人类史,去那个经历过人理烧却和人理冻结的白纸化地球,因为那里还有未来,而不是这里的停滞不前,无论是那些幻想种的杂碎,还是来源自星空的恶意,它们都会阻止我们,阻止人类文明的延续,阻止人类可能拥有的未来,战争是唯一的方法,铁与血也是我们唯一的依赖,我们别无选择,我们从未拥有过选择,凯。”
“......那北极点的冰层坟墓呢?”
“暂时还没有动静,如果那里再出什么问题,帝国的反应恐怕会变得更加激进,到时候的决定可就不止是净化怎么简单了。”
“......你是准备连贝狄威尔的问题都一起解决吗?阿格规文。”
“也不能说是解决,准确来说是在解决目前最大的问题里去压制住那些不确定的危险因素,比如贝狄威尔,毕竟他没有接受过永恒的祝福,也没有经受过基因工程的生物炼金术改造,更没有强大的神兵,他本应是一位没有什么威胁的凡人,寿命不过百年的长短,可是现在他却已经和我们一样活过了千年的岁月,并在三名圆桌骑士的重重包围下毫发无伤的带走了崔斯坦,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的危险因素,考虑到崔斯坦的事情和他带走崔斯坦的行为,我想威胁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可能的问题了。”
“所以你想要告诉我,贝狄威尔已经成为了第二个梅林?”
“如果那些猜想和推论都被我们证实,我想我的答案会是肯定的,或许还会变的更加严重,如果崔斯坦的亵渎真的和贝狄威尔有直接的关系,那么贝狄威尔的定位就是第二个梅林,一个威胁着王统治的怪物杂碎。”
“......你认为贝狄威尔与梅林一样在追求那个预言?”
“你觉得呢?凯。 ”
“......”
面对阿格规文的反问,凯的回答充满着无法确定的沉默,他不想承认,也不能否认,因为随着自己对崔斯坦事件的逐步调查,他已经发现了越来越多关于贝狄威尔的影子,乐谱里的龙文不过是他们得到的结果,而藏在乐谱之中的含义才是凯所关注的重点,如果说密室里的发现让他们明白了崔斯坦对王的亵渎,那么被保留在乐符里的魔法回响则让凯警觉的聆听到那些本应该存在于千年前的呢喃之音,来自凯尔特众神已经遗忘于世的自然乐章,由龙文的言语所吟唱出来的萨满之歌。
星空的残忍,破碎的世界,腐败的生命,以及孤独的灵魂。
曾经的预言又一次回到了他们的耳中,夹杂着悲伤,充斥着哀叹,在无数痛苦的混乱里演奏着终焉的绝望,崔斯坦将它们的一切都藏在了那些本应赞美着王的乐章里,他演奏着属于赞美王的诗歌,却又不断地传达着预言的黑暗,曾经的贝狄威尔也是如此,他们都纠结于王的改变和王的未来,以至于走上最后的极端,或许沉默寡言的崔斯坦早在贝狄威尔离开王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他是悲伤的,他是感性的,他是复杂的,他是神人,却在人的思想里活过了千年。
王不懂人心......
回想着崔斯坦在宫廷上说出的那句话,凯又慢慢的回想起贝狄威尔在离开前的话语,也同样是这句,王不懂人心,可是王真的不懂人心吗?毫无疑问,不可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王都懂人心,她比任何人都要懂人心,她从来就不会是什么正直的骑士,她是机关算尽的阴谋家,她是掌握人心的幕后推手,她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她是虐杀众神的屠夫,她是端坐在世界尽头的神明,祂名为人类的怪物。
王,怎么会不懂人心?不,应该是祂太懂人心了......
想到这里,凯不由自主的冷笑了起来,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向阿格规文问道。
“那崔斯坦的问题,是准备继续调查,还是......”
“你只需要调查就可以,其他的事情就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凯。”
“......跟崔斯坦有关系的人是不是都已经上了你的名单?阿格规文。”
“是的,从崔斯坦带着那五位圆桌骑士来看,清理很重要,毕竟......”
“那我是不是也在你的名单上?阿格规文。”
“......是,不光是你,所有的圆桌骑士以及帝国的文武百官都已经在名单上了,只不过考虑到你们对于崔斯坦的调查结果,审视的重心仍然需要放在那些和崔斯坦有关的人,毕竟那些与崔斯坦一同前往宫廷意图对王进行刺杀的五位圆桌骑士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不得不说,这很可惜,都是人才,但这是必要的损失,另外,我对你提交的一份报告内容很感兴趣,你们在调查那五位参与刺杀行动的圆桌骑士里发现了一些关于千手的标志?”
“是的,在他们的宅邸里发现了,同时还找到了一大堆关于帝国前历史的文献卷轴。”
“崔斯坦的罪行,看来是又要再加上一条重罪了,但是这些东西,只可能存在于王的皇宫之中,就连圆桌骑士都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东西,你认为崔斯坦和这些年轻的圆桌骑士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凯。”
“......你都知道了答案,还有必要再问我吗?阿格规文。”
“......也是,就算是贝狄威尔离开帝国千年,你还是不愿意相信他对我们的背叛吗?凯。”
“......我不认为他会是一个疯子,阿格规文。”
“但他不忠诚!凯!”
“......是啊,不忠诚,如果是他给予的,我真的很想知道,崔斯坦是怎么愿意和贝狄威尔建立合作关系的,毕竟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和,就算是最后的离开,崔斯坦也没有对他最初任何的挽留,甚至还要追杀他,如果说崔斯坦的背叛真的是在贝狄威尔选择离开时诞生的,那么我真想知道影响他的到底是什么,总不能是贝狄威尔变成恶魔捕惑了崔斯坦吧?”
“无论崔斯坦是在何时选择自己的背叛,他们之间的联系都已经是断不开的了。”
“......确实,板上钉钉,现在我们就需要搞清楚,贝狄威尔在搞什么就可以了。”
“或者也可以说是他的背后势力。”
“......那个千手吗?”
“是的,千手,如同火焰一样燃烧的千手标志。”
说到这里,阿格规文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凯,平静地说道。
“当然,这件事情的调查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们不需要为此感到着急,但是我有一点想要问你,你是不是每在调查完崔斯坦的事情以后就去见兰斯洛特?凯。”
“......有什么问题吗?阿格规文。”
“没有任何问题,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之间又聊了什么,凯。”
“......”
平静,冷漠,面不改色,阿格规文就怎么简单的看着凯,而凯则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些缓缓靠近的人影,钢铁摩擦着石板的地面,金属碰撞着短暂的火花,全副武装的风暴神军已经安安静静的站在了他的身后,他们看着自己,等待着阿格规文那只握紧腰间佩剑的手,凯注视着阿格规文的眼睛,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随后缓缓开口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