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8年3月12日 波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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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乌萨斯处在同一纬度,还没有完全走出雪季的北高卢,今天局部地区发生了降雨;有些在四月才会盛开的花卉,现在也提早冒出了新芽。结合自由军在第三次朱利安河战役取得的小胜,认为这预示着春天——也就是胜利——将提前到来的乐观情绪普遍弥漫在解放阵线的高层当中。
但雨果.克莱芒格和他在前线奋战许久的老友明白这样唯心的见解对于战争的指挥者一无是处。它或许是战争海报上极好的宣传材料,但就连高层也要被这样带有速胜主义色彩的论调感染么?
对它深信不疑的又有谁呢?迷信神明的教徒?痴迷进攻的将军?急功近利的政客?似乎解放阵线里也有这三者的结合体。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没能意识到第三次朱利安河战役不过这场大戏序幕的一节。
“这场战役标志着北高卢军与乌萨斯军正式进入了旗鼓相当的僵持状态;面对复国阵线快速且大量组织成型的义勇军部队,乌萨斯军已无法通过一场战术胜利获得战略上的全面优势。我相信(乌萨斯)第七集团军即将被拖入一个血腥的绞肉机当中,因此强烈建议我国对北高卢复国阵线提供援助,同时希望加强对乌萨斯本土的情报工作,摸清其中央政府将对北高卢占领区提供何种程度的支持。”
卡西米尔驻北高卢特使奥德.索别斯基在给祖国政府发回的秘密报告中如此写道。
1098年波尔多的第一场雨,来的不突然,也不激烈;雨果.克莱芒格和查多林.孔代连打伞的必要都没有,就这样来到阴郁的常青公墓。
战争开始后,只有为复国运动贡献卓著的波尔多人才有资格在此下葬。然而早些时候·,也有一批来自天南海北的复国党人于这里永眠——公墓里单独划出了一片区域,专门安放那些在波尔多大起义中牺牲的自由会干部。雨果.克莱芒格和孔代正是前来看望那些已经与他们阴阳两隔的战友们。
他们边说边走过一个个刻着名字的石碑,在心里向那些沉寂的灵魂致意,但只有当看到了那个特别的名字时,两人才完全止步,停下来默默地望了好一会儿。
卡洛琳.瓦里安,本可成为孔代的爱人的瓦伊凡姑娘,未来可期的音乐家,在起义中被一发不起眼的法术飞弹杀死了。
“我本以为,就算要死,那样的死法也配不上她。”过去了这么久,孔代看到她的坟墓时已不会有太大的动摇。但雨水打在他脸上,看起来又好像泪滴流下来。
雨果的视线和他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只有文艺作品才会给每位英雄赋予所谓配得上他们的死亡。现实不会,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牺牲得那样壮烈,也不会有煽情的音乐和慢镜头来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也许将来,你我也会死得这么默不作声,直到战斗结束后才有人发现咱们的尸首。”
“那我只好祈祷上天给我一个死得招摇的机会。不过至少是要死在战场而不是绞刑架上,不然太憋屈了。”
“你好像离了这些可怕的玩笑话就活不下去了。”
“是吗?其实我平时不怎么跟外人这样,咱俩是关系好。”孔代搓了搓禁锢住他左手的石膏。
在这个沉重抑塞的地方,拌两句嘴是他们排解往昔伤痛的权宜之策。离开那里,他们的话题也要动态地变得严肃正经起来了;他们各有想要了解和诉说的事情。
查多林.孔代没有着急打探他从弗兰肯斯坦.马丁中尉那里听到的传言。就算以他们的关系,倘若确有其事,雨果要么同样不知情,要么会守口如瓶。
他先对老友复盘起第三次朱利安河战役,当然少不了对自己所属部队的大加赞赏。他不动声色地举出各种细节,说明路易.马赛将军和他的参谋们的表现有多么精彩,同时观察着雨果的神情。
见雨果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孔代也就继续说了下去。他毫不掩饰地拿出下级军官轻狂的叛逆态度,批评着第二师指挥官路德维希.维济耶.德.巴登堡少将在进军阿拉罕营地时一方面被优势局面冲昏了头脑,另一方面担心敌人的增援,于是未经仔细规划便匆忙开战。
这样的指控绝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孔代上尉当时被马赛少将拉去旁听了进攻前的参谋会议。讨论作战计划时,马赛少将曾提出要让自己的突击旅在敌营周边进行复杂的穿插机动,排除掉敌人可能部下的奇兵;巴登堡少将却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还会分散兵力的不必之举,坚持将所有部队投入正面进攻。事后证明,敌军的侧袭对进攻造成了很长时间的迟滞。
在请示第一军司令官,封号“卡尔维公爵“的皮亚玛.罗塞蒂中将时,路易.马赛的方案被立即驳回了。孔代认为公爵是个庸将,但还不至于蠢到考虑得如此不周,便将司令官做出如此决策归咎于他和巴登堡同样的贵族出身和在他们正统党里的同僚关系,可能还有对马赛残留的一点不信任。
关于卡尔维公爵,也有人指出:他能在第三次朱利安河战役初期打一场漂亮的突袭战,多是受到了他堂弟,现任近卫军统帅约瑟夫.罗塞蒂的指导。后者在阻击乌萨斯军的第二次朱利安河战役中大放异彩,而卡尔维公爵年仅三十九便官拜中将军长,没有显露过军事指挥的天赋,此前除训练雇佣军外也没有实战经验,连不少自由军以外的复国阵线官员都怀疑这场反击战的第一步到底是不是出自第一军司令官的手笔。这时候,比起相信卡尔维公爵是个潜藏的天才,因为他的失误,质疑的声音明显更多一些
孔代上尉是这种言论的拥趸,因此他也相信自由军在阿拉罕的战术失败是由于卡尔维公爵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了约瑟夫.罗塞蒂的帮助。
战后经多方证实,此项怀疑纯属无稽之谈。卡尔维公爵没有在太多外力的协助下制定了第三次朱利安河的作战计划,而来自他下属的出谋划策和基层执行也不是指责他本人无能的根据。
然而,他在战役后期的急于求成也是事实。不仅是在阿拉罕营地,左翼面对高卢人辅助军的部队也接到了加紧追击的指示,结果反而使马提亚斯森林里的辅助军第12、17旅和在阿尔布雷希特镇落败后到此掩护友军的第51突击团加快撤退,比卡尔维公爵预期更早地逃出森林,转移到了圣伯纳湖以北。
右翼方面,卡尔维公爵在2月27日进攻未果后调来了第1师,逼迫乌萨斯军主动放弃了阿拉罕营地。然而颇有喜剧效果的是,乌萨斯军在走前以惊人的速度搬空了营地,连帐篷都没给自由军留下几座。要不是能通过周围的地形明确位置,打头阵的第1师科西嘉团怎么也没法认定眼前这座荒凉的“鬼镇”就是他们的作战目标。
自由军离达成他们的所有战略目标仅一步之遥,并且未能达成的正是最重要的一步:歼灭乌萨斯军宝贵的有生力量。
说到这里,孔代很顺场地说到了第201突击旅遭受的损失。乌萨斯军的伏兵出现在战场上时,对此有所防备的马赛很快指挥部队调转枪尖,向右翼机动,试图对伏兵进行反包围。这项战术没有促成最理想的结果,却也是迫使伏兵提前撤退,避免继续在自由军侧翼嚣张杀戮的原因之一。
先是作为先锋与敌人的防线血战,然后要逼退敌军的奇兵,接连承下两项重要任务的突击旅伤亡率达到了22%,甚至重伤者在伤员中占比过半。
如此,不论是为了追求真相,还是为了关心第201突击旅的未来,他都有理由询问为何参加路易.马赛部队的波尔多人变少了。
雨果看起来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坦诚地表示近期有更多的波尔多人前往第二军服役;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因为波尔多本就对君主制和贵族无感,解放党里的共和派成员也是占有多数。
这样一番作答不能使孔代上尉满意;即使被调入由君主派控制的第一军麾下,路易.马赛从未表现出明显的政治倾向。再者,雨果.克莱芒格没有证明弗兰肯斯坦.马丁所说的“捐一个团的波尔多人给第5师”是真是假,或者他是否知晓这样一个流言。
他没有看出雨果有异于平常的表现,然而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没准波尔多的宣传部长已经是个老练的政治家了。
但是长期处在沉重的工作压力下,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啊……
悬念的杂草在孔代心中交织着生长起来。他感到左右为难,在思想上不准备偏袒任何一方。孔代抬高了一些自己的重要性,因为他有自信,认定自己早晚会进入马赛的参谋部,而马赛将军与波尔多及解放党的关系很可能将决定他的晋升路途能否一帆风顺。
孔代的理想是如此单调。他将军队视为接下来人生中的一切,排斥通过其它途径参与复国运动。他不轻视文官的作用,但坚信刺刀见红才是拯救高卢最直接且有效的办法。
生出这样的信念,这个年轻的库兰塔人难道经历过什么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大事吗?非也,他就是在几件小事的影响下为自己设定了这条道路。或许他生来就会是这样的人,圣骏堡的留学生涯只是探索人生时一次半途而废的尝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