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极短的时间里,它又先后变成了商画父母、徐清舒、甚至是李娅和宇文让。
商画能感觉有某种冰凉黏腻的“东西”钻进了自己脑海,在试图一寸寸撕扯他的神智、窥视他的记忆。
随着窒息感的愈发加强,他的意识也愈发恍惚,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对眼前的“人”产生认知错位,在好几个瞬间,他竟然真的以为对面的就是他记忆的那些人。
在记忆错乱和肉体窒息的双重压迫下,商画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种“防线”正在摇摇欲坠,在某种未知的影响下,他开始愈发觉得对面的存在亲切而值得信任,因而险些答应对面的“请求”。
虽然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是对面在试图操控自己的心智,但随着这种处境继续持续下去,只怕“防线”完全崩溃之际,他就会彻底失去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那样……绝对是比死掉还要悲惨一万倍的下场!
商画宁愿死,也不愿意被一个鬼玩意抢占自己的身体。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一条蛇游走在你的大脑皮层上,它吐着信子,不怀好意地窥视着你脑海深处的记忆、情感、思想……一切的一切!
它想吞下你的人生,取代你的存在,借尸还魂重新获取活着的自由。
它想摧毁你的心智,它想玩弄你的人性……
——它想让我认输。
想·都·别·想。
在恐惧的尽头,在愤怒的终点——被逼得避无可避的商画,终于挖出了他藏在那里的事物。
是商画一直深信不疑的“直觉”。
现实中,悬在商画头顶的血红气球忽地爆掉了,束住他的气球绳也一寸寸崩解,像是被无数细碎而无形的刀片切割过一样。
而在商画的脚下,由花岗岩铸成的路面突兀地裂开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那条缝隙如蛛网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江边蔓延出去,在那裂缝蔓延的方向上,岸边的围栏轰然碎裂。
而最终,就在裂缝最终触及江面的一瞬间……
在江水被截断的那一刹,有规模庞大的浪潮被高高激起,然后水滴漫天落下,宛若突兀地下起了一场暴雨。
在这场转瞬即逝的“暴雨”中,终于得以触及地面的商画趴倒在地面上,正贪婪地呼吸着带有水汽的新鲜空气。
他差点就被活活勒死了!
至于那只“鬼”?在它的气球因不知名力量而爆掉的同时,它那伪装出来的人类面孔也莫名其妙地自燃起来。
只见它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发出了尖锐的悲鸣,双手疯狂在脸上挥舞着试图扑灭那火焰,看起来痛苦无比,根本无暇去关注脱困的商画。
商画抓住了这个机会,忍着脑子里的剧痛从地上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公园外跑去。
“我的气球……我的气球!“你弄坏了我的气球!”
在商画身后,那非人的怪物终于扑灭了脸上的火焰,它以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脸死死盯着商画逐渐远去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嚎叫着。
“你才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是坏人,和他们一样!”
——————
直到逃出公园,来到熟悉的街道上,商画才敢回头确认那只鬼怪有没有追上来。
万幸的是,没有。
但商画依然不敢因此停下脚步。
他不清楚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但起码也猜得到……刚刚他是用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手段挣脱了束缚,甚至反过来重创了那只“鬼”。
他感到了疲倦,一种充满着违和感的疲倦——他的身体明明完好无损、精力充沛,但精神却像是一天一夜都没合过眼一样困乏难耐。
是因为我刚刚的“反击”吗?动用那种“力量”会消耗心神吗?商画想,同时尽量留心地面以免自己被绊倒。
真奇怪,那真的是他做出来的事情?将鬼怪重创,让地面开裂,甚至是把江水截断……这种非人的伟力,是他所拥有的?
商画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抱着这种想法他活了足足二十五年,结果却在今夜之内被彻底颠覆。
有一种莫名荒谬的不真实感。
而更荒谬的是,在逃跑过程中,商画粗略地摸了摸自己刚刚才被勒住的脖子,却发现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明明他差点就被勒死了!
一个人被活生生勒住脖子从地上吊起来,事后脖子上怎么可能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那是幻觉?还是某种障眼法?
可我刚刚分明的确是感受到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商画只感觉自己脑袋里是一团乱麻,无数的不解同时涌起,而他的精神却因为刚刚的消耗变得疲惫而迟钝,连将这些想法按照重要顺序依次排好都显得是那么吃力。
以至于,在他只顾着整理自己的思路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他所在的这条路的路灯并没有正常运作。也因此,平日里晚上基本不会有人走这条路。
昏暗无人的路面情况,心烦意乱的精神状态,两者加在一起,让商画暂时对周围的环境失去了警觉。
于是,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一时不觉的他与某人撞了个满怀。
“……画君?”
被他撞上的那人发出了小声的询问,而正是因为这声询问,让险些应激到就要一拳打过去的商画认出了那人。
借着月光和远处市中心的霓虹灯,商画得以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爱歌小姐?”他一下怔住了,“你怎么在这?”
“我……有一点点心烦,所以关店后想出来散散步。”
爱歌有些不好意思地背起手,为了跟商画平视还稍微踮了踮脚尖。
“画君才是,为什么一副慌慌忙忙的样子?”
她这话直接提醒了商画,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自己身后可是有一只鬼怪在追着!
而且更糟糕的是,说不定还会把爱歌也给卷进来。
“爱歌,快跟我走!”他甚至都顾不上用敬称,抓住了爱歌的双肩,迫切道,“这里很危险!”
“走……去哪?”爱歌理所当然地一脸迷惑,“危险是指什么?”
“我等下会跟你解释的!”商画直急得满头是汗,“拜托了,你先跟我走!”
“可是,就算画君你突然这么说……”
“啧,对不起了!”
商画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决意,他当即俯下身,一手搂住爱歌的肩一手勾住她的腿弯,不由分说地强行将她拦腰抱起,惹得爱歌小声惊呼起来。
就算会被当成轻浮的骚扰犯也好,他不可能让一个对自己抱有相当善意的女孩因为自己而陷入险地。
但就在他抱起爱歌想继续逃跑的时候……他那曾经不知道救过自己多少次的“直觉”,平静了下来。
——安全了。
他的“直觉”,在这么告诉他。
商画彻底楞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