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脑热从爱歌的店里跑出来后,商画很快就后悔了。
他连饭钱都没付呢!
可直接转头回去么?回去说哈哈哈我不小心忘记付钱了现在我付好钱就走?那样未免又太尴尬了。
虽然他走之前的气氛就已经很尴尬了。
……还是下次再一起付吧。
不管怎么说,对一个明显对你抱有相当程度的善意的女孩子说那种话,肯定是会伤到对方的。
商画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下意识地做出那种事、说出那种话,这么一个善解人意、金发蓝瞳的美少女主动贴近你有什么不好的么?
她当时是在安慰你诶商画,可你却叫她自重?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商画,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
希望有个人真心对自己好。
但真的有人要靠近他、对他释放善意的时候,他又会忍不住想要逃开。
真他妈贱啊。
商画叹息着,在熙熙攘攘的小城里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附近的江边公园。
今天是阴天,没有刺眼的阳光,也没有风,江面一片平静,偶尔有几片黄叶从岸边的树上落下,打着旋落在江面,然后顺流飘下,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在这种静谧的氛围中,商画不觉间停下了脚步,在岸边小道的公共椅子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从家里带出来的随身听和耳机,选择随机播放后,就以十分惬意的姿势靠在椅子上,看着不远处的江面发呆。
这个地方挺不错的,适合写生——像是某种职业病一样,商画想。
他已经快一年没有握过画笔了,退出工作室后,他就再也画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现在,久违地,他忽然又想拿起画笔试试了。
不过倒不是想画眼前这条江,他想画人。
而他心中已经有了模特的最佳人选。
明天,明天再去爱歌店里一趟吧。
去把饭钱付了,好好地跟她道个歉。
然后,问问她……愿不愿意当自己的模特。
如果是爱歌做模特的话,商画觉得自己能画出很不错的作品。
没什么理由,就是直觉。
商画算得上是那种靠直觉生存的人。
而唯一的问题就是,面对这种请求,爱歌又会怎么想呢?
她会觉得唐突么?会觉得自己是个轻浮的人么?
商画拿不准。
但总得说出来。
你不能自顾自地把所有心思都藏起来,还指望别人能精准无误地猜出来,没人有义务像哄小孩一样去哄你,没有人。
你有什么想法,你就得说出来。
被当面严正拒绝,也好过事后暗自悔恨。
商画就这样,一边听着耳机里的摇滚乐,一边胡思乱想,在江边坐里待了许久许久。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
当商画意识过来时,晚霞在天边就只剩下最后一点点青紫色的尾巴,一轮残月无声无息地升上了天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与地上的一切。
一入夜,江边的空气温度也降了下来,岸边的那几个钓鱼佬倒是依旧稳坐不动,只是打开了自带的荧光灯照明。
商画摘下了耳机,看着公园小道的路灯依次亮起,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回家了,眼角却忽地一跳。
有什么……不对劲。
他的直觉——至少商画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叫的——正在提醒……不,是在“警告”他。
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
还在学生时期,商画就发现了,自己的“直觉”和常人认知里的那种直觉不太一样。
他的“直觉”,更加清晰而准确,也更加……
玄乎。
比如,曾经某天他放学回家时,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直觉,所以没有走一直习惯走的小道,而是绕了条远路回家。
第二天,他就听到大人说他平时走的那条小道上出现了人贩子,有个和他同校的学生被强行带上车拐走了。
所以,商画从来没有轻视过自己的直觉。
那么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商画紧张地站起身来,以最大的慎重观察自己的四周,但……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
江边公园一如既往地冷清,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扭头去观察岸边的那几个钓鱼佬,但即便死死盯着他们看了有好几分钟,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公园没有,岸边没有,难不成是天上?
商画抬起头,除了一片漆黑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轮残月将自己隐于阴云之后,若隐若现。
明明什么异常都没有……明明一切都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才对!
——跑,快跑,离开这里!
——有什么东西……正要过来找你!
那股强烈“直觉”在商画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撕扯他的神经,刺激他的感官,以至于让商画的大脑开始产生了轻微的阵痛感。
“……唔!”
他不禁用双手捂住自己脑袋,发出了沉闷的痛哼声。
——不,你已经跑不掉了!
——它盯上你了!
他脑海中的轰鸣愈发壮大,与此同时,阵痛亦然。
——找到它!
——在它找到你之前!
所以它到底在哪?!
商画对脑海里的声音咆哮道。
——它……
——它正在看着你。
所有的轰鸣,所有的阵痛,都消失了。
而商画,在直觉的指引下,回过了头。
他看见,就在那一直被他下意识忽略的、平静无波的江面上……
有一颗人头。
那颗头浮在江面的正中央,漆黑的长发无规则地四散在水面上,像是一团水藻,又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蛇群。
在那有近一半隐藏在水面下的、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大到占据了整个面孔的畸形眼睛。
而那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