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很辛苦,不是么?”商画说,“明知都已经过去了,是回忆是往事是再也碰不到的东西了,却偏偏就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啊,是很不好受。”
爱歌的十指纠缠在一起,下意识地相互揉搓着:“但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如果能够重来,如果能再有一次机会……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商画摇头,“至少,我是买不到那种贵重的东西。”
“那么,是因为往事?”爱歌问,“画君在为往事糟心?”
“……算是吧。以前自己犯蠢结下了一堆私人恩怨,虽然事到如今也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了。”商画轻声道,“我们上次也聊到过不是么?谁年少时都多少做过一些傻事,所以到头来,我们都要为以前做过的傻事买单。”
“我曾经……聚起过一批人,组建了一个工作室。”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或许是因为跟爱歌这个没认识多久的“陌生人”说这些没什么压力,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确也需要找人吐一下苦水,总之,他还是说了。
“那时候,我们都很……年少气盛。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真正有天赋的,是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的。”他笑了笑,“所以,我们就一起发了誓,发誓一定要改变国内贫乏浮躁的文艺环境,做出足以在这个时代留名的、属于我们的作品。”
“结果,我们还真他妈开了个好头!处女作称得上是大卖,钱和名声都有了。”
“然后呢?”爱歌问。
“然后,在可能是工作室最关键的时候,在我们梦想的蓝图初具雏形的时候……我退出了——因为我无论如何也妥协不了。”
“如果你的作品连自己都没法打动,又哪来的底气能打动别人?”
“所以我退出了,我逃跑了,背叛自己说过的话许过的誓,就这样逃回了老家,无所事事,直至今日。”
商画以为自己会很难启齿于向他人提及这些事情,可当真的在爱歌面前毫无顾虑地说出来时……意外地顺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桌上握成拳的右手,不太敢抬起头来——怕那样会看到对面那个女孩的脸上出现任何一丝厌烦、轻视,或者最糟的……
怜悯。
“画君,请抬起头来。 ”他听到了爱歌的声音。
商画闻言抬起头,却见爱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前倾身子,跨过桌面伸出双手,轻轻覆在了商画的右手上。
“你没有错。”她对商画说,语气认真,“你只是听从了自己的本心。”
“我背叛了……”
“在我看来是他们背叛了。”爱歌打断了他的话,“就像画君你说的,自己都无法打动的作品又怎么能真正打动别人呢?”
“失去你,是他们的损失,不是画君你的——因为画君你是‘特别’的。”
“特别?”商画下意识反驳道,“不不不,我要是‘特别’的话,也不会混到如今这种地步……”
“我是认真的,画君就是‘特别’的。”
爱歌一字一顿地说道:“画君只是……只是还未知晓自己真正的‘才能’所在。但我知道,因为从画君的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来……”
或许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她下意识地愈发前倾身子,与商画之间的距离也愈来愈近……
商画都能闻到眼前女孩身上那股好闻的、像是某种花香的气味。
还有他手背上的、被女孩柔软而温暖的双手包裹的美好触感……
“……爱歌小姐。”商画忽地站起身,从爱歌手里抽回手,“请自重。”
相信他,这么做很需要意志力。
于是爱歌愣住了,接着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的确太“过线”了。
“……抱歉,画君,是我太激动了。”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我……”
“请不要因此讨厌我。”
她语气近乎恳求。
两人对视着,一时间都不知道彼此该说些什么。
“……我先告辞了,下回见,爱歌小姐。”
最后,商画只好抛下这句话,逃跑一样出了店面。
“再见——”
爱歌只来得及说声再见,商画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店外。
“画君……”
甚至她道别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原地伫立许久,爱歌才走到唱片机前,停止播放取出了唱片。
“……是我太心急了么?”
她看着手中的唱片,自言自语道:“也是,他向来不喜欢轻浮……”
将唱片放回陈列柜,她又坐回刚刚那张桌子前,但什么也没做。
她就只是坐着,两只手有些不安地交叠在一起,像是个因为不小心做错事而担惊受怕的小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店门被打开的声音再度响起,爱歌才又惊又喜地抬起了头。
但推开门的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小姐?”金发红裙的幼女疑惑地看着她,“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德拉科又嗅了嗅店内的气息:“老爷刚刚来过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啊,画君刚刚来了。”爱歌轻声道,“我可能太着急了,不小心做了些让他不太舒服的举动。”
“那……”德拉科一怔,“那怎么办?”
爱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还是说说你这趟出门的发现吧,德拉科?”
“喔喔……”德拉科连连点头,“余大致确认了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强度,以火种小队的标准来算,大概算二十人的非团战任务的程度吧。”
“还算预料之中。”爱歌又问,“出现在画君家附近的那个女人,她的背景呢?”
“似乎是这个国度专门处理超凡事件的类官方性质组织,放着不管的话他们迟早会锁定到老爷,需要余介入么?”
“这个组织的行事风格?”
“看起来还算温和。”
“那就暂时不用管。”爱歌顿了顿,“不过,只要他们对画君展现出任何恶意……”
“余会处理的,唔姆。”
德拉科想了想,又补充道:
“关于老爷以前的那些‘同伴’,就是山海关工作室的那批人,他们的位置我也找到了。”
闻言,爱歌眯起了双眼。
在她看来,山海关的那些家伙,就是导致商画最终“绝望”的重要因素之一。
哪怕除去这一点,那些家伙曾经竟敢以那种态度对待……
一时间,有某种漆黑的东西在爱歌眼中涌动。
“要余也处理掉他们么?只是一群普通人,不会有多大动静,更不会引起火种的注意。”德拉科问。
爱歌沉默半晌。
“不。”她长叹一口气,“画君大概不会因此开心的。”
“算了吧,没必要管那些家伙。”
“余明白了。”德拉科说,“那个缠上老爷的灵体呢?余预计它今晚就会忍不住下手,该怎么处理?”
“画君自己应该处理得了,毕竟他……”爱歌忽地想起了什么,“不,以画君离开前的心理状态,他不一定能独自处理好。”
甚至以为爱歌自己刚刚的“冒进举动”,商画此时的心理状态可能比她想得还不稳定。
想到这,爱歌当即起身。
“我出门一趟。”她对有些手足无措的德拉科嘱咐道,“你看好店。”
“小姐?!”
“我得亲自去才放心。”爱歌走上前,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更何况,我也得为刚刚的事向他道歉才行。”
“可是小姐,以你现在的情况……”
“没有可是。德拉科,你还记得无能为力是什么样的感觉么?”
“……余记得。”
“那就好,因为我们都不想再体验一次。所以,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看好店,能做到么?”
德拉科顺从地低下头:“您的意志,小姐。”
“真是乖孩子。”
爱歌露出微笑,然后,毅然推开了店门。
在她推开那扇平平无奇的门,踏上店外土地的同时,冥冥之中响起了某种事物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