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解答…………
看着眼前晓镜自信的笑,北辰的内心一阵发凉。
对于眼前这个家伙现在的状态,她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晓镜是一个在解密的时候很容易上头的人,现在他明显就陷入了这种状态之中,不把自己的推理说出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叫他“大侦探”的原因。
她明白晓镜是他们所有人之中最敏锐、推理能力最好的。
但是,他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只是这一次她选择相信他,让他放手去干。
“那么,我们的大侦探,你有何高见呢?”北辰黑色的眼睛对上了晓镜紫色的瞳孔。她看见晓镜的眼睛里面闪出几丝兴奋。
“你们忽略了很多东西……但正是这些忽略的东西就是答案的关键所在……”晓镜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白盒一把抓住晓镜躁动不安的双手,只是说了句:“不要讲谜语,赶紧说清楚。”
“别急,推理就是要一步一步慢慢来的,但是这次我们需要先确定答案……那个,北辰,你看了视频,对吧。”晓镜把手抽开来,然后右手直接指向了北辰。
北辰点了点头,虽然她还是搞不懂晓镜到底想干嘛。
“那么,你应该看到了那个怪异对吧。”
“嗯。”
“它身上的情感是什么?”
“情感……我想想……黑色的……是……是恶意的……带有恶意的不好的情感。”北辰低下头,手指在太阳穴旁边敲了两下,最后这么总结出来。
晓镜像是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那样,点了点头,然后立刻看了一眼其他两个人。
蹒虽然还在大把大把地抓着薯片,但是听到北辰的答案之后愣了一下,稍微把头一歪,眨了眨眼。之后又把头正过来大口大口吃薯片,对着晓镜点了点头。
白盒则是推了推眼镜,拿起自己的手机又看了两眼视频。在又瞥了一眼北辰之后,他放下了手机,静静等待着晓镜的发言。
“啊……晓镜……你是不是想说……”北辰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没错,我是想说那个怪异其实根本不是委托人母亲!”
“委托人的母亲其实不喜欢委托人!”
……
紫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眼睛再一次对到了一起去,互相用疑惑和不解的眼神问候,又高频率地眨了眨。两个人似乎都在询问对方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然后发现原来他们真的得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的推理也没那么无情……”晓镜的眼睛在一秒之内眨了三下。
“……可是我觉得你有哎……”北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说这话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队长啊,我在你眼里,难道是个把什么事情什么人都想得特别坏的人?”晓镜的眼睛在一秒之内眨了三十下。
“哎,你难道不是吗?”北辰的眼睛瞪得比头都大了,她说这话百分之百是发自内心的。
“……当然不是……”晓镜的左手捂住自己的脸,“先按我这个推论来吧。其实理由很简单,委托人也说了觉得母亲很爱她,那么与之相反的,北辰你看到了恶意的怪异,就证明这个怪异应该不是委托人的母亲。”
蹒把已经空掉的薯片袋子拎起来,把撕开的口子直接往嘴里倒,没有倒出任何碎屑之后开口说道:“我也不觉得有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抱有恶意。”
“仅在委托人这个事例我认可这个看法。”白盒补充了一句,也从桌子上面拿起一包薯片拆开来。
“所以晓镜你认为那个怪异不是委托人的母亲……嗯,我也认同这个观点,毕竟是我自己看到的。可是委托人看不到啊,而且我们刚刚还说怪异是母亲,这下不能自圆其说了,搞不好还会起反作用呢。”北辰稍微总结了一下,“说因为‘我’有特殊能力能见鬼吗?这种说法不仅没有说服力也让人更难以接受吧”。
“确实如此。不过想必我们的大侦探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来找北辰核对答案的对吧。”白盒看了一眼晓镜,他十分确信眼前的人一定是这样做的。
晓镜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自信从刚刚开始就从未散去过,在听到了北辰的答案之后就更加自信了。
“别太得意了哦,大侦探。”蹒伸出手去敲了一下晓镜的头,“你的推理是冷冰冰的东西,但是蹒会帮助你在情感上说服她的。”
晓镜听到这里歪了一下头,又用有些疑惑的眼神看向了蹒,而蹒的眼睛就像往常一样静如止水。
“……嗯嗯……那就拜托你了。”
“好了,我现在把语音打开,剩下就交给你咯晓镜。”北辰拿起平板,对着剩下三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在三人不约而同的比出OK的手势之后,北辰按下了语音键。
“请问您好些了吗?”北辰先是开口问道。
“嗯……哭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委托人的声音虽然还是有些颤抖,但是已经好了不少的样子。
“那就好。不过,我们还有些其他话想和您说。”北辰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我们在经过讨论之后,发现对于您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有着第二种解释。我们将把这一种解释也说给您听。至于信不信那就全看您了。”
“第二种…………行……你们说吧。”
“好的,来,开始吧。”北辰把平板递给身边的晓镜,就再一次把自己的身体埋进了沙发里面。
“您好,接下来就由我来阐明第二种解释。首先,请问您对灵魂——或者说是鬼魂有概念吗?”晓镜接过平板,先是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那种?没什么概念,大概就是听说一点鬼故事和一点民间常识的范畴吧。”
“那么,请问您知道头七这种说法吗?”
“自然是知道的。那天我给母亲预留了饭,也睡觉做了回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那么您有过被托梦吗?”
“这个也没有……问这个干什么?”
“很简单,委托人小姐。照理来说,您没有被托梦,也按照惯常进行了回避,这样看来,您的母亲应该不会记挂您才对的。可是事实情况是,您认为那个出现在您的镜头中的东西是您的母亲,可是如果您的母亲其实没有那么深的执念,那么出现在镜头里面的又是什么呢?”晓镜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又开始比划着什么看不懂的轨迹,哪怕他的面前除了自己的三个队友以外没有其他人。
“您是想说……?”
“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您说您在浴室那的镜子里面瞥见的是一个黑影一样的东西对吧。那时您在整理自己的头发,肯定是开了灯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您的描述是‘黑影’而不是一个类似于您母亲身形的描述,我想请问一下是不是您口误了还是您真的看到的就是黑影呢?”
“……我看到的就是黑影…………”
“好的,感谢您的答复。那么,还有一点。我觉得这个鬼,或者说这个灵魂其实还挺有个性的。为什么呢?因为它并没有一开始就以一个完整的形象出现在您的面前,或者,换句话来说,它的形象实际上是经过了‘发展’这么一个阶段的。”晓镜先是双手合十,然后把两只手分开来,就好像把一块揉在手心的面团拉开来一样。
白盒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晓镜手上的平板。蹒拿薯片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拐着弯去拿了果汁。
只有北辰还陷在沙发里面完全不知道这三个人想到了什么,她只能挠挠自己的头发等待着晓镜继续说下去。
“最后,这个鬼魂似乎很中意镜子啊。您看,您第一次有所察觉杯子移动的时候,杯子移动到了您母亲的桌子上,而桌子上有什么呢?自然是那面镜子了。之后您在浴室又撞见一次,也是通过镜子看到的。而在您发来的视频中,那个鬼魂第一次出现在镜头中,也是在镜子里面。”
“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您遇见的鬼魂可能不是您的母亲,只是一个怀抱着恶意的、不怀好心的、借由镜子一点点模仿他人样貌回忆的令人讨厌的鬼魂啊。”
借由镜子模仿他人的鬼魂。
这就是晓镜思考出来的,第二种解释。
不得不说,非常大胆而又超出常理的假设,不过既然已经牵扯到灵异事件了,那其实再怎么样超出常理也无所谓了。
晓镜讲到这里,北辰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蹒要说晓镜的推理是“冷冰冰”的。从结果上看,这毫无疑问给了委托人迎头一击,不仅否认了她的猜想,更把刚刚她投注的情感摔得粉碎。
更重要的是,这个家伙明明刚刚说出了那种推理,大概率他自己也知道这样说出来会有问题,但是他不仅毫无负担地说出来了,甚至这个时候还因为沾沾自喜在笑。
只要证明自己聪明就无所谓,这就是你的本来面目吗?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会遭遇那件事情了……北辰喃喃自语。
而另一边,委托人听到之后,不可置信的表情简直要从电波信号的另一头冲出来,甩在晓镜脸上了。
“你认真的吗?”委托人挤出这一句话,但是这短短五个字就已经可以听出对方的强烈的不满。
“是认真的,请您不要急,我会把我的思考全部呈现给您的。”晓镜并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抱着平板继续说着,“其实,很简单。就像我之前说到的,在那个鬼魂在镜头里面彻底成型,成为您的母亲的样貌前,它是不定的,直到收集到了足够多您母亲的信息,它才慢慢变成那个样子。至于为什么我会这么猜想是因为在绝大多数的这种所谓‘见鬼’或者说是‘托梦’、‘招魂’一类的事情中,我们见到的灵魂都是成人形的,且有一定的可描述的固定形态的。这么说可能有些抽象,让我举个例子吧。有这么一个很老版本很多的故事,就是说有人开夜车没注意撞个人,结果下车一看没人,后来发现有什么红衣女鬼跟着自己。在这个故事里面,红衣女鬼就是一个有固定形态的鬼魂。无论这个故事在任何版本里面有什么前因或者有后续,这个鬼魂绝大多数情况下仍然是‘红衣女鬼’。尤其在我们这里,一般来说‘托梦’或者‘见鬼’所见到的形象都是已知的人形,而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可是您身边的那个不一样,它是有一个明显变化过程的,最开始甚至没有形体,直到最后才是您的母亲的模样,甚至我们还没看到脸,这就是问题所在。”
“想必那东西是在和您,以及在您家里和其他东西的接触之中一点点构建起您母亲的样貌,并最后成为了那个样子的吧。从您桌子上的那个相框倒下开始,我想那个东西就已经开始进行模仿了。有这种行为的鬼魂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建议您——”
“请等一下。我是说,等等。”委托人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晓镜,“这一切只是您的一个假说而已。如果它真的就是我的母亲,而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巧合,又该怎么说呢?!说不定只是我眼花了,说不定相框的倒下只是因为母亲想看相片,说不定——”
伴随着委托人话语的继续,她的声调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急切。她想要否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推测。
“不会那样的,委托人小姐。”蹒平静得宛如一汪水的声音打断了委托人,“请您,再好好想一想吧。”
“什么——”
“如果是您的母亲的话,她想和你说话,完全可以选择‘托梦’不是吗?她想见见你,也不必要完全显现出自己的身形。您应该知道的,一个母亲究竟是怎样爱自己的孩子的,尤其是您的母亲……她是不是经常关心您,又不好意思打扰您呢?她是不是爱着您,又不怎么说出来,只是用行动证明呢?她是不是……会记得你喜欢的食物,做给你吃呢?我想您的母亲应该是这样一个人,我们的母亲都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才不会用一点点蛛丝马迹来告诉你,她来过,因为她对你的爱是无私的。更不会在有意或者无意之间去惊吓您,比如那张突然变脸变得很恐怖的照片。”蹒不紧不慢地叙述着,仿佛她现在就在和委托人面对面聊天,仿佛她的身边委托人的母亲就坐在一旁,陪着她和委托人聊天一样。
“如此爱您的母亲,又怎么会装神弄鬼,引起您的怀疑和恐惧呢?所以,我不觉得那个东西是您的母亲,它绝对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最可能的,就是我这位同伴说的,模仿别人的怪物。”蹒说完了之后一句词,依旧平静。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屏幕,等待着那个风景画的头像亮起,等待着最后的答复。
空气很安静,但是不是寂静,能听见心脏在跳,能听见回忆在荡。
片刻,那个头像终于亮了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嗯,我们能帮您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事情请您自行联系寺庙或者道观之类的专业人员吧。愿您能够走出困境,相信您的母亲一直爱您。”白盒迅速接上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嗯……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们……呜……呜啊啊啊————”委托人的情绪最后还是化为了泪河,隔着一段网络的距离,传递到了夕暗调查队每个人的心里。
黄昏的余晖消失了,夜来了,地面上的温度开始下降,太阳带来的暖意将一点点消散。
只是今夜,至少有一个人,她会怀念着母亲,抱着比太阳还要温暖的暖意,在哭泣中入睡。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就像母亲还在身边那样。
“哎呀,终于结束了,虽然没有报酬但是能帮到别人就是好事啊。”北辰靠在沙发上,伸了个大懒腰,“你们想吃什么,我们点外卖吧!”
“嗯……其实我也可以做饭给你们吃,妈妈下班都比较晚的,所以我经常自己弄东西给自己吃,而且这里是我家,也方便一点。”蹒还是那副无表情的样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我都行,不过要点外卖的话我推荐北辰全付了。”白盒把自己的东西收进背包里面,用一个小小的坏笑刺痛了一下北辰的心脏。
“哎哎哎怎么又这样?虽然我确实没干什么……但是人是我联系到的咕!”北辰把两只手举起来,像是摆锤一样敲击着白盒的手臂。
“最后能被蹒说服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要整段垮掉了呢。”晓镜终于把帽子摘了下来,用帽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所以,只有你的冷冰冰的推理是不行的,还要用情感,大侦探。”蹒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晓镜,伸出右手的食指去戳了戳他的鼻子,“而且,对付这种人,情感牌是最好用的了,大侦探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委托人从一开始就说,她怀疑那个鬼魂是她的母亲。而且证据那么确凿啊,衣服都一样哎,她和母亲生活在一起那么久肯定能确定啊。既然这样了那为什么要来找我们解决问题呢?如果是母亲的话一直这样下去不是更好吗?”
“对哦,为什么呢?”北辰听到这些话也罕见地开始思考。
“因为,她是来说服自己的。她虽然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认为那个鬼魂是自己的母亲,但是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疑虑。所以,为了打消这部分疑虑,让自己更加心安理得,让自己觉得自己依然被母亲宠爱着、保护着,她就找到了我们。”蹒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看向了窗外已经散去的黄昏,“她很珍惜这份爱,但是为时已晚,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挺可怜的。”
原来如此……众人各怀心思。
而蹒只是挥挥手,向厨房走去。
“我先看看冰箱里面有什么,你们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自己点外卖哦。”
“好!蹒酱最好咯!那我点奶茶喝咕!”
“帮我加一杯乌龙茶。盒子你是喝红茶的?”
“我都行。我也要一杯奶茶好了。”
“蹒要奶茶三兄弟加冰,大份的。”
……
在另一个地方,不知何时何地。
女人带着泪痕睡下。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拿着自己的手机,镜头里面是她的母亲。
母亲背对着夕阳对她微笑,而她抓紧时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她在镜头内是那样的快乐。
她在镜头外永远期望着你的快乐。
她把女孩抱在怀里面。
女孩笑了,在镜头外的世界里面,在梦里面,她哭泣着做了一个甜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