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坐在舞台的边缘,白皙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吉他的琴弦,没有插电的电吉他只是发出轻微的声音。
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少女的胸口依然隐隐作痛,她微微低头,出神地望着琴弦,没有说话,也似乎没有在思考。
下午的夜袭者并没有开门,因此也没有其他人,只有空空荡荡的舞台和整齐排列着的桌子。
很久很久以前,露易莎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夜袭者,她喜欢晚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喜欢自己在舞台上,和下方沸腾的歌迷们互动着,让肾上腺素和荷尔蒙主宰一切,让自己只拥有“现在”,从而停止思考,忘却一切烦恼。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就是刚才,就是现在,坐在空无一人的展演厅的少女,感受到的是一种能够让她感到安心的寂静。
因为第一次,她要坐在这里,要好好地思考,她必须想出一个办法,不让尤莉尔的选择白费,也许只能靠她,才能阻止所有人走上一条完全错误的道路,葬送尤莉尔的成果和所有的少女们。
她是对的,甚至不需要理由,她只是突然这样相信,她的胸口依然隐隐作痛着,但她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一个想法,那就是她一定要捍卫这个想法,不管代价是友谊,立场,又或者是鲜血或生命。
仿佛这就是她生命的意义所在,是她永恒的责任一样。
冲动吗,或许是吧,闭上眼睛,但她总是浑浑噩噩一片空白的大脑,似乎第一次这么清明,那句话怎么说?带着一种……清澈的愚蠢?
“谢谢你。”
突然,就在露易莎想到这个比喻,差一点就笑出声的瞬间,粉色头发的少女的身侧突然传出了一句话,露易莎愣了一下,睁开眼睛扭过头,看到了双手抱膝,坐在自己脚边的帕夏。
是了,大概十几分钟前,这个前乐队伙伴安静地走进了夜袭者,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走到舞台底下,在露易莎的脚边席地而坐。
她一直沉默着,让露易莎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其实,在会议上,我是想,大声地反对那个计划的。”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感受到了露易莎的目光,帕夏先是有些害怕地避开了眼神,但又重新抬起头,盯着这个前乐队队长,现军队长官的瞳孔,认真地说,“就算我已经是银日教团的成员了,我也不能接受……杀死那么多的平民。”
“坐上来。”听着帕夏说完,露易莎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将吉他抬手放在旁边,轻轻地拍了拍舞台的木质地板包边,笑着开口。
帕夏犹豫了一下,但只是半秒钟不到,短发的少女就站起身,单手一撑,直接坐在了露易莎的身边。
“我们多久没有这样靠着坐在一起,唱着我们即将要演奏的歌了。”露易莎轻轻地舒了口气,挪了一下身体,和帕夏紧贴在一起,“有好几个月了吧。”
“感觉,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帕夏顺从地将脑袋贴在露易莎的肩膀上,苦笑着叹息,“特别的漫长,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的人生都是谎言吧。”
露易莎轻轻地笑了,贴着帕夏的头顶,少女恍惚着,想到了那个已经死去的亚麻色头发的女孩,她们也是这样轻轻地靠着,说着一些只属于青春迷茫少女的对世界不成熟的理解:“过去是一段故事,未来是一个谜团,只有现在才是切实存在的。”
“至少我们都看过《功夫熊猫》。”帕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指出了露易莎的台词的出处。
“是啊,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人类。”露易莎轻轻地闭上眼睛,“我没读过什么书,成绩一直很差,结果恰好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生物学和社会学论文,所以我只凭借内心深处的想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
“其实也不用谢我,我应该更坚定的,在会议上提出反对意见的。”露易莎睁开眼睛,看着帕夏轻轻地耸了耸肩,“其实我也犹豫了,但好在我现在想明白了。”
说着,露易莎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的衣兜,缓缓地掏出了一个黑色的本子——
伊莎贝拉的日记,曾经被艾瑞卡扔进排水沟里,却又被帕夏找回来的那个其实没写什么的,语焉不详的日记。
那是一切的开始,没有它就没有坐在这里的两位少女,露易莎可能早就死在了某个街角,帕夏也永远碰触不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她们付出了代价吗,当然,但她们却很难说自己后悔遇到这本日记的主人。
伊莎贝拉·洛佩斯。
“伊莎贝拉组建了乐队,经营着夜袭者;加里波第给她特许和批准;亚伦甚至将最关键的情报交给伊森……”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一体的,从一开始我们就是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同类。”
“我要保护这个世界,我也要保护你们。”
轻声给出了自己的战斗宣言,露易莎的声音很小,但似乎是因为展演厅过于寂静,以至于声音在任何一个角落都清晰可闻。
甚至有些振聋发聩。
“这个世界,也包括我,对吧。”
出乎意料的,展演厅里响起了第三个声音,露易莎轻轻地愣了一下,但马上就辨别出声音的主人,粉色头发的少女抬起头,而后无奈地笑了。
看着推门进来的盈若缺,那一脸招牌式的,太阳一样的笑容。
“当然。”露易莎坦然地耸了耸肩,而后以温婉的笑容回应,“也包括你,前伪装者,石墨烯代理指挥官,盈若缺女士。”
轻声道破了盈若缺的小心思,露易莎坐直身体,帕夏则是从舞台上跳下,笔直地站在露易莎的脚边,盈若缺的身后,石墨烯的少女们鱼贯而入走进展演厅。
“向你道歉,露易莎,你是对的,错的是我,我太过急躁想要取得胜利,导致想要做出冒进的举措,忽视了问题的关键,是我没考虑清楚。”
和预想中不太一样,在盈若缺开口之前,琳茜上前一步超过了金发的少女,总是穿着熨烫整齐,即使是在最血腥的战斗中都一尘不染的蓝发少女很是狼狈,她甚至没有擦掉头发和衣服上的血迹和咖啡渍。琳茜走到露易莎的面前,抬手摘掉眼镜,吸了一口气,微微躬身:“我也不该对尤莉尔出言不逊,我向你郑重道歉,露易莎。”
“用咖啡泼……我是说打你,是我不对,伤口不严重吧。”露易莎从舞台边缘跳下来,上前一步,看着琳茜,不知道是不习惯琳茜这么郑重的语气还是觉得自己也有错,总之少女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阁楼有浴室和换洗的衣服,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感谢。”琳茜没有拒绝露易莎的好意,这也是道歉的一部分,蓝发少女将手里的手提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冲着露易莎点点头,就径直走向了阁楼。
“那个……很对不起,我以为你……不是,咳咳,总之,不找借口,是我先动的手,很对不起,露易莎。”第二个走上前的是琳妮雅,独臂的双马尾少女虽然眼神还是有些犹疑,不过最终还是认真地鞠了个躬,语气也很认真。
“不,是我先动的手,对琳茜动的手,你误会也在情理之中。”露易莎伸手轻轻地拍了拍琳妮雅的大臂,“这事儿过了?”
“过了。”琳妮雅抬起头,咧着嘴笑了。
“先说好,我可不会给你们俩道歉,你们俩犯了石墨烯的大忌,也绝对不能有下次。”雷娅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打架可以,不能动刀动枪。”
“想都别想,我又没犯错。”雷娅咬牙切齿。
“哈哈哈哈哈——”
盈若缺第一个笑了起来,随后是苦笑的琳妮雅,礼貌微笑的明娜和符合气氛跟笑的艾利芙,只有雷娅一脸茫然和无奈。
“我也有错,不该丢下你们的。”最终,盈若缺重新上前,伸手搂住了露易莎,轻轻勾搭着她的肩膀,“你是对的,这次我们都错了。”
“我们一起来找到更好的办法,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我们不会放弃的,我保证。”
盈若缺轻轻地晃动着露易莎的肩膀,粉色头发的少女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后立即扭过头,把眼眶里有些温热的东西偷偷擦掉,而后轻轻清了清嗓子。
“所以说,我也会有对的时候的。”露易莎看着众人,单手叉腰,昂头挺胸,“毕竟,我好歹也算是个石墨烯。”
“最优秀的那种。”盈若缺轻轻地拍了拍露易莎的后背,下了定论。
稍远一点的舞台边,帕夏站在少女们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也轻轻地笑了。
心中那点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芥蒂,也在瞬间烟消云散。
无关那些大道理和戏剧化的牺牲,只是最纯粹的,来自内心的决定。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