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宁平原外围,与碎穹山脉交界的过渡地带,自高空沿着东南方向看去,茂盛的丛草逐渐变得平缓而稀疏,更多的土黄色岩地呈斑点状分布其中,偶尔在阳光下显出几道蓝褐色的金属光泽。
约有十几个看上去明显不是寻常生物的大块头正列队静伏在丛草中,以包围的阵仗观察着安宁平原方向的风吹草动。少许湿润的泥土夹杂着草籽附着在它们背脊的装甲上,竟已经盛开了点点绿意,让它们与周围的环境愈发浑然一体。
这些大块头是经过简单伪装的低级智械,大多配备了与能量压制有关的器具,换句话说,就是落穴陷阱边缘的钉子,用来辅助完成追猎‘活性辉浆体’的任务。
“枘,咱们已经在这附近游荡几周了,没有收获任何信息。夜城主机为什么没有发布召回令呢?”软嚅的电子女声以微不可查的音量在一只大块头肚子下的阴影中响起,几道暗淡的橙色纹路随之浮现又迅速熄灭,隐隐能看出是个人形。
“婻,这是一个乙级的机密任务,事关夜城未来的能源安全。为防止走漏风声,主机会尽量减少与我们的联络。”温和的男声从另一只大块头的肚子下传来,耐心地解答着自家队员的疑惑。声音也很小,但婻的耳朵听得清楚。阴影下旋即又亮起几道橙色的纹路,有规律的变换了一瞬,这是表示‘理解’的灯语信号。婻没再说话。
空气一如之前那般沉寂着,只有自然的声韵在附近浅浅回荡。
这个理由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吧,枘暗想。追猎‘活性辉浆体’的任务显然不像是短期就能完成的,就算是有极高算力的婻,应该也只会有所怀疑,而作出进一步的强制指令一定要有足够证据才行。
在小队成员有消极备战的可能时,直属夜城主机的辅助监督会在搜集一定的证据之后下达利于任务进行的强制指令,比如暂时关闭队员的情感模块,让理性压制一切个人带来的因素。这种宛如失去自我的感觉恐怕是没人想体验的。
婻就是“枘婻媆”小队的辅助监督。
排列散乱的监控面板吊在头顶,屏幕内的景物宛如静止一般。轻阖双眼,枘静静聆听着长风拂过丛草的细碎喧哗,他是很喜欢这样做的。微小的振动发生在右肩处。枘左手点过装置,迅速接通了通讯。
“报告,有无关人士正在穿过东侧封锁线。是否进行拦截?”清冷的女声出现在枘的耳机中。小队一共三个人,媆作为侦查尖兵,在山丘另一侧的制高点开展工作。枘闻声看向右侧的面板,屏幕内的景物一如既往,但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代表无际丛草的像素点颜色有着轻微的抖动,和正常有风吹过的图案相异。
枘并不意外,这种事件在近期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自从夜城为了所谓的新能源大肆封锁安宁平原之后,南北的交通就变得困难了起来。偷渡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了。
当然,对外宣称的是安宁平原发生异变,正在进行调查。
“否定,迷噩地域近期活动的范围并不确定,如果进行拦截,可能会遇到意外。”枘谨慎地回答道。这种听起来很严肃的语气是给辅助监督听的,而且内容也很正当,迷噩地域作为西部三大防线之一的天然屏障,可不会识别入侵者的身份,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家人,进入迷噩的结局往往是有去无回。
“收到。”媆用同样严肃的语气回复之后主动关闭了通讯。抬头远望,天清气朗的草原和山丘仿佛无边无际。一身迷彩的媆略微活动了下肢体,就很没形象的后靠到土墙上,无所事事地击打着腕甲。
队长那儿也挺辛苦啊,媆叹气,一天到晚都得摆出“我很认真”的态度,还得在伏击动作之余想出种种理由来应对辅助监督。说实话,媆很佩服枘,枘主动接受了改造手术成为了众夜城械士的一员,却又因为出身外族的缘故很难取得本地人的信任,估计在任务时没少被穿小鞋,而即使这样,枘仍然在为夜城的未来不断奔走。
总之,这个队长跟对了,媆握拳暗想,枘最厉害的一点是总能在繁杂的任务中挑出适合成员能力的那么几个,而且通常都是长期远离夜城到外面执行的“遛弯”任务,她可以尽情呼吸新鲜的空气,欣赏自然的大好风光。夜城老家永远是那副怪石嶙峋的样子,亮蓝色的河流和瀑布穿行其间,倒也很壮观啦,只是一直在那附近转悠真的对得起自己吗?
“但愿那什么活性辉浆体永远别出现在这儿……”媆默默地衷心念叨着,她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事。
……
茂盛的丛草中,一大一小两个披着迷彩斗篷的身影正快速行进着。
“老沃克,咱们好像被发现了!”
“不必惊慌,小菈比,实际的封锁线离这里很远,那群械士没理由动手。”
“他们为什么要把封锁线设置得这么远?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变的迹象啊。”
一片寂静,没有应答,瘦小的身影猛然止住脚步。
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从背后的行囊中抽出长剑,警惕着四周。
高高矮矮的丛草迎风摆动,相互摩擦,沙沙作响,微风划过衣角。
“没有任何发现……”菈比双眼凝重,“老沃克已经被迷噩吞掉了么。”
少女在原地摆开架势,时间似乎过去了许久。
“看来这就是夜城所说的异变了,保守估计,迷噩的范围应该扩大了一倍以上。”苍老而熟悉的声音蓦然从身后传来,菈比迅速转身,眼前一阵恍惚,不知何时周围竟然已是一片日轮花海,令人安心的中年学者身影就在不远处,正欲走来。
“止步!”菈比把长剑横在身前,陡然厉声道,“提问,森林支部的糖浆有什么口味。”
沃克见此大感欣慰,含笑回答道:“苦腻口味儿的,全都是。”
话音未落,身体已经被瘦小的身影紧紧抱住了,全然不见刚才凌人的气势。
高大的身影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却让后者抱得愈紧了。
“小菈比,该起来了,这里可不安全。”沃克无奈,自己刚才好像白欣慰了
其实这里还算安全,但他觉得必须得这么提醒才行。
少女果然抬起头来,松开了怀抱,拎起长剑护卫在左右。林立的日轮花间穿行着不休的风,少女的白色短发随风拂起,目光已是炯炯有神,重新充满了斗志。
没有在意胸口的湿润,沃克从腰间抽出一柄锹兵俯身在地上,铲起来一把子泥土。
表面看起来健康的泥土,在细细拨碎后却可以翻拣出几根血管一样的结缔组织,中年学者从口袋掏出窥放镜,一边认真观察,一边问道:
“说说你进来时的感觉。”
身为白化异种,菈比本人可以通过感官察觉到诸多平常人难以察觉的事物。可以说,在调查异常现象,她的观点就是最有说服力的论据之一。
菈比目光在外,没有转头:“身体是空间的错位感,眼前是迷离的恍惚感,没有神经毒素的感觉。”
“与【世界】联系的波动如何?”
“止于尚可,并不强烈。”菈比回答,而后迟疑地问道:“老沃克,我不可以看看那些泥土吗?”
中年学者当即想要摇头,眼下情况并不明朗,几乎一切都是未知的。
正常智种直面未知最多只会脑袋发胀,但白化异种不同,过于敏锐的感官会让他们接受到的信息比常人多得多,脑袋昏昏沉沉已经是最轻的症状了。
但他又想到迷噩空间内遍地泥土,就不说可能会发生的打斗了,只要有些激烈的走动都会让泥土里的血管破裂渗出血来,小菈比她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沃克还是点头了,他将锹兵平放在地,也从背后解下一杆长矛护卫在左右。
趁着少女观察的空当,沃克无声抬头,再一次看向远方的天穹。
一片澄澈之中,一个缺口突兀地存在着,周遭是密布的裂痕。华美的天光倾泻而下,辐照出极大的光亮,一座方日从正下方的群山中冉冉升起。
方日与月阙同天,在古籍的记载里是相当常见的景象。
但如果说这类记载仅限于一千多年前的古籍呢?
现在早就见不到方日了,只有间歇熔泉所喷吐出的熔岩弹丸,被人们称作烛日。
烛日在上升时会拖曳出长长的尾流,然后滞留在空中,像极了倒过来燃烧的烛火。
当所贮存的热量放尽时,烛日便熄灭了,空余一颗富含各色宝石的原矿,多半会由辉廷本部接手。
所以远方天穹呈现的是一千多年前的景象?信息的流动速度在这片空间内被减慢了?
迷噩地域几乎无人靠近,迷噩空间向来有去无回,自然也没有相关的资料。
长风抚动中年学者的鬓发,日轮花相互推搡着沙沙作响。
少女半膝跪地,拄在插立长剑上轻阖双眼,一手轻按额头以缓解思维的疲劳,她低声说道:
“老沃克,我有一些发现。”